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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西安道:“不是有你们在我身边吗?”
费尔让斯道:“那时我们可守不住你了。 一朝当了记者,你怎么还会想到我们?歌剧院的红角儿,受人崇拜,坐着绸里子的车厢,还会想到她的村子、母牛、木屐吗?记者的思想要有光彩,念头要转得快,这些优点你只多不少。 你想到一句俏皮话就觉得非说不可,就算叫你的朋友伤心也顾不得。我在戏院后台碰到一般记者,只觉得恶心。报界是一个地狱,干的全是不正当的、骗人的、欺诈的勾当,除非像但丁那样有维吉尔保护,你闯了进去休想清清白白地走出来。”
小团体中的朋友愈阻止吕西安走这条路,吕西安愈想去冒险,尝尝生活的味道。 他心中盘算着:毫不反抗而再受一次贫穷的袭击,不是很荒唐吗?第一部小说卖不出去,吕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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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没有勇气再写第二部。 况且写作的时候靠什么生活呢?他那点儿耐性已经被一个月艰苦的生活消磨完了。 一般记者人格扫地,背信弃义干的事,难道他不能正正当当地干吗?朋友们的诚心明明是小看他,他偏要向朋友们证明他的坚强。或许有一天还能帮助他们,替他们的荣名当宣传员呢!
一天晚上他和莱翁。 吉罗送米歇尔。 克雷斯蒂安回家,对克雷斯蒂安说:“不敢和你共患难罪的人算得上是朋友吗?”
米歇尔。 克雷斯蒂安回答道:“我们什么都不怕。你要一时糊涂,杀了情妇,我会帮你隐瞒,对你照样敬重;不过你要是做了奸细,,因为那种卑鄙无耻是有计划的,我就痛心疾首,跟你断交。 新闻事业就是这么回事。 为了感情犯的错误,不假思索的冲动,做朋友的可以谅解;可是如果拿灵魂、才气、思想做交易,我们绝对不能容忍。”
“我不是可以当了记者,等把我的诗集和小说卖掉以后,立刻脱离报界吗?”
莱翁。 吉罗道:“马基雅弗利做得到,但吕西安。 德。 吕邦泼雷做不到。”
吕西安道:“好吧,让我来证明我比得上马基雅弗利。”
米歇尔一边跟莱翁握手一边说:“啊!你这句话害了他了。”又对吕西安道:“你现在有三百法郎,可以舒舒服服地过三个月;还是用起功来,再写一部小说吧;阿泰兹和费尔让斯帮你计划,你会慢慢成熟,成为一个小说家。 让我去踏进那些贩卖思想的妓院,当三个月记者,攻击某个书商的出版物,替你卖掉稿子,想办法捧你出台;我再写文章宣传,叫别人也写,这样你可以成名而始终是我们的吕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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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西安道:“原来你这么瞧不起我,认为你在那个圈子里就能够脱险,而我非送命不可!”
米歇尔。 克雷斯蒂安叫道:“噢!天哪,原谅他吧,他真是个孩子!”
七 报馆的外表
吕西安除了晚上在阿泰兹家谈天,活动活动思想以外,逐渐把小报上的文章和笑料做了一番研究,相信自己的笔墨至少抵得上最俏皮的记者,还偷偷地试了几回那一类的文字游戏。一天早上他兴冲冲的出门,决意去找新闻界的头面人物,申请入伍。 他穿着最入时的装束过桥,以为作家、记者,所有未来的同道,一定比给他碰过钉子的两种书店老板的心肠软一些,不至于那样利欲熏心。 他会遇到同情、善意、殷勤,和四风街上小团体中的情形差不多。 他一路对自己的预感忽而深信,忽而否定,心情很矛盾,富于幻想的人往往是如此。他到了蒙马特尔大街附近的圣菲阿克街,找到那小报馆的屋子,好比年轻人踏进下流场所,一看就心儿直跳。 他走进中二层上的办公室:第一间屋子用板壁一分为二,大小相等,下半截是木板,上面一直到天花板全是木栅。 吕西安看见一个独臂的残废军人,嘴里衔着一本缴纳印花税用的小册子,头上顶着好几令纸,用他那独一无二的手扶着。 可怜的家伙脸色蜡黄,长着红红的肉疱,因此外号叫苦葫芦;他向吕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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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了指柜台。 柜台后面站着报馆的门神,一个戴勋章的老军官,花白的胡子盖住鼻尖,头上戴着一顶黑绸小帽,身上裹一件宽大的蓝外套,好似乌龟背着硬壳。“先生订报从哪一天开始?”帝政时代的老军官问。“我不是来订报的。”吕西安回答,望了望和他进来的门相对的一扇门,看见有块牌子上面写着:编辑部,底下还有一行:闲人莫入。拿破仑手下的老兵接着说:“那么是来评理的了。 啊!
对不起:我们对玛丽埃特不大客气。 那有什么办法?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不过你要是来抗议,我随时奉陪。“说着她向屋角瞟了一眼,那儿有手枪,有技击用的棍棒,交叉着挂在一起。”更不是了,先生。 我是来拜访你们总编辑的。“
“四点以前,这儿没有人。”
“一点不错,吉鲁多,我数过了,每栏五法郎,一共十一栏,共应该是五十五法郎;我只收到四十,你还欠我十五法郎,怎么解释……,”
说话的是个瘦瘦的年轻人,被退伍军人厚敦敦的身体遮住了;他长得小头小脸,神气狡猾,皮色象没有煮熟的蛋白;一双浅蓝色的眼睛阴险可怕;声音象猫叫,喉咙嘶嗄,又象害气喘病的斑条狗,叫吕西安听着毛骨悚然。退伍军官回答说:“不错,老弟;你连小标题和空白一齐算进去了;斐诺却要我把行数加起来,用每栏规定的行数去除。 我这样一计算,你那篇文章就少了三栏。”
“他扣除空白,犹太!
他跟合伙老板算账时,稿费明明是按整版算的。 我去找艾蒂安。 卢斯托,韦尔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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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官道:“老弟,我不能违反规定。 怎么,你写文章就跟我抽一支雪茄一样容易,难道为了十五法郎跟你主顾吵架不成?
少请朋友们喝一杯杂合酒,或者在弹子台上多赢一局,不就得了吗?“
“好,斐诺盘剥人,要不因小失大才怪!”作者说着,站起身来走了。“他这副气派倒象伏尔泰跟卢梭!”出纳员眼睛望着外省诗人,自言自语。吕西安说:“先生,我四点钟再来。”
吕西安趁两人办交涉的时候看了看壁上贴的人像,有邦雅曼。 贡斯当、富瓦将军,还有十七位出名的自由党议员,另外还有一些攻击政府的漫画。他特别打量了一下编辑室的门,在他心目中,编辑室简直是一座圣殿:诙谐滑稽,给他每天取乐;有权嘲笑帝王,拿最正经的事打哈哈,一句俏皮话把什么都驳倒,准是在那屋里编的。 接着吕西安到大街上去闲荡,逛马路对他也是一种新鲜的消遣,而且吸引力还挺大,钟表店钟上的针指着四点,他还没发觉没有吃过中饭。 诗人急忙回到圣菲阿克街。 老军人不见了,只有那残废的汉子坐在盖过印花税章的纸上啃一段面包,死心塌地地守着岗位。 他像过去在军队里做勤务一样,替报馆当差,以前不懂拿破仑急行军的命令,现在也不知道报纸是怎么回事。 吕西安要骗过严厉的职员,想出一个大胆的办法,即不脱帽子,直接过去推开门,仿佛他是报馆内部的人。 他的眼睛只看见编辑室里摆着一张铺绿呢的圆桌,六把樱桃木的椅子,草编的坐垫还新簇簇的。 上过颜色的小方砖没有擦过,倒也干净,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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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人出入。恶俗的座钟积满灰尘,壁炉架上挂一面镜子,一对烛台横七竖八地插着两支油烛,旁边扔着一些名片。 桌上有个墨水缸,墨水干了,象漆;笔尖弯成月牙形,周围堆着乱七八糟的旧报纸。 写在蹩脚纸上的文稿没法辨认,近乎象形文字,被排字工人撕掉一角,表示稿子已经排过了。 桌上东一张西一张的灰色纸,画着有趣的漫画,大概客人在此枯坐,一双手闲得发慌,不能不糟蹋一些东西来消磨时间;吕西安欣赏了一会漫画儿。 浅蓝的糊壁纸上用别针钉着九幅钢笔画,都是攻击《孤独者》的;那部书当时轰动欧洲,却惹得新闻记者厌烦透了。 每幅画都标着题目:————《孤独者》,出现在外省,感到惊奇,女人们。 ——在古堡中,《孤独者》,有人看。 ——《孤独者》的作用,对家畜。 ——在野蛮人中,《孤独者》,经过解释,获得极大的成功。 ——《孤独者》译成中文,由原作者介绍,在北京,向皇帝。 ——被野山,埃洛迪强奸。吕西安觉得这幅漫画非常猥亵,可是也忍不住发笑。——被报馆,《孤独者》放在华盖之下游行。 ——《孤独者》压坏了印刷机,大熊们伤了。 ——《孤独者》,倒读之下大感惊异,一般法兰西学院院士认为妙不可言。吕西安还看见从报上撕下的一片纸条,画着一个编辑拿着帽子伸出手,底下写着一句:斐诺,我的一百法郎呢?署名的人后来居然有了名气,可不是大名家。 壁炉架和窗洞之间有一张斜面的书桌,一把桃花心木靠椅,一个字纸篓,地下铺着一条长方地毯,俗话叫炉前毯。 窗上只挂小窗帘,到处都是灰土。 书桌上堆着一二十本当天送到的书、画片、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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谱,盖子上刻着宪章的烟草匣,《孤独者》第九版的样书,——当时大家取笑的对象,还有十来封未拆的信。 吕西安把这些有趣的家俱一样一样看过来,胡思乱想了一阵,钟已经敲五点了。 他出去想问问残废军人。 苦葫芦面包吃完了,像门岗一般耐着性子等那戴勋章的军官回来,军官也许正在大街上散步。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衣衫悉索的声音和轻巧的脚步声,一听就知道是个女的。 果然,一个女人在门口出现了,长得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