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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及第后,派人带去五百两银子给她,与她断绝,梁女虽上京寻他,却避不见面,女愤极
自缢,今特来报仇云云。经这样一改,胡博士所指摘的“迷信”色彩,总算拭抹去了,却也
留下一点痕迹,使当时盛传的一级风流公案,不致完全泯没。再后金状元对夫人道出这段因
果,又在将断气时,人在弥留之际,神经错乱,说的话可以说是事实,也可说是幻觉。病夫
采用这种写法,笔致非常灵活,叫读者疑幻疑真,无法辨认,可称是一种很高的技巧。
据本书所附周梦庄“雪窗闲话赛金花”,谓梁新燕原名李蔼如,曾两次赠金,助洪钧赴
考,洪曾割臂对天盟誓,必不负心,后竟食言,李与其母双双自缢而死。若果如此,则洪钧
也太不像人了。笔者则认为此事恐非真实,乃好事者附会而成。洪钧中状元时为二十八岁,
旧时代多早婚,他当已娶正室,那时仕宦人家三妻四妾,视为常事,李姬既对他情义如此之
深,娶以为妾,何难之有?又何必做那“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的杜牧之呢?
若说李蔼如确有其人,洪钧也确曾在烟台与之相恋,则或者洪中状元后,李姬适病故,
好事者遂造为自缢之谣,还要叫她赔上一个母亲。李十郎负霍小玉,本出唐代传奇,是否真
有此事,已属疑问;王魁负桂英,则纯属虚构。这样故事,一而再,再而三地表演,是太不
可思议了。洪状元逝世后,傅彩云下堂求去,初欲在上海张艳帜,苏人公檄驱逐,乃至津
京,改名曹梦兰,又改名赛金花,人称状元夫人,声名大噪。八国联军之役,她与联军总部
瓦德西发生关系,屡劝瓦帅不可滥杀无辜,并散粮赈饥,活人甚众。初德国公使,见戕拳
匪,其遗孀愤欲索西太后偿命,又是赛金花出面斡旋,建筑一座牌坊了事。相传她随夫在外
国时,出尽风头,曾与那位富贵尊荣、号称五洲之首的英国女皇维多利亚,同摄过照片,樊
樊山《彩云曲》,遂有“谁知坤媪河山貌,却与杨枝一例看”。传者谓其实是英女皇之妹某
郡主,孽书修改本又指为女皇之女嫁德皇为后飞蝶丽者。我以为这些事皆未足取信,赛与瓦
帅那般风流韵事,也属子虚,近人已有辨。
清末民初,不但我们中国人喜谈赛金花,就是外国人也传染了这股“金花热”,茶余饭
后,常资为谈助。听说瓦帅也因此蒙了不白之冤,德皇因他在华行为不检,贬了他职,还剥
夺了他的勋位,这事也出于传闻。
赛金花因《孽海花》及樊氏前后《彩云曲》之恣意渲染,居然红遍了半边天,成了妓界
最大的名女人。直到她晚年潦倒故都,刘半农尚去访问,为撰《赛金花行事》,夏衍又写作
《赛金花》剧本,无非强调她拳乱后种种爱国爱民的精神。我也见过赛金花早晚年的照片,
并不是什么天香国色,仅属中人之姿。病夫先生亦曾说自己屡在洪府见她,貌并不算美,唯
眼睛灵活,善知人意。天下本有“意外之毁”,也有“不虞之誉”,赛金花以一寻常女子,
只因际遇不平凡,竟让她享了数十年的大名,只好说她运气特佳罢了。
现在我再谈《孽海花》这部小说,虽以一个科第状元金雯青,一个花国状元傅彩云作为
全书骨干,实际上也不过借他二人当做一条线索,上下盘旋,左右绕转,来贯穿那一盘散乱
的明珠,使之成为一朵光彩夺目的大珠花而已。
那盘明珠是什么?就是同光三十余年间名公巨卿,学者文人,当时号为名士者为主。孽
书的人物很多,论宫廷有西太后、光绪帝、帝之元配皇后、珍瑾二妃、太监李莲英、寇连
方。在朝大臣有翁同齸、潘祖荫、陆润祥、徐桐、刚毅……亲贵有恭亲王、醇亲王、礼亲
王……中兴名臣有曾国荃、李鸿章、彭玉麟……武将有冯子才、刘铭传、聂士成、丁汝昌、
左宝贵、马玉昆、及黑旗军首领刘永福……疆吏有张之洞、刘坤一、陈宝琛、袁世凯、吴大
隘、端方、唐景菘……庚子三忠的袁昶、许景澄、徐用仪,戊戌六君子的谭嗣同、林旭、杨
锐。维新人物康有为、黄遵宪、马建忠、李凤苞、张荫桓,中国第一个留美者容闳及稍晚的
伍廷芳。学者有廖平、王先谦、王辏г恕⒗钗奶铩⒗畲让凭缇尥肥⑿常贤ㄍ跽�
謇,还有不能归类的文士诗人如龚自珍之子龚橙、文廷式、郑孝胥,太平天国文人王韬,又
有江湖侠客大刀王五。革命党则有国父孙中山先生、史坚如、赵声、唐云衢等。全书人物将
近两百位,若逐一介绍,几百万字也介绍不完,所以大多数一笔带过,或聚谈偶尔提及。本
书既以洪钧及傅彩云为代主角,关于他两人的笔墨当然最多,几占全书一半的篇幅。
书的展开系写洪钧(书中作金钧)入京候考,结识了在京的许多大老和名流。那时虽当
洪杨大乱初定,各省元气尚未恢复,北京却并未遭受兵燹,依然是歌舞升平,一片太平气
象,而且也是人才荟萃之区。病夫于光绪十五年,由他父亲把他送往北京,是为了会试作准
备。他说:“在北京,你会发现各式各样的人,有每一方面的专家,学术是为学术而学术。
全国的人才都来到北京,开辟他们的眼界,和陶冶他们的学养。总之他们一旦在北京住下
来,他们的生活格调都焕然一新了。”《孽海花》写金钧与几个朋友到了北京以后的生活,
想必是拿他自己经验做底子的。
此书第三回,金钧与朋友评氡本┤宋镉邢旅嬉欢位埃觇首都当日文化气氛: 唐卿
道:“古人说京师是个人海,这话是不差,任凭讲什么学问,总有同道可以访求的。”雯青
道:“说得是,我想我们自从到京师,认得人也不少了,大人先生,通人名士,都见过了,
到底谁是第一流人物?今日没事,大家何妨戏为月旦。”公坊道:“那也不能一概而论的。
以兄弟的意见,分门别类,比较起来,挥翰临池,自然让龚和甫独步;古金乐石,到底算潘
八瀛名家;赋诗填词,文章尔雅,会稽李治民纯客是一时之杰;博闻强识,不名一家,只有
北地庄寿香芝栋为北方之英。”肇廷道:“丰润庄佑培,闽县陈琛葆琛何如呢?”唐卿道:
“词锋可畏,是后起的文雄;再有瑞安黄叔兰礼方。长沙王忆莪仙屺,也是方闻君子。”公
坊道:“旗人里头,总要推祝宝廷名溥的了。”唐卿道:“那是还有一个盛伯怡呢?”雯青
道:“讲西北地理的易顺德、黎石农,也是个风雅总持。”珏斋道:“这些人里头,我只佩
服两庄,是用世之才。庄寿香大刀阔斧,气象万千,将来可以独当一面,只嫌功名心重了
些;庄仑樵才大心细,有胆有勇,可以担当大事,可惜躁进些。”
这一大段文章,总算把当日北京文艺界学术界的名流,介绍了一个大概,本书叙述这几
位笔墨也较多。我们先把说话的几个人真姓名说出:第一个说话的唐卿,就是汪鸣銮。第二
个雯青,就是金雯青,也即是洪钧。第三个公坊,就是曾之撰。第四个肇廷,就是顾肇熙。
第五个珏斋,就是吴大隘。
他们所谈的人物:龚和甫就是翁同齸,光绪皇帝的师傅,书法名家。潘八瀛就是潘祖
荫,收藏金石有名。李治民就是李慈铭,一生学术文章,都写在日记里,写了四五十年,一
部《越缦堂日记》,是从古未有独创一格的著作,至今尚是我们一宗有价值的文化遗产。庄
寿香就是后来湖广总督张之洞。庄佑培就是张佩纶,中法之战失败的主角。陈琛就是陈宝
琛。黄叔兰就是黄体芳。王忆莪就是名学者王先谦。祝宝廷却是原来名字,没有替他改窜。
盛伯怡是清宗室盛昱。黎石农就是李文田,学问渊博,于西北舆地之学有独到,其《元史地
名考》、《西游记注》,甚有名。易顺德,孽书人名索隐表没有索出为何人,所以我也没法
介绍。
现在就请在上面提及的挑几位比较重要的,也是本书所常写的和笔者所补充的资料来谈
谈。
《孽海花》对翁同齸有相当的尊重,但亦借他人口加他八个字的考语“世故太深,遇事
寡断”。最可笑的中日大战迫在眉睫,人心动荡不安,翁家失却一只仙鹤,他却于闹市揭出
一张“失鹤丁宁”,据说是模仿后汉戴文让“失父丁宁”的。看榜文的名士章蜚直(即张
謇)称赞他的书法,闻韵高(文廷式)叹道:“当此内忧外患,接踵而来,老夫子系天下人
望,我倒可惜他多此一段闲情逸致!”章闻二人见翁相国,翁又大谈梦兆。清代厉行中央集
权,大学士有好多位,并没什么实权,不过他也算得一位表率群伦、身系民望的相国,在那
个时际,做什么寻鹤的榜文,虽曰风雅,那风雅未免太过吧!《孽》书写潘祖荫故事也可
笑。他当主考,一心想拔张謇为第一,却误拔刘可毅。当会元公来谒,必不肯出见。后有人
为之先容,始勉强出来。一见面就冷冰冰地问人家,文章是否自己做的?刘答是,他就冷笑
一声说:“好一个揣摹家,我佩服你!”说罢,即端茶送客。会元公惶恐之极,辞出下阶
时,绊跌一跤,潘尚书只哈哈笑了两声,就自顾自进去了。又将一堆落卷供在几案上,焚香
燃烛,对之磕头,还淌着两行老泪。“爱士”之心是颇可佩的,行为则未免滑稽。本书写李
慈铭故事最多,他见了黎石农(李文田),总要称他老师,自称门生。探询老师的私生活,
竟会问老师近来与师母房帷间兴趣如何?人家后来问他为什么问老师以此事?他就说黎石农
除了这件事是其擅长,还有什么?他住在北京,似乎并无职业,却与几个歌童相狎,日日听
歌看舞,生活并不十分寒酸。原来歌童均有人代为出钱雇来。朝中几个大老,也按月送钱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