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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专家,说出话来水平就是不同。我们一行几个人跟着老太太去了病房,那个厉害的年轻医生跟在后面。芳华这次住在一个小病房,只有三个人,老太太带着我们几个一进去,房间立刻就显得满满当当的。
芳华一见这阵势,立刻指着挂在脑袋顶上的瓶瓶罐罐大叫:“把这些东西都给我从窗户里扔出去,我不要,我就不要!”
“唔,那可使不得,从窗户里扔出去,砸着人怎么办?就是砸着花花草草也不行啊?”胡高嬉皮笑脸地坐到芳华边上。
“反正我不输,就是不输。”芳华翻一个身。
“我们家的小秃秃又闹小脾气了。”胡高拍着芳华的后脑勺,光溜溜的。
专家老太太说话了:“你要是觉得心里委屈,你就大哭一场,把心里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发泄出来。我做了一辈子医生,今年70岁了,我见过太多病人了,我有许多成功的经验,我也有许多失败的教训,我不希望在你身上看到失败,我希望看到成功。”
“哇”的一声,芳华大哭出来。
“你好好哭,哭完以后好好治。”老太太也动了感情。
“杨大夫,我能治好吗?你说我能治好吗?”芳华满脸是泪。
“治疗很重要,精神更重要。我们还在这里努力,你自己先泄了气,那怎么行?”老太太跟周围的人说:“我们先出去,让他们小夫妻再好好说说话,今天病人一定要输液,这不是开玩笑的,这是人命关天。我们搞医的,一定要知道什么叫人命关天,否则,永远当不好一个医生。我们平常总说要尊重病人,尊重病人不是什么都听病人的,要是什么都听他们的,要医生做什么?”
老太太带着一群医生护士离开了,病房“哗”地松了。芳华还歪在胡高的身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胡高则出尽百宝安慰她。我看胡高为了哄芳华高兴,就差安一条尾巴,把自己当猴耍了。
这种场合,我当然不宜久留。我无声地溜出病房,混到病区外面抽枝烟。这个时候,不是探视时间,但走廊里站满了人,多是老头老太太,一看就知道是儿女生了病,急得不得了,在家里呆不踏实,早早地守在医院走廊里,一来让大夫随叫随到,二来探视时间一到,能第一时间赶到儿女床前。在这群人中,有一个小伙子特显眼,我认出他来,他女朋友跟朱芳华住一个病房。他掏出一包香烟,浑身上下一通乱摸,没摸出火儿来。我冲他招招手,他看见了我,就跟遇见亲人似的,立马到了我身边。我有火儿,他有烟,正好。
我们边抽烟边聊天,这才知道那小伙子是从江西专程过来陪女朋友的,算是一个“苦主儿”。他叫李方,女朋友叫潘英。他追了潘英好多年,潘英对他忽冷忽热,有人跟他说潘英有一个要好的“初恋”,俩人一直藕断丝连没完没了。李方说谁没有个把“初恋”?只要潘英对我好就行,她不跟我在一起的时候,爱和谁交往就和谁交往,那是她的自由。可问题是,潘英和她“初恋”的关系直接影响到她和李方的关系——当潘英和“初恋”关系坏的时候,潘英就跟李方热乎,潘英跟李方一热乎,那个“初恋”就吃醋,掉过头来拼命缠潘英,缠着缠着,潘英心就又动了,这一心动不要紧,立刻就落实到行动上,见天闹着要跟李方分手。如此循环往复,一而再再而三,李方忍了差不多两年,终于下了狠心,找潘英说:“要么结婚要么分手”,潘英要求给她一段时间考虑。结果考虑考虑着,考虑出了绒癌。
“她那个‘初恋’一知道她得了绒癌,立马消失了。她要死要活要自杀,谁也劝不了她,后来我去她家找到她,我跟她说:‘你还没有把你考虑的结果告诉我呢,你到底是要跟我结婚还是要跟我分手,你要是跟我结婚,我就卖房子卖地走遍天涯海角也把你的病治好;你要是跟我分手,你死我也跟你一起死。’”我不清楚李方为什么要跟我叨唠他和潘英的事儿,他还说他二十四,潘英二十二。家里的人反对他和潘英来往,已经一分钱都不给他了,说他是败家子。
我一个激灵,赶紧截住李方的话头,我最怕和高尚的人交往——是莎士比亚说过吧——“我宁肯让一个白痴逗我发笑,也不愿让经验使我悲哀”。我也是这样,我宁肯跟王小西这样空洞没有灵魂的俗人打交道,也不乐意结交李方这样高尚的朋友,因为他们不但会使我感到脸红卑微,而且还会使我不自在难过。再说,高尚是需要经济能力的,就像爱国,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至少得买点国债吧?我可不愿意负担一桩高尚爱情的医疗成本,哪怕这是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桩富于牺牲精神的纯爱情,我也不乐意赞助。我就是这么一个自私的家伙。我抽着李方的香烟,对李方说:“这烟真冲。”接着我从兜里掏出吕西安酒吧赠送的免费打火机,递到李方手里,跟他说:“留着吧,我还有。”他一楞,忙说谢谢谢谢。
我就是这么一个人,害怕自己跟高尚沾一丁点的边。哪怕是一点沾边的可能性,我都避之惟恐不及。用不着你说,我是一个没劲的人,我早知道这一点。
《无限怀念有限悲伤》97
再见到胡高的时候,他一脸倦意。能不累吗?我可是哄过朱芳华,那个时候,她青春健康,什么毛病也没有,都那么难哄,何况现在是生了病?又丑又秃脾气又古怪,真难为胡高了。我这么想的时候,就能对他和丁蔓的事“心有戚戚”。
“怎么样?”我搭讪着问。
“没问题了,已经扎上了,她也闹累了,睡着了。”
“那咱们找个地方坐坐?别老在医院走廊里呆着。”
“行,早饭都没吃,你也没顾上吧?”
我和胡高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找了一家茶餐厅。他要了一份西冷牛排,我要了一份海南鸡饭。他提醒我,前一阵刚流行过禽流感,我说没事,牛也有疯牛病。这年月,没什么绝对安全的东西,安全都是相对的,人和人比的是谁命大。
茶餐厅人不多,这个时间当不当,正不正的。我在心里琢磨着怎么完成丁蔓交给的任务——说老实话,在朱芳华和丁蔓之间,我更愿意接手丁蔓——任何男人,只要不阳痿,不同性恋,都会做出和我一样的选择——哪怕选择丁蔓意味着给她做人梯呢,哪怕就做人梯的一个台阶呢!何况,现在男人留住女人,主要是靠实力,你只要有实力,女人就喜欢你,你轰她走,她还要伤心呢!
胡高一直在不喘气地吃牛排,我像和他展开劳动竞赛一样,我们“呼呼”地闷头苦吃,风卷残云一般。吃完,把盘子往桌子中间一推,直起身子,长出一口气,任务完成。
《无限怀念有限悲伤》98
“再坐一会儿,抽根烟。”
“行。”
两个男人光说不练,谁也没有摸出一包烟来。他们一个刚撮完一份牛排,另一个完成一盘海南鸡饭,都懒得动。显然,他们都有话想说,但是谁也不想先触级敏感问题。最后是那
个年长的律师模样的男人先开口了,他说:“丁蔓找过我。”
“我知道了。”
“是你让他找我的?”
“我没有。”
“你怎么想的?”
“我脑子一直挺乱的。丁蔓跟我说她找了你,她觉得这么做,大家都可以得到解脱。”
“是你得到解脱,不是我。”我可不能让胡高捡这个便宜。
“我不是因为芳华病了才嫌弃她的,我不是那种人。”胡高急于辩解。
“对,你早嫌弃她了。你认识她的时候,你正好父母双亡,女朋友又弃你而去,你需要温暖,芳华就是那个送温暖的人。你们之间的这种交往不能算做爱情,基础不牢,怨不得你见异思迁,也怨不得芳华不招人疼。没有爱情的婚姻,就是坟墓,你不想被活埋,对不对?”我口气充满揶揄。
“你没有资格讽刺我。”
“这怎么算讽刺?我这是在恭维你。”
“一军,下面的话,我只说一遍,你爱信不信。我这么做,全是为了芳华,只要芳华高兴,我就高兴,爱一个人就要爱她的所爱,想她的所想。芳华病了以后,有一次,我听见她在梦里喊老公,我赶紧坐起来,后来我就听见她叫你的名字,当时我心里的感受是什么样的,就不说了。这件事,我一直没有跟她说。以后她再喊我老公,我都会不自在,我总觉得她是在喊你。她总跟我说,她不愿意拖累我,要离开我,我不想点破她,我觉得有些话说破,既伤害自己也伤害别人。但是我心里明白,她是想把她生命的最后时光和她最爱的人度过。她以前曾经跟我说过,她希望能死在爱人的怀抱之中。那个时候她还没有生病,我们一起看一个日剧,名字我忘了,反正是女主人公得了绝症,最后死在男朋友的怀里。当时,我就跟她说——放心,你不会得绝症,所以你这个愿望是实现不了的;她回了我一句——你放心,我就是死,也不会死在你怀里。”胡高说不下去了。
“芳华什么时候出院?”
“后天。”
“我到时候来接她出院。”
“一军,你能对芳华好一点吗?”
“我和芳华缘分已尽,感情是不能勉强的。就算芳华得的是绝症,我也不能欺骗她。你让我好好想一想,再说,我还有家呢,我有老婆孩子,我也要跟他们打一个招呼,你说呢?”
《无限怀念有限悲伤》99
我马上就要36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