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
陈布雷的忠诚,一次次遭受现实的打击,令他陷入痛苦的深渊。他主持宣传小组,当局拨法币100亿元作为宣传经费。当时这是一笔巨款,有人建议换成黄金、美钞,以免贬值。但是他无论如何不答应,认为这与国家法令相抵触。他指示把这笔经费存在几大银行,“如须开支,动用利息”。他经手的公款,手续极为严格。支票和印鉴由他自己亲自管理。秘书蒋君章把每笔应该支出的钱和报告,合成一个卷宗呈上,他自己开出支票,由蒋君章转交受款机构,取回收据,再次呈报他,才算完成手续。他有一本支票开出的记事簿,蒋君章有一本收支详细的账目和卷宗。他真的可以说是做到了“涓滴为公”,与贪污盛行的官场形成鲜明对照。
币制改革会议之后,陈布雷顺道去上海,对夫人王允默说:“我家的金器、银元,可以整理出来,去兑换金圆券。”
“金圆券?”王夫人不明白。“关金、法币,怎么一下子又出来一个金圆券?”
“这是挽救经济危机的措施,马上就要颁布,我们要遵纪守法。”
没想到金圆券发行不久,物价就直线上升。10月物价的批发指数上涨到17。5倍。这一情况已经不用下属汇报,王允默也对他说了:“上海正泰新棉布店,最多一天换了16次牌价。职员、工人一个月工资只能买一块肥皂。蒋经国先生在上海打老虎,现在也偃旗息鼓了。”
陈布雷用私人积蓄兑换的金圆券变成了一堆废纸。中央宣传小组的公款100亿元法币只换成几千元金圆券。物价飞涨,货币贬值直接影响到陈布雷周围工作人员的生活,连伙食费都付不出了,陈布雷只得先拿自己的钱给大家垫伙食费,至月终结算时,名曰归还,而实际上再移作下个月的垫款,不足时,再由他垫付。陈布雷长叹一声:“我们为了守法,牺牲了国家利益,牺牲了个人利益,却便宜了金融家!”
军事上连连失败,经济形势又是一片混乱,如何是好,出路何在?国民党中不少人认为,失败的关键是丧失了民心。一方面是局势这样困难,而那些拥有特权的豪门却照样发横财,过着奢侈腐败的生活。蒋经国尚且扳不倒他们,国民党还有什么希望?11月4日,南京《中央日报》发表题为《赶快收拾人心》的社论,提出清算豪门的问题,代表了国民党内多数人的意愿:
国家在这样风雨飘摇之秋,老百姓在这样痛苦的时分,安慰在哪里呢?享有特权的人,享有特权如故,人民莫可如何。靠着私人政治关系而发横财的豪门之辈,不是逍遥海外,便是倚势豪强如故。不用说到现在还没有人替老百姓施用政治力量,强制他们捐输资财,以戡乱救民,甚至不曾用指甲轻轻弹他们一下。人事上也偏私如故,似乎没有国人置喙的余地。国家弄成这个样子,老百姓人人装着一肚皮的闷气,人心失尽,如何得了!目前少数人这样享受一切特权生活,骄奢淫逸,没有一个人去当兵,一文钱也不肯出,而却完全要穷苦老百姓抽丁纳粮,如何使人心平气服?国事演变到这个地步,势必牺牲极端少数人来挽救最大多数的人。假若吾人能天下为公,用人唯才,疏远小人,罢黜一切害民之官,严办豪强特权之辈,减轻人民的负担。将千千万万人民的负担,放在极端少数豪门巨富身上,令民困得以稍苏,那么人民耳目必然为之一新,前方军心立即因而大振。
济南战役、辽沈战役后,大量难民随着涌入关内,风餐露宿,无家可归。陈布雷显得更加焦虑不安。他叹道:“已有二千万百姓流离失所,再打下去真不得了。”“国将不国,一片废墟,三民主义还有何希望?”他向同僚表示:“我一定要劝劝委员长,这个仗不能再打下去了。”“跟共产党谈判,国民党或许还能坐半个江山。”陈的副官陶永标回忆:
辽沈战役后,蒋介石因伤心过度又连续吐血。陈布雷曾去蒋的官邸探望过两次,并密谈良久。因为陈布雷知道,这种劝和的意见是不宜在蒋召集的会议中公开提出来的。
有一次,陈同蒋介石密谈至深夜,蒋送他步出总统府大门,我从侍卫室出来跟随在后,听见蒋介石对陈布雷断断续续讲的几句话:“战局……不利,我们……被打败,不会被消灭,你悲观。”“谈判也保不住国民党的半壁江山。如今,只有背水一战,成败在天了。”
事后我发现陈布雷的脸色很难看,回到寓所还自言自语叹道:“成败在天,成败在天。”一连数天抑郁不欢。
1948年11月8日,蒋介石在国民党中央举行的总理纪念周发表讲话,仍然决心贯彻“戡乱”方针。他说:
自东北军事失利以来,共匪谣言攻势的猛烈已达于极点。不但一般民众受了谣言的煽惑,感到恐慌,就是知识分子也不能认清国家真正的利害,而在心理上发生动摇。前几天南京竟有少数知识分子,公然发表文字,提出和平的主张,这实在是自己丧失了民族精神,完全是投降主义者。……最近共匪指使一班徒众提出两句口号,一是“求温饱”,一是“求和平”。这完全是抄袭苏联内战时代“土地、面包、休战”的三个口号,他们要以此来迷惑全国的同胞,瓦解剿匪的精神力量。……现在的问题就是看我们内部能不能坚定信心,团结一致,能不能振作精神,集中力量。希望中央各部长负责同志坚忍镇定,在军事第一的原则之下,拥护整个决策,共同一致认真执行。
蒋所斥的主和派,当然主要是指那些审时度势、深知内战打不下去而主张和谈的国民党上层人物。在陈布雷看来,无异是当着和尚骂贼秃。像陈这样一个忠实追随蒋介石二十多年、自尊心极强而且士大夫气节很重的人,受到蒋介石公然的指斥,精神上打击之巨大是可想而知的。陶副官回忆:陈布雷生前的最后一些日子,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每天开完会回来,总是紧锁眉头,一根接一根地猛抽着香烟;他的胃口也大为减少,以前每餐能食近两小碗饭,现在只能食一小碗,菜吃得更少。晚饭后到寝室,也就是他晚上的工作室,时而伏案批阅文件,时而翻翻报纸又放下,时而又衔着支烟在屋里来回踱步长叹短吁,或吟着杜甫的诗句:“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烟灰缸的烟蒂不到半天就满了,一天要倒二三次。
陈布雷的精神和体质已经差到这个地步,蒋介石还催他起草“战时体制”的方案。一向提笔行云流水的陈布雷,这时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了。他写什么呢?还能再愚弄全国人民吗?连他自己都被愚弄了,怎么还有脸再自欺欺人!他感到心力交瘁,11月11日写了一篇“杂记”:
人生总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倘使我是在抗战中因工作关系被敌机扫射轰炸而遇难,虽不能是重于泰山,也还有些价值。倘使我是因工作实在紧张,积劳成疾而死,也还值得人一些些可惜。而今我是为了脑力使用得实在太疲劳了,思虑一些也不能用,考虑一个问题总觉得头绪纷繁,无从入手,而且拖延疲怠日复一日,把紧要的问题应早些提出方案之交件(如战时体制)一天天拖延下去。着急尽管着急,而一些不能主动,不但怕见统帅,甚至怕开会,自己拿不出一些主意,可以说我的脑筋已经是油尽灯枯了。
陈布雷报效国家的理想已经破灭了,他为国民党兢兢业业地干了二十年,没想到国民党现在的威望已经扫地。他毕生忠于蒋介石,现在却形同路人,政见已无共同之处。哀莫大于心死,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此时的陈布雷,反而从容了。他的副官陶永标记录了陈布雷最后的日子:
11月10日晚,他提出要同我共进晚餐,饭后,他不时询问我家庭生活开支和孩子等情况,问我经济上有什么困难,我说总能应付。他叹口气说:“物价暴涨,工薪阶层困难哪!”末了,他用深情的语气说:“陶副官,你忠心耿耿跟我这么十多年,任劳任怨,患难与共,你也知道我两袖清风,你和你的家属也从来没有沾到我什么光,我总过意不去,不知该怎样谢你。”我听了这话,泪水差点滚下来。他又叹了一口气道:“近年来我身体愈来愈差,自己也觉得一天比一天难以支持,倘然有个三长两短,请你自己保重,并望能时常去看看我的太太,她也是一个老实人。”我心中难过,便劝他:“主任不要想得太多,千万要爱惜自己身体,一俟战事结束,主任便可向委座告老还乡,著书作文。”他听了,沉默良久,才长叹一声:“恐怕等不到这一天了。”
11月11日上午,布雷先生出席中央政治委员会临时会议,这是他生前参加的最后一次会议。这次会议时间拖得很长,我开车接他回公馆已是下午三点钟光景,几位秘书还在等他吃午饭,大家看他脸色不好,可是在饭桌上,布雷先生一反近来沉默寡言态度,从容地作了一次长谈。他从辛亥革命、武昌起义、推翻清朝、北伐战争,一直谈到眼前局势,又忆及自己青年时代加入同盟会,办报、教书一些轶闻,最后语重心长地要我们保重身体,免得像他那样未老先衰。
11月12日,是孙中山先生诞辰。纪念活动他请假不参加了。这天,他反而比往常从容。上午请了理发师,替他理发修面,他女婿陪着他聊了一通话。随后又去洗了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和一双新布鞋。午饭后,他叫我驾车去郊外散散心,我们绕着玄武湖兜了一圈。我只见他两眼发愣地凝视着窗外的湖光山色出神。在离中山陵不远处,他示意我将车子停住,他下了车,吃力地攀上附近一个山丘顶极目望。中山陵在夕阳的映照下,气象万千。他眼角中流出了泪珠,一直呆呆地望着,直至夜幕开始下垂,临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