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明陆时雍提出好诗必忌“气太重、意太深、声太宏、色太厉”,也就是在气势、立意和声色上主张不要过分,适可而止。他另在《诗镜总论》里讥笑晋人的华言巧语,“专寻好意,不理声格”,可见,他比较注重诗的韵味和声调,不十分注重立意和情思要有多深。他所谓的诗之患也是从这个角度着眼,在材、情、言、景方面,主张不可太露、太滥、太尽、太乱,强调留有余地者为佳。这个看法是正确的。王士禛编选《唐贤三昧集》的原则是“神韵”和“妙悟”,特别重视神韵与声调的结合,不求立意和情思的深切,很着重全诗的韵味。他引悟本大师和达观的话,是用禅说诗,强调的是欲言又止的含蓄风格,如果是“语中有语”,便是死句,当是指诗要含蓄不露说的,言外之意要各人自己去体会。
《谈艺录》读本(一三)诗中理语
子才所称“诗中理语”,皆属人事中箴规。贺黄公《载酒园诗话》卷一以驳严沧浪“诗有别趣非关理”开宗明义①,曰:“然理原不足以碍诗之妙,如元次山《春陵行》、孟东野《游子行》、韩退之《拘幽操》、李公垂《悯农济》②,真是六经鼓吹。”是亦只以“理”作道德解会。黄白山《载酒园诗评》卷上驳之曰③:“沧浪理字原说得轻泛,只当作实事二字看,后人误将此字太煞认真,全失沧浪本意”;卷下论陆鲁望《自遣》七绝又曰④:“此沧浪所谓无理而有趣者,理字只如此看,非以鼓吹经史、裨补风化为理也。”其驳黄公解“理”字太隘,是也。然于“沧浪本意”未知得否。沧浪以“别才非书”、“别趣非理”双提并举,而下文申说“以文字为诗,才学为诗”,“多务使事,必有来历出处”,皆“书”边事,惟“以议论为诗”稍著“理”字边际。所数诗流之“江西宗派”⑤,亦只堪示以“书”为作诗之例。南宋诗人篇什往往“以诗为道学”,道学家则好以“语录讲义押韵”成诗(参观第87页补订二);尧夫《击壤》⑥,蔚成风会。真西山《文章正宗》尤欲规范词章⑦,归诸义理。窃疑沧浪所谓“非理”之“理”,正指南宋道学之“性理”;曰“非书”,鍼砭“江西诗病”也,曰“非理”,针砭《濂洛风雅》也⑧,皆时弊也。于“理”语焉而不详明者,慑于显学之威也;苟冒大不韪而指斥之,将得罪名教,“招拳惹踢”(朱子《答陈肤仲》书中语)。方虚谷尊崇江西派诗⑨,亦必借道学自重;严沧浪厌薄道学家诗,却只道江西不是。二事彼此烘衬。余姑妄揣之,非敢如沧浪之“断千百年公案”也。(544—545页) ①贺黄公:清贺裳字。撰有《载酒园诗话》一卷及又编多卷。
②元次山:元结字。孟东野:孟郊字。韩退之:韩愈字。李公垂:李绅字。均为唐代文学家。
③黄白山:清黄山字。撰有《载酒园诗评》二卷。
④陆鲁望:唐代诗人陆龟蒙字。
⑤江西宗派:宋代诗歌流派。宋吕本中作《江西诗社宗派谱》,将反对西昆体,主张“无一字无来历”的黄庭坚、陈师道等二十三人称作江西诗派。
⑥尧夫《击壤》:宋邵雍字尧夫,有《击壤集》二十卷,是道学家的诗。
⑦真西山:宋代作家真德秀。撰有《文章正宗》二十卷,续二十卷。
⑧《濂洛风雅》:有两种,一是宋金履祥辑,六卷,选收周敦颐、程颢、程颐、邵雍等道学家的诗;一是清张伯行辑,九卷,也是选收宋道学家的诗。濂,濂溪,指周敦颐;洛,洛阳,指二程。作为道学家的代表。
⑨方虚谷:元代作家方回号。
这一则举引袁枚的看法已很明确,即“‘诗中理语’,皆属人事中箴规”,也就是袁枚认为“理”就是人事中的规诫。贺裳认为“理原不足以碍诗之妙”,并举元结、孟郊、韩愈、李绅属于教化类的诗,意在说明“理”不能废,也就是贺裳以“理”作道德解。黄山不同意袁枚和贺裳的看法,他认为严羽《沧浪诗话》所谓“诗有别趣非关理”,不是很强调理,并举陆龟蒙的《自谴》七律三十首为例,这三十首诗各有各的意思,相互不连贯,亦不如题目所云非“自谴”不可,而是想到什么写什么,如“五年重别旧山村,树有交柯犊有孙。更感卞峰颜色好,晓云才散便当门。”“多情多感自难忘,只有风流共古长。座上不遗金带枕,陈王词赋为谁伤。”他认为这类诗是属于“无理而有趣者”,不一定非得“鼓吹经史”,以教化为理,这是对贺裳“六经鼓吹”对“理”解释过于狭隘的批驳,驳得有理,但不知是否合于严羽本意。
严羽的原话是:“诗有别材,非关书也;诗有别趣,非关理也。”(《沧浪诗话·诗辨》)强调的是“别材”“别趣”,是诗的艺术,而不是不要“书”、不要“理”,是在说明诗不同于文。若联系到他申明这个主张的话看,便很清楚他是针对什么,他说:“近代诸公乃作奇特解会,遂以文字为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显然,他提出“别材”“别趣”是针对宋诗的这些缺陷而说的,宋诗“爱讲道理,发议论;道理往往粗浅,议论往往陈旧,也煞费笔墨去发挥申说”(《宋诗选注序》),所以严羽提出“非关书”、“非关理”,主张诗“吟咏情性”、“惟在兴趣”、“言有尽而意无穷”,不必追究所作是否“务使事”,用字是否“有来历”,押韵是否“有出处”。而这些缺陷在江西诗派中便很典型。南宋诗人又以道学入诗,将诗变成了押韵的公文或“语录讲义”,真德秀更进一步提出词章的规范必有义理。所以,这里认为:严羽的所谓“理”,正是“指南宋道学的‘性理’”;所谓“书”,正是指江西诗病。这样分开来看是由钱先生提出来,是符合实际的正确看法。
《谈艺录》读本(一四)评袁枚诗论
(1)
(袁枚)《随园诗话》卷八言:“沧浪借禅喻诗,不过诗中一格。宜作近体短章,半吞半吐,以求神韵。若作七古长篇、五言百韵,即以禅喻,自当天魔献舞,花雨弥空,造八万四千宝塔不为多,岂作小神通哉。”《补遗》卷三引梅冲《诗佛歌》仿此。《补遗》卷一言:“阮亭好以禅悟比诗,余驳之曰:毛诗三百篇,岂非绝调。不知尔时,禅在何处,佛在何方。”按前之说浅尝妄测,后之说强词夺理。天魔之舞、天花之坠,亦须悟后方证此境。已得根本清净静虑,为所依止,作意思惟;由定地所起作意,了知于意,了知于法,修轻举、柔软、空界等十二想,如是如是,修治其心,有时有分,发生修果五神通等。此圣神通也,非圣神通,犹如幻化,唯可观见,不堪实用。参观《瑜伽师地论》卷三十三①。《五灯会元》卷三庞居士偈曰②:“心通法亦通,十八断行踪。但自心无碍,何愁神不通。”盖静心照物,宿命记持,种种分别,皆随定力;悟心得道,既入佛位,万行庄严,如大摩尼珠具十种性,若纯取事相变幻,认为神通,有违真趣,能障般若。参观《宗镜录》卷十五③。以“天花天魔”取诗,则元相之称杜诗“铺张排比”。正遗山《论诗绝句》所谓:“少陵自有连城璧,争奈微之识珷玞”者也④。子才识趣,无乃类是。沧浪才力甚短,自有侧重近体之病;故《诗法》篇谓⑤:“律难于古,绝难于律。”《诗辨》篇论诗九品,其五曰“长”,亦未必指篇幅之长而言;然长篇不尽神韵,非不须神韵,是则所谓“难”者,篇幅愈短,愈无回旋补救余地,不容毫厘失耳。按蒋心余好友张瘦铜商言《竹叶厂文集》卷九《题王阮亭禅悦图》第一首略云⑥:“严沧浪论诗,本色本妙悟。大约可小篇,吞吐含情素。”第二首略云:“陶公千载人,吟成菽粟味。菽粟非禅悦,饱便充肠胃。唐贤讽谕尚,冗长词则费。老杜生天宝,一饭作殻ъぁ4似裎蛩梢耘衅坊恪!币嗉此嬖安挡桌酥肌#�198—199页)
(《随园诗话》)卷四复云:“白云禅师偈云:‘蝇爱寻光纸上钻,不能透处几多难,忽然撞着来时路,始觉平生被眼瞒。’雪窦禅师作偈曰:‘一兔横身当古路,苍鹰才见便生擒;后来猎犬无灵性,空向枯椿旧处寻。’二偈虽禅语,颇合作诗之旨。”参观卷二:“未有不学古人而能为诗者,然而善学者得鱼忘签,不善学者刻舟求剑”云云。与“羚羊挂角”、“香象渡河”、“舍筏登岸”等宗门比案无以异,分明以禅说诗,何独于沧浪、渔洋有非难哉。子才不好释氏,或未读其书,苟曾一检《传灯》两录⑦,必多所印可。譬如陶篁村“磨砖作针”语即本《传灯录》卷五怀让禅师“磨砖岂得作镜,坐禅岂得成佛”之说⑧;白云之偈即本《传灯录》卷九神赞禅师一日见其师在窗下看经⑨,蜂子触窗纸求出,乃曰:“世界如此广阔,不肯出,钻他故纸,驴年去得”;雪窦之偈即本《传灯录》卷十七道膺禅师曰⑩:“如好猎狗,只解寻得有踪迹底;忽遇羚羊挂角,莫道迹,气亦不识。”子才不知禅,故不知禅即非禅,殊归一途,亦不自知其非禅而实契合于禅耳。余曩读《世说新语·文学》篇云⑾:“客问乐令旨不至者,乐亦不复剖析文句,直以塵尾柄确几,曰:‘至不。’客曰:‘至。’乐因又举塵易曰:‘若至者,那得去。’于是客乃悟服”;又云:“殷荆州与远公论《易》,远公笑而不答”⑿;又云:‘支道林造《即色论》⒀,示王坦之⒁,坦之都无言。支曰:‘默而识之乎。’王曰:‘既无文殊⒂,谁能见赏。’”窃怪举塵无言,机锋应接,乃唐以后禅宗伎俩,是时达摩尚未东来⒃,何得有是。后见宋刘辰翁批本《世说》,评乐令举塵条云:“此时诸道人却未知此。此我辈禅也,在达摩前。”参观《文海披沙》卷一论“旨”字当作“指”,《郁冈斋笔塵》卷一驳禅机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