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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猬歌-张炜-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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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荒园初建,没有像样的房舍,只有两间板棚。隔壁就睡了女儿蓓蓓。他是逃回来的,迈进园子不一会儿就和美蒂相携出门,踏着一地银霜来到湖塘边。那天湖边是一丛刚刚割倒十来天的菊芋秸子,散发出刺鼻的青生气,有细密的毛刺,可他们全然不顾地躺倒。这是在远离镇子的地方,在海边园子里,他们长时间不吭一声,只紧紧拥有。那一刻她的呼叫使湖塘里的水族屏息静气。事实上他们把一切都忘了。“妈啊,真逮着汉子啦!”她大呼一声,揪紧了他,泪水洒了他一身,洒遍了菊芋秸子。他们站起来往板棚走去时,月光一片,他看了看,发现美蒂的后背、腹部、腿根,到处都是菊芋秸秆的磨伤。    
  那天黎明前他们轻手轻脚,站在熟睡的蓓蓓前,站了足有一个钟点。出门时廖麦问了一句:“这是我的孩子?”“当然,你这个傻子。”他看着东方的鱼肚白点头:“当然。只有我们俩才能生出这样的小美人儿。真棒啊,完美无缺。”    
  那一次偷偷潜回,他在心底已经下了铁定的决心:归来,放弃一切!归来厮守啊,一块儿整饬这片园子啊,没白没黑地相爱啊!人只有短短的一辈子,我再也不能流浪他乡,再也不能;我冒死一搏也要归来、归来!    
  结局却有些平淡,因为那次离开不久美蒂就喜不自禁地向他报告:回吧回吧,唐童已经解除了那道恶毒的禁令,你如今真的可以归来了。


  《刺猬歌》 第一部分《刺猬歌》 杀字出口1

  杀字出口    
  唐童,金矿主,天童集团的董事长,唐老驼的儿子。他如今是整个时代的上宾,却算不得一个人,也算不得一个好的畜生。在这片临海山地莽野上,人们自古以来就不嫌弃畜生,相反却与之相依为命,甚至与之结亲。海边村子里只要是上了年纪的人,谁说不出一两个有头有尾的故事,谁不能指名道姓说出几个畜生转生的、领养的、活脱脱降下的人名啊。有人是狼的儿子,有人是野猪的亲家,还有人是半夜爬上岸的海猪生下的头胎娃娃。海猪不是海豚,不是人们耳熟能详的那类可爱水族,而是只有这里的渔民才见过的稀罕物件:全身黢黑长毛,像母熊一样,以鳍为脚,慢腾腾走遍整个海滩,只等月亮沉下时趴在一团茅草里生产。她在为一个一生守候鱼铺的老光棍生下惟一的子嗣。穷人娶不起老婆,只好在茫茫海边的平原和山地游荡,逮住谁是谁,恩爱一番,留下自己的根苗。这样的儿女在年轻时脾性面貌与人一般无二,愈到老年就愈像一个动物:有的像狼脸,有的像兔子,还有的活活长出了一对鱼眼。至于狐狸脸、老绵羊脸,那已经多到了见怪不怪的地步。唐童由何转生?镇子上没人能够想得出。山海平原无边无际,那里面该有多少陌生的畜生。人说:“那家伙是个吓人的怪兽,他的前世准是。”    
  廖麦在焦思如焚的日子,在一门心思归来的日子,在迷狂的日子,最不该忽略的一个事实就是:她,美蒂,如何能在离两个威赫的畜生不远的地方,筑起如此诱人的一片园子?要知道唐家父子是铁嘴钢牙的食人兽,吃人不吐骨头,尾巴一扫林木全枯,蹄子一跺河流改道,连水库都得崩堤。美蒂到底用了什么魔法在这儿安顿下来、一口一口喂大了自己的“私孩子”?    
  廖麦那时逃亡在外,只被无边的忧思缠住了;他在最初归来的日子里小心极了,走路蹑手蹑脚,以至于妻子大声说道:“你怕什么?你这是在自家园子里,在你的地盘上呢!你在这里就是一个王、王,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他点头,大声咳嗽,抬头张望——西南方有一溜山影,那就是金子山,是唐童父子世代盘踞之地。而今唐童已经下山,把大半个平原收在了囊中。唐家父子如今不仅开掘血淋淋的金矿,他们简直什么都干,在山地和海边平原上发了疯地挖和找,要把整个世界翻个底朝天,把海水吸干逼走,让它亮出白骨累累的底子来。这一场大折腾终于让唐老驼熬不住,年届九十死了,剩下独生子唐童一个人继续疯干。    
  “美蒂,孩子她妈,你多么不易!你是怎么在狼窝里垦出这片农场的?”夜深人静时廖麦问着,盯着窗外的星星。    
  她俯身看他,一双美目胜似星星,“怎么说呢?咱两口子都算得上虎口余生啊。你跑了,留下我,我还得活,活着等你。当年这是一片浸在水里的盐碱苦地,除了芦子野艾什么都不生。冬天北风一扑海水就漫过来,春天是扬沙堆岗子,呛得人眼也睁不开。我一个人拉扯着刚出生的孩子一头跌在黄沙丘咸水洼里,因为村村都不敢要我这个坏女人。我搭个草寮住下,求他们给母女俩一条活路吧,他们这才算没有把我们母女俩赶到海里。我垦出一小块地,又一小块地,在海边栽树挡沙。附近几个好心的村里人来帮我,我把长出的豇豆和萝卜送他们。再后来,我就把这片谁也不要的水洼地租下来了。”    
  “那时大概唐童一伙做梦也想不到这里会变成这样。”    
  “他想不到,附近小村的人也想不到。”    
  廖麦夜色里的声音像是被闷住了似的,磕着牙:“我更想不到的是——唐童会让我回来,会饶我一命!”    
  美蒂的手在他额头上轻轻抚摸,安慰他:“别悬着心了,你该明白事情过去十多年,什么都变了啊。他哪会在乎过去、在乎他爹那些事哩!他现在忙成了什么……”    
  “可是我会在乎。我什么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是你啊。麦子,好老头子,棒小伙儿,你得把我一夜一夜搂得铁紧啊,你得照答应我的去做啊!”    
  那些夜晚廖麦无法一觉天明,甚至无法入睡。他盯视这些夜晚,就像盯视自己的命运。他觉得自己仍然恍若梦中,有时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被眼前这一切惊得瞠目结舌。当年的唐老驼是镇头儿,早年在附近山里扛过枪、负过伤,回来后权势大得无人可敌。待唐童长大时,唐家父子身边围满了持枪的民兵乡棍,风声正紧的年月,他们干什么都行,一声吆喝就能把人打个半死。廖麦一生都会记住那个数九寒冬、那个无月之夜。    
  一切都是美蒂引起的。


  《刺猬歌》 第一部分《刺猬歌》 杀字出口2

  那时这个守林人携来的小姑娘已经长得像模像样了——好像在一个角落不声不响地开成了一朵花。廖麦第一次见到她就愣怔了,像被刺目的阳光灼伤了眼睛:一下僵在砖墙角上,接着双手护目整整一刻。他缓缓移开手掌,目光再也不离这朵逼人的花,嘴巴张大,如同痴士。对面的她也差不多,也在那一刻凝住了神,一动不动,任对方的火光在脸上烧灼。    
  廖麦当时在镇外读书,对这里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哪想到这是唐家父子早就盯上的姑娘——唐童只盘算着过几年跟她成亲呢。廖麦这个长腿小子像被古怪的神灵牵住了,一连三天三夜倚在墙角上,简直粘在了那儿。第四天夜里响起了轻巧的猫蹄声,他闭上眼睛等待自己的命运。小猫爪捂在他的脸上,接着是铺天盖地的野花香气把他熏蒙了。他最后一刻也弄不明白自己的一双手是怎么游走的:竟摸到了她的紫花小衣服,在她小小的胸窝那儿抖动。她亲了他的额头、嘴巴,迷于他毛茸茸的小胡子。时间像铺下了一地娇羞的花瓣,正由一把吝啬的扫帚将其扫走。扫啊扫啊,这样不知多久,突然打闪似的,几道手电光柱一齐射过来,生锈的刺刀刷地逼住了他俩。    
  廖麦后来的几个夜晚都是在地窨子里熬过的。五六个乡棍轮流看押,用尽办法折磨他,所受的苦楚一生难忘。最后几个白天又让他终生蒙羞:那些家伙竟将其捆在街口柱子上供人观看,看一个一丝不挂的人,一个下体被抽烂了的人。灿烂的阳光下他垂头闭目,真想一死了之。他能活下来,全靠想她的眼睛、手、胸窝,他已经无法在这个世界上与之分离。    
  他还一遍遍想着与老父亲永别的日子:老人弥留之际握住他的手,暗暗塞给一张字条。他哭啊哭啊,送走了父亲才打开那张皱纸,原来上面写了让他交还借来的东西:这东西就藏在一个地方,千万要找到还给那个人。那人是一个开金洞子的……他按纸条上说的,果然从一个地方找到了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    
  他小心翼翼携了东西去金矿,打听着。那天他记得在山路那儿被一道红绳挡住,许多过路的人都在等待一场爆破。有人在那儿摇小旗子,接着山摇地动,刚刚还挺好的一道山坡被整个儿掀掉了!“嗬咦!真厉害,‘踢啊踢(TNT)、踢啊踢’!”一个没牙的老人呼喊着,旁边的人都随声惊叹:“踢啊踢!踢啊踢!”就这样,轰然塌下的山岭和那三个字同时刻进了他的脑海……最后好不容易打听到了物主:一个老矿工,原来是唐家父子的仇人,三天前死在了洞子里。那天已近黄昏,他知道父亲的嘱托落空了,再也无法物归原主。往回走的路上,他找个背人处打开包裹,马上惊呆了:“踢啊踢!”    
  廖麦白天绑在柱子上晒,让人围观,夜里仍要投入地窨子。最后几天他整夜无眠,一直在想:老矿工如果活着,一定会把包裹送给唐家父子的——父亲一直阻止对方这样做,自己却落了个凄惨的结局。老矿工真该活下来啊。夜晚的辗转反侧,使下体凝结的伤口又流起了血。脸上耳朵上全是划伤。天亮时他被踢出地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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