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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尼+尼!-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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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贝珍知道东尼存心逗她,心中也有了主意。这时东尼取了个塑胶杯子,里面装了水,放在翘翘板的另一端。以往他一定也捉弄过别人,所以深谙一些诀窍,他把杯子外侧略为垫高。我们都笑个不停,贝珍倒很笃定。只听得东尼一说:“踏左脚!”
  贝珍想了一下,得意地举起右脚,用力一踏。板子是踏中了,那杯水的角度也恰到好处,杯子被掀到半空,□得满天银花花的透明珠子。贝珍站得最近,被水当头浇下,变成了一只道地的落汤鸡。
  闹了一阵子,已经很晚了,我们才告辞回去。下了楼,刚走到阴湿的巷道中,刹时,东尼的神色大变。伸手摸着墙壁,全身虚脱,竟然滑倒在地上。
  我吓了一跳,忙过去把他扶起来:“你不舒服?”
  他没有说话,紧闭着双眼,嘴唇不住地抖动,身子也缩成一团。我摸摸他的额,竟是冰冷,而且冒着虚汗。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状态吓得六神无主,想找贝珍来帮忙,又不敢就这样把他丢下。想大声求救,又怕惊扰了附近的居民。糟的是这一带原本就行人稀少,这时一个人影也没有。
  “你千万别动,我去找贝珍来。”我把他扶近墙边,吩咐他说。
  “不!不!千万不要,我没事,我这就起来。”他挣扎着坐好,打着石膏的右手用力把我推开,又试着以左手扶墙,自行站起。他的双腿显然无力了,手一松,又滑倒在地,而且竟然抽抽搐搐地哭了起来。
  我惊魂未定,实在不明白,刚才还生龙活虎地胡闹,怎么一出门便变成这样?我想起那封电报,其中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这时不便多言,也就静静地坐在一旁。
  “我是个罪人!”他喃喃地呻吟着。
  “不!你没有错,不要这样说。”我猜多半是他的痛心事。
  “是我的错,是我应该负的责任。”
  我不知道电报的内容,无法开口,但是我很了解他的心情,一个从来不提过去的人,多半是因为往日有着太深的创痛。
  我学着用尼奥的话来劝他:“你在追求人生的真理,你将对人类有不可磨灭的贡献,个人的幸福算什么?”
  他呜呜地哭得更加厉害,我知道此刻沉默是金,只得噤口不言。但是他越哭越伤心,声音也越来越大,在静夜中,空巷的回音,嗡嗡不绝。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如果不能制止他,就得找人来帮忙:“现在夜深人静,你这样哭下去,贝珍一定会听到!”
  他并没有停止,声音却小了一些,显然在努力自制着。
  “何必闷在心中呢?告诉我,让我也分担一点你的苦楚。”
  他由怀中掏出那封已经汗湿的电报,巷中没有路灯,黑暗中一个字都看不到,我只好交还给他说:“我们回去再说。”
  他不肯起来,我又说:“我有过这样的经验,在悲痛中,最好放声一哭。这里离海滩很近,我们不妨回到大自然的怀抱,大家同声一哭,你看如何?”
  这时没有月光,天上群星张狂地舞牙弄爪,地上却撒了一片黑幕。我们走到海边,海潮正在暴涨,白色的浪花在夜空下显得狞恶无比,澎湃的涛声则如同连珠的炮火,轰轰隆隆此起彼伏地爆炸不停。
  东尼忍不住了,他扑倒在沙地上,号淘大哭。我则躲到远远的一角,记得在狂欢节的前夕,我也曾经深陷在痛苦的困境,与这片骇浪结过不解之缘。
  自亘古以来,海涛终年不断,有谁没有听过那凄厉的嘶吼呢?可是又有谁知道,其中每一声的呼唤,是多少波浪由分而合,由合而分所激励的呻吟?有的波浪轻轻柔柔,不过是一声叹息,有的则激昂慷慨,砰訇连响之余,掀起了满天浪花。
  但是真正令人怵然心惊的,则是那屹立如山,厚厚重重的一脉晶壁。那是历经了时空煎熬,堆叠了无数乖戾的愤懑,远渡重洋而来的滔天巨浪。它来时,无声无息,只是海平面在不知不觉中向上升起,天渐渐地变得低了。一望无垠的海水,已经凝聚成为一块完整的磐石,高高在上,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人生从古至今,又何尝不是分分合合,是是非非,多少忧烦堆积在心头?有人只是珠泪轻弹,也有人控制不住,号淘连声。但是那些伤痛,远远比不上隐藏在沉默下,表面还敷满了各种巧妙的伪装,长时期压抑的心头块垒。
  这种块垒,不发则已,一发就是风云变色,山海倒置,后果不堪设想。
  然而渺小的人类又能看到什么?海涛是一种声音,哀痛也只是一种感受,非身历其境又何从领会呢?说不定,在滨海的别墅中,有哪家豪门巨贾,正在欢度某个良辰,一阵微风,把天籁般涛声送进了华丽的帏幕。在杯觥交错下,感于上天的恩赐,有人说:“听!多么美妙的潮音啊!”
  然而,海风无助地把东尼的悲号清晰地送进我的耳朵,我听到他凄厉的呼喊:“黛西!我的女儿……黛西!我可怜的小宝贝……”东尼!东尼!        东尼!东尼!   第十三节尼奥和我一再研究东尼的情况,他太太的电报很简短,只说女儿黛西于月前病逝,后事都已安排妥当。
  我们建议东尼回里约一趟,他不肯。他不知从哪里弄来几颗迷幻药,吃了便昏昏迷迷地睡着了。
  他遭到这样的打击,又吃了迷幻药,我们很怕他溜上街去,闹出意外来,大家商量好轮班看守他。
  第二天傍晚,我正在睡觉,尼奥急急忙忙地把我摇醒,他紧张地说:“东尼不见了。”
  我翻身坐了起来,怔了一怔,清醒了许多,问道:“走了多久?”
  “不知道,我下午开始陪他,后来看书看得困了,睡着了,刚刚才醒。”
  “秀子和甘格呢?”
  “秀子还在睡觉,甘格交班给我后就出去了。”
  我猜他在附近酒吧里,果然他半个小时前去过,伙计说他已醉得步履□跚,向上城方向走去了。
  我们立刻分头寻找,我先去贝珍家,她刚回来。听说东尼昨夜得知爱女的噩耗,居然还能不动声色,让大家玩个尽兴,她禁不住热泪盈眶。
  她坚持要与我一起去寻找,多一个人手也好,于是我们循着他最后出现的地点,一路猜想可能的方向,并随处向人询问。
  经过一个急救站时,我看到很多人围在门口谈笑,不由得心中一动,我便与贝珍赶去一看。有位中年男士,额上脸上,手臂腿脚,到处都是血迹斑斑。护士小姐一面为他敷药,一面嬉笑不止。
  那位男士似乎也是又好气又好笑,忍着疼痛,一脸尴尬的说着:“以后再遇到这种酒鬼,我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我听了,忙问道:“你碰到一个酒鬼?”
  “不然我会有这个下场?”
  “他是不是头有点秃,胡子又黑又浓?”
  “就是他!你也看到了?”
  “不!我正在找他。怎么回事?”
  护士小姐笑得喘不过气来,说:“你再说说看,这种绝事我可是第一次听说。”
  那人想想也好笑,说起来却一肚子气:“我也是好心,在往上城的那段石级上,看到一个酒鬼,他半醒半睡地往上走。要是你看到他摇摇晃晃的样子,也一定会以为他随时要跌倒。
  “那石级少说也有三、四十级,又湿又滑,摔下去可不是闹着玩的。我由上面走下来,看到他不免提心吊胆。好几次,他脚尖踩着石级的边沿,站在那里,好像是睡着了,身子渐渐向下倾倒。然后一个震惊,他又醒了,再迷迷糊糊地踏上一级。
  “我走过他身边,很想去扶他,但看他醉醺醺的,也不敢招惹。再一想,他已经爬了一大半都没出事,我何苦自找麻烦?于是继续往下走。
  “但是,我又放不下心,回过头去看。他好像很疲倦,双腿发软,站着打盹,重心又不稳,摇晃得越来越厉害。我心里不忍,便准备回去扶他。
  “不料,他一脚踩空了,整个身体都扑倒下来。我吓了一大跳,赶紧转身,却想不到我自己脚下一滑……唉……”
  想想那幕情景,正是电影的好题材。大家都哈哈大笑,那人继续说:“气人的倒不是这个,我滚到了下面,虽然浑身疼痛,心里还忘不了那可怜的醉鬼。我忍痛爬了起来,只见他坐在石级上,一双醉眼瞪着我,居然还叹着气对我说:“‘你这家伙醉成了这个样子,还来爬梯子,唉!这些醉鬼……’”
  “老兄,你倒是给我评评理,我是该气不该气?”
  我们连忙赶去石级处,这段石级一直通到智利路,那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道。茫茫的人群熙来攘往,到哪里去找人?
  贝珍急得方寸大乱,她打算报警,我则不主张小题大做。我猜想他一定是毫无目的的漫游。只得耐着性子,逢着酒吧便进去打听,竟然无人见到。
  天色渐黑,商店都打烊了,街上也冷清下来。我们又□又渴,偏巧两个人都没有带钱。我便打算带她去朋友的“角仔”店中白吃一顿,角仔是巴西华侨界仅次于提包的一种行业,专卖油炸的夹心饼,又薄又脆,很合巴西人口味。这种食店几乎遍布巴西全国,据非正式的统计,仅圣保罗一市最少就有近千家,沙市大约也有十多家。
  我看出贝珍对东尼极具好感,尤其是因为她写了那封信,才惹出这个不幸的事件,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不断地自责自怨。
  “这种事,他迟早会知道的。”我安慰她。
  “如果不是我多事,没那封电报,或许他受到的刺激不会这样深。”
  “谁知道呢?也许更糟!”
  “他真的热爱这种没有前途的生活吗?”
  这个问题很深刻,足见她对他关切的程度,我不能不慎重回答:“与其说他热爱这种生活,不如说是厌恶他以前的生活。人总是因为不能满足现状,所以才要追求。先不管什么叫做前途,只有在人满足了以后,才能谈到热爱。”
  “那么他满足吗?”
  “我不是他。”
  “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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