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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兰看着胖胖墩墩的中年汉子,怔住了。白科长?这不就是白科长么?易兰张开嘴刚要喊时,突然瘦女人一头栽倒了,眼睛呆滞,口吐白沫。原来就不宽敞的街口顿时大乱,连粉刺都跑过去维持秩序。易兰赶紧瞅空拉起架子车挤出了人丛。
三
易兰刚进货小崔就来了。小崔是易兰雇请的一个伙计,二十来岁,长得眉清目秀,手脚麻利,嘴巴也乖。易姐早,小崔冲易兰甜甜一笑。易兰说把车上东西搬进来。好咧,小崔愉快地应道。洒水车开过来了,伴随着优雅的旋律一股清凉气息在大街上弥漫。这会儿正是上班高峰,人多车也多,自行车像浮头的鲫鱼,一串串望不到边,铃声响成一锅粥。小崔从车上搬下香蕉和苹果。香蕉个头大,壮硕,又刚刚泛黄。这种香蕉不仅价钱好,而且经得放。苹果是红富士,也是刚从冷藏车里卸下来的,鲜活得好像还在喘气。小崔问易兰什么价?涨了还是跌了?易兰说苹果涨了五分。小崔说他涨五分咱涨一角。
水果店的地势很好。这儿是红柳公园的北大门,面临迎宾大道。迎宾大道是临安城最繁华的大街之一。往东是临安超市,往西是客运站,一天到晚人群熙熙攘攘。易兰开业第一天就卖了六七百块。六七百块的营业额就可以净赚一百多。
当然,这一切都要感谢白科长。如果没有白科长,她易兰怎么弄得到这样好的门面呢?
那天她拉着架子车挤出人群后,走了一程又折回来了。当她折回来时瘦女人已经弄走了,乱七八糟的地摊也已清理完毕,她自然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当然,白科长也一眼发现了她。是……是你?白科长大出意外。粉刺走过来了,训斥道,想跑,是不是?易兰笑说我这不是自个儿回来了吗?粉刺黑着脸问,刚才喊你为什么不吭气?白科长冲粉刺摆摆手,粉刺煞住话。白科长问易兰,你什么时候进城来的?易兰说去年底。白科长问全家都搬到城里来了?易兰说是的。白科长问你们住哪儿?易兰说七星路,115号。顿一顿,白科长说,违章摆摊,东西可是要没收的。易兰连连点头,说这个我晓得。说完将架子车交给粉刺。那就对不起了,白科长说。白科长一挥手,几个穿制服的立即将架子车和水果箱搬上了大卡车。白科长对众人说,这是我当年在农村蹲点时的老房东,我在她家住了六个月,三百块钱的罚款我来跟她交。说完上车,摇下车窗冲易兰挤出一个笑,没办法易兰,今日对不住你了。易兰乱摇头,说没事没事。
过了几天,易兰正在择菜,忽然门口一暗,问,屋里有人吗?易兰抬起脸,是白科长。稀客稀客,真是稀客,易兰喜得合不拢嘴。
今天休息,我过来看看,白科长说,那天实在对不起。白科长掏出两百块钱,递给易兰。
您这……什么意思?易兰问。
你那辆车子肯定拿不回来了,白科长说,这点钱,算我赔给你的。
您说哪儿去了白科长,违章摆摊,您没有罚我们就已经是天大的人情了,我们感谢您都还来不及哩。易兰坚决不收。
收下收下,白科长将钱放在桌上,你们刚进城,也不宽裕,我怎么能让你们受损失呢?再说,我在你们家里打扰了半年,都还没有报答哩。
应该报答的是我们,易兰说,不是您跟九斤找份工作,让他在城里站住脚,今日我们也不会到城里来。我们应该重重地感谢您哩。易兰从桌上拿起钱,塞进白科长的口袋。
对于白云霄来说,白果园是一个永远值得怀念的地方。白云霄是临安人,生在城里长在城里,读书在城里,大学毕业后工作也在城里,他对乡村的了解完全来源于电视广播和报刊杂志。是白果园,是白果园里的九斤和易兰开启了他对乡村的认知。平心而论,在易兰家的半年时间里,生活条件比不上城市,但那份淳朴,那份厚道,那份热烈,使白云霄铭心刻骨。白云霄是三月份到白果园的,直到九月初了才回城。他在易兰家度过了整个漫长的夏季。易兰家是一栋两层小楼,每天的晚饭都是在楼顶上吃的。如果是有月亮的日子,地白天清,夜风习习,偶尔有一两只萤火虫飞去飞来。晚餐必定有绿豆稀饭,易兰的绿豆稀饭熬得真好,不像城里的一些早点摊,要么太稠,要么清汤寡水。菜呢,一碟油烩豌豆。豌豆先炒,炒熟后再煮,然后用油烩,放上葱花蒜泥姜末。一碟辣椒炒豆豉。豆豉是自个儿做的,不是街上卖的那种,先将豆壳剥了,发霉变软,再腌,放进花椒桂皮,然后搬到太阳下暴晒,七七四十九天后再捞上来。一碟野韭菜煎鸡蛋。韭菜是野的。在白果园,满坡都是野韭菜。一碟阉黄瓜。一碟木耳菌烩腊肉。易兰家里一年上头都有腊肉。腊月间,猪杀了,先腌,再吊在灶前慢慢熏。灶前是冷烟,冷烟熏制的肉,肥而不腻,香。白云霄最喜欢吃易兰家里的腊肉。吃过晚饭洗过澡一人一把竹躺椅搬到楼顶纳凉。每天易兰总是最后一个歇息。她要收拾碗筷,还要洗衣。白云霄在易兰家住了半年没洗一次衣服。易兰不让他洗。易兰说怎么能要一个大男人洗衣服呢?易兰说男做女工,辱没祖宗。易兰一切忙完后才摇着蒲扇登上楼顶。九斤的话少,大多是听易兰讲,张家长李家短,都是邻里间的一些事情。易兰还爱笑,有时一边讲一边笑。笑着笑着声音忽然停下来,扭头一看易兰睡着了。易兰睡着了白云霄却睡不着。
易兰是他接触最多的乡下女人。易兰算不上漂亮。但易兰健康。一副苗条而又骄健的身材,一张终年黑中透红的脸庞,一双似乎永不知疲倦的眼睛。还有易兰能干。易兰一天到晚像一只飞来飞去的蝴蝶。一会儿忙家里,一会儿忙田里。易兰家除了责任田,还有几头猪一群鸡和一大片柑桔园。易兰告诉白云霄,那柑桔园原是一块乱石坡,是易兰和九斤一锄一锄挖出来的。易兰和九斤足足挖了两个冬 。易兰一个人就挖坏了5把锄头。易兰是一边咯咯笑一边跟他讲述这些的,那神态就像一个少年不知愁的快乐女孩。
白云霄认为,在白果园的半年时间是他至今为止最愉快的一段时光。
离开白果园后白云霄一直想着易兰,一直想着易兰健康的身影和快乐的神态。他想为易兰做点什么,可易兰又远在白果园。那天在丰收街口猛然瞅见易兰的时候,他眼前为之一亮,仿佛天穹深处射下了一缕眩目的阳光。
白云霄告诉易兰,地摊是不能摆了,要做生意就得正儿八经地办执照租门面。当然,有了门面各种税费也就来了。白云霄说,但只要地段好,钱是能够赚的。易兰说我也想过租门面,因为人生地不熟,没有去找。白云霄说你怎么不去找我呢?易兰本想说说那天打电话的情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怎么能一来就去麻烦您呢?易兰笑说。这话又说生分了不是?白云霄埋怨道。
临近中午时白云霄才告辞。易兰留白云霄吃过午饭再走,白云霄说改日我请你,今天我有事。临了白云霄拿出一张名片给易兰,说这上面有我的办公地址,办公室里的电话,还有手机。对了,有事最好打我的手机。顿一顿又说门面的事你不要急,我来帮你找,包你满意。
白云霄的承诺依然很快兑现了。后来易兰才听说,这间房子原是公园管理处给财政局一位副局长的亲戚留的,被白云霄生生地挖了过来。以至易兰的水果店开业那天公园管理处的几位主任还特意登门祝贺,以为易兰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
四
进入了七月,临安城已经炎热起来。易兰想起给店里装吊扇的事,便拿出钱要小崔去买,顺便请人来安装一下。
小崔刚走不久,几辆摩托车驶到门口,呼呼啦啦进来四个男人。易兰以为来了顾客,赶紧笑吟吟地站起来,问你们要点什么?
一个胖墩墩的男子对易兰说,这是雷哥,雷哥今日到你的店子来看看。胖子指着一个瘦高个。易兰先一怔,脸上立即堆笑,拿出烟,恭恭敬敬地递上一支。瘦高个也不客气,接过叼在嘴里。四位的烟都敬过了,易兰才问,您们是哪个单位的?
胖子黑着脸说,雷哥啊,你连雷哥都不晓得?雷哥都不晓得你在这条街上混什么?胖子还要说,瘦高个伸手拉住了。易兰觉得很过意不去,红着脸说我……我真的不晓得。
你这店子开张多长时间了?瘦高个问易兰。瘦高个的态度很和蔼,像拉家常。易兰说才一个多月。生意呢,怎么样?瘦高个又问。生意……易兰多了个心眼,说店子刚开张,生意还不行。瘦高个说你这儿地段很好,应该是不错的,一天卖个五六百块钱没有问题。易兰摇头,说卖不了这么多。瘦高个不相信,说一个月卖个一万五六肯定不成问题。易兰越来越觉得蹊跷,赶紧分辩,说这是开张不久的店子,生意实在是清淡得很。
这样吧,一个月交五百,瘦高个子说完踱到一边去了。
胖子对易兰说,雷哥发了话,你这个店子刚开张,一个月只收五百块钱算了。
易兰一懵,说你们……你们也收钱?你们是哪个部门的?
胖子说,这是自治费。我们是东城自治委员会的,雷哥是东城自治委员会的主任。你在咱们这块地盘做买卖,我们自治委员会负责你们的安全。你们……有没有文件?易兰想起白云霄的嘱咐,无论哪个单位哪个部门来收费,首先要他出示文件。没有收费文件的一律不给钱。
文件?雷哥,她要文件?瘦高个哈哈大笑,胖子和另外两个男人也笑得前合后仰。笑一阵,胖子恶狠狠地说,咱们雷哥就是文件。在这东城,雷哥叫你的店子开就开,叫你的店子塌就塌,叫你今日搬家你拖不到明日。这回你明白了吗?
易兰脑壳嗡嗡响。易兰明白了。她今日遇上了地痞。一个月五百,一年多少?一年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