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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艺录》读本(六)论纠正误注
(黄庭坚)《次韵文潜立春日》三绝句第一首云①:“眇然今日望欧梅,已发黄州首重回。试问淮南风月主,新年桃李为谁开。”天社谓是忆东坡②,东坡谪于黄州;欧阳修、梅圣俞,则坡举主也。按此诗乃崇宁元年十二月中作,时山谷已罢太平州。《外集》载崇宁元年六月在太平州作二首之一云:“欧靓腰支柳一涡,小梅催拍大梅歌”;又《木兰花令》云:“欧舞梅歌君更酌。”则是欧梅皆太平州官妓。太平州古置淮南郡,文潜淮阴人,阴者水之南;时方贬黄州安置,黄州宋属淮南路。故曰“淮南风月主”。蓋因今日春光,而忆当时乐事,与庐陵、宛陵,了无牵涉。南宋吴渊《退菴遗集》卷下③《太平郡圃记》自言作挥塵堂,卷上《挥塵堂诗》第二首云:“欧梅歌舞怅新知”,亦其证验。天社附会巾帼为须眉矣。(10—11页) ①文潜:张耒字,宋诗人。
②天社:任渊字,宋学者,注黄庭坚诗。
③吴渊:南宋文人,有《追菴遗集》。
这一则讲注释,注释要求正确,一定要对原文有正确理解,才能注得正确。这里说任渊把黄庭坚诗句注错了,所以注错,是因为他只看文字表面是“今日望欧梅”,想列欧阳修、梅圣俞是苏轼应科举考试时的举主,是苏轼在想望他们。他没有查这首诗的写作年代,不考虑他写这首诗时还有别的诗里也提到“欧、梅”。这样一考查,这首诗是崇宁元年十二月中作。他在崇宁元年六月里作的诗里写的欧梅,都指太平州官妓。他在这年十二月,已罢太平州,所以说“今日望欧梅”了。光这样考查还不够,再查诗里的“淮南风月主”是指张耒,张耒时方贬黄州安置,黄州宋属淮南路,故称他为“淮南风月主”,与诗题的“次韵文潜”相合。这样说还不够,再举出吴渊所记“欧梅歌舞”来作证。说明钱先生要纠正任渊注的错误,要经过多方考证,要举出多种证据,才能下一结论。从这里告诉我们,要读懂一首诗,对于诗中的疑难问题,经过怎样的反复探讨,才能得出正确的结论来。
有人对钱先生这种解释提出不同意见,认为黄庭坚诗:“眇然今日望欧梅”,任渊注:“王羲之贴云:‘当今人物眇然。’”眇然指人物已不在,故想望欧阳修、梅舜俞,任渊注不误。按王羲之贴的“人物眇然”,“眇然”形客人物,是指人物不在。黄诗“眇然今日望欧梅”,“眇然”指“望”,这个“眇然”,如《庄子·德充符》,“眇乎小哉”之意,即有状微小意。因欧梅指太平州官妓,故用眇然来想望;倘指欧阳修、梅圣俞,则为黄庭坚推尊的前辈名公,不能称眇然望了。这是说同一个“眇然”,用来指人物是一个意义,用来指“望”是另一个意义,不可混淆
《谈艺录》读本(七)元好问论黄庭坚诗解
遗山诗中“宁”字,乃“宁可”之意,非“岂肯”之意。如作“岂肯”解,则“难将”也,“全失”也,“宁下”也,“未作”也,四句皆反对之词,偏面复出,索然无味。作“宁可”解,适在第三句,起承而转,将合先开,欲收故纵,神采始出。其意若曰:“涪翁虽难亲少陵之古雅,全失玉溪之精纯,然较之其门下江西派作者,则吾宁推涪翁,而未屑为江西派也”:是欲抬山谷高出于其弟子。然则江西派究何如。乃紧接下一绝曰:“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盖举后山以概其余西江诗人,此外比诸郐下,不须品题。遂系以自述一首,而《论诗绝句》终焉。《遗山集》中于东坡颇推崇,《杜诗学引》称述其父言:“近世唯山谷最知子美”,而《论诗绝句》伤严寡恩如彼,倘亦春秋备责贤者之意。遗山所深恶痛绝,则为江西派,合之《中州集自题》绝句,更彰彰可见。(153页)
这一则讲元好问《论诗》中论黄庭坚的诗:“古雅难将子美亲,精纯全失义山真。论诗宁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里人。”钱先生先抓住“宁”字来讲,认为是“宁可”的“宁”,即宁可向黄庭坚拜倒,不作江西诗派中人。即把黄庭坚突出于江言诗派以外,认为黄庭坚还是可取的。虽然黄庭坚的诗不如杜甫诗的古雅,全失李商隐诗的精纯,但还是好的。元好问为什么要向黄庭坚下拜,在《论诗》里没有说。《论诗》说的“池塘春草谢家春,万古千秋五字新”,称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为“新”。但黄庭坚论诗并不主张“新”,因此这跟黄庭坚无关。又说:“传语闭门陈正字,可怜无补费精神。”这是批评陈师道作诗时,闭门苦思。即把陈师道代表江西诗派,贬低陈师道即贬低江西诗派。钱先生又引元好问《杜诗学引》称“近世唯山谷最知子美”。朱弁《风月堂诗话》:“山谷以昆体工夫,到老杜浑成地步。”元好问“宁下涪翁拜”,可能就为了这点。所以他的诗里就称杜甫的古雅,李商隐的精纯,认为黄庭坚都不及。虽不及,但他“以昆体工夫,到老杜混成地步”,所用的工夫还是好的,所以还推重他吧。
《谈艺录》读本(八)元好问评苏诗
《纪文达公文集》卷九《赵渭川四百三十二峰草堂诗抄序》云①:“东坡才笔,横据一代,未有异词。而元遗山《论诗绝句》乃曰②:‘苏门果有忠臣在,肯放苏诗百态新’;又曰:‘奇外无奇更出奇,一波才动万波随,只言诗到苏黄尽,沧海横流却是谁!’二公均属词宗,而元之持论,若不欲人钻仰于苏黄者,其故殆不可晓。余嘉庆壬戌典会试三场③,以此条发策,四千人莫余答也。惟揭晓前一夕,得朱子士彦卷,对曰:南宋末年,江湖一派④,万口同音,故元好问追寻源本,作是惩羹吹虀之论;又南北分疆,未免心存畛域,其《中州集》末题诗⑤,一则曰:‘北人不拾江西唾,未要曾郎借齿牙’⑥;一则曰:‘若从华实论诗品,未便吴侬得锦袍⑦。’词意晓然,未可执为定论也。喜其洞见症结,急为补入榜中”云云。《策问》五道见卷十二。按此说是矣而尚未尽。“华实”二字,正可与李延寿《北史·文苑传序》参观。钱竹汀《十驾斋养新录》卷十六云⑧:“吕本中《江西诗派图》意在尊黄涪翁⑨;后山与黄同在苏门,诗格亦不相似,乃抑之入江西派,诞甚矣。元遗山云:‘论诗宁下涪翁拜,未作西江社里人’;又云:‘北人不拾江西唾,未要曾郎借齿牙。’遗山固薄黄体而不为,亦由此辈尊之过当,故有此论”云云。竹汀是节亦有语病,而差与纪序相发。遗山“诗到苏黄尽”一绝后即曰:“曲学虚荒小说欺,俳谐怒骂岂宜时。今人合笑古人拙,除却雅言都不知。”此绝亦必为东坡发。“俳谐怒骂”即东坡之“嘻笑怒骂皆成文章”;山谷《答洪驹父》第二书所谓⑩:“东坡文章短处在好骂”,杨中立《龟山集》卷十《语录》所谓⑾:“子瞻诗多于讥玩”;戴石屏《论诗》十二绝第二首所谓⑿:“时把文章供戏谑,不知此体误人多。”“岂宜时”即东坡之“一肚皮不合时宜”,《遗山文集·东坡诗雅引》曰⑿:“杂体愈备,则去风雅愈远。诗至于子瞻而且有不能近古之恨”云云,绝句中“坡诗百态新”之“新”字、“雅言都不知”之“雅”字,皆有着落。按《后山诗话》亦云⒀:“诗欲其好则不好,苏子瞻以新。”(151—152页) ①纪文达公:清纪昀谥文达,有《纪文达公遗集》文十六卷,诗十六卷。《四百三十二峰草堂诗》四卷,清黄璟撰。
②元遗山:金元好问号,有《论诗三十首》。
③嘉庆壬戌:1802年。会试:在京师考进士试。
④江湖派:南宋陈起编《江湖小集》九十五卷,录六十二家诗,称他们为江湖派,有洪迈、叶绍翁等人。
⑤《中州集》:十卷,元好问编,选金代诗。
⑥江西唾:江西诗派的残余,即不仿效江西派作品。曾郎;曾慥,有《皇宋诗选》五十七卷,选为二百余家,欧阳修、王安石、苏轼、黄庭坚诗都不选,摹仿王安石《唐百家诗选》不选李白杜甫。这是说,金人不取江西诗派,不是仿照曾慥的不选黄庭坚诗。
⑦锦袍:《隋唐嘉话》:武后游龙门,命群臣赋诗,先成者赐锦袍。东方虬受赐未安,宋之问诗就,文理兼美,乃就夺锦袍赐之。李延寿《北史文苑传序》:“江左宫商发越,贵于清绮;河,朔词义贞刚,重平气质。气质则理胜其词,清绮则文过其意。理深者便于时用,文华者宜于咏歌,此其南北词人得失之大较也。”
⑧钱竹汀:清钱大昕号,有《十驾斋养新录》二十卷。
⑨吕本中:著《江西诗社宗派图》,推黄黄庭坚(涪翁),以陈师道(后山)列入江西派。
⑩洪驹父:宋洪刍字。
⑾杨中立:宋杨时字,有《龟山集》四十二卷。
⑿戴石屏:戴复古字,有《石屏集》六卷。
⑿遗山文集》:四十卷,金元好问撰。
⒀《后山诗话》:一卷,宋陈师道撰。
这一则论元好问《论诗三十首》中论苏轼黄庭坚诗。纪昀提出问题:元好问《论诗》说:“苏门果有忠臣在,肯放苏诗百态新。”即认为“苏诗百态新”不好,苏门果真有忠臣,应该起来反对“苏诗百态新”。为什么要反对“苏诗百态新”呢?又说:“只言诗到苏黄尽,沧海横流却是谁?”只说诗到苏轼、黄庭坚已到了尽头,沧海横流又是谁呢?这是说苏诗的百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