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拱手告别,领驼的一声“起驼喽——”的吼叫,便吼出了红柳两眼的泪水来。
戏班的大车和骆驼启程向戈壁深处走去。林茵芝和赵帘秀并排坐在用西域风格的毛毯包裹着的驼轿里,一边忍受着颠簸,一边聊着天。林茵芝看着满天红赞叹道:“满天红?这名字真好听。”赵帘秀就回笑道:“那是艺名,图个吉利红火,真名叫赵帘秀。哎,听说太太和梁先生都留过洋?”林茵芝点头道是。赵帘秀接下来就好奇地问:“那……那你们能吃得下塞外这份苦?”林茵芝坦然笑道:“我搞雕塑,整天和泥、石头打交道,人们都说我们是艺术苦力。”赵帘秀摇头道:“世上苦和苦不一样,太太没听说花儿里唱的吗?”赵帘秀说着便轻声唱了起来:“一出嘉峪关,两眼泪不干,前看走石大戈壁,后望飞沙瀚海滩。”林茵芝一听就赞叹道:“不愧叫满天红,唱得真好!”赵帘秀听了夸奖,突然想起什么,就问道:“对了,洋人也唱戏吗?”林茵芝道:“唱。不过他们唱的戏叫歌剧。”赵帘秀听了觉得怪怪的,就要林茵芝学着唱给她听。林茵芝不好意思地说她唱不好。赵帘秀央求道:“唱一个吧,反正轿里就你我两个人。”林茵芝无奈,只好唱起意大利一首名为《今夜无眠》的情歌:“今夜无法入睡,因为爱情悄悄来临……”
三天后梁大鸿一行到达敦煌,下榻旅馆。次日上午,时任县长陆敬儒为梁大鸿一行举行了隆重的欢迎仪式。县府门前悬挂着“热烈欢迎梁大鸿先生暨敦煌研究所同仁”的横幅,欢迎的人们云集在县府的大门前,陆敬儒率领着城中各界社会贤达名流站在台阶上,等待迎接梁大鸿一行到来。而几天前雇用窦黑子灭掉梁大鸿的当铺掌柜孙世昌此时也惶惑不安地夹杂在人群之中窥视动静。县长陆敬儒瞧一眼远处,见梁大鸿一行未到,就与身边茂源商行老板陈宜忠聊道:“宜忠兄,这次又让你拔了头筹。”陈宜忠就回笑道:“敬儒兄说到哪里去了。成立敦煌研究所乃是利国之大事,敝人自然是当仁不让了!”这时,就见侦缉队长黄祖铭骑马奔到县府门前,下马告道:“报告县长,梁先生来了。”说着,梁大鸿一行就风尘仆仆地沿着狭窄的街道向县府门前走来。这时,锣鼓喧天,耍狮子的社火也活动起来。陆敬儒就奉迎道:“大鸿兄,久仰,久仰!”黄祖铭忙向梁大鸿介绍:“这是敦煌县县长陆敬儒先生。”梁大鸿听了就急忙拱手谢道:“有劳县长亲迎,惭愧,惭愧!”陆敬儒便作谦道:“哪里,哪里,大鸿兄能来这荒漠小县,真可谓敦煌百姓一大荣幸。”陈宜忠随即插话道:“陆县长说得对,能在敦煌见到大鸿兄,真可谓三生有幸啊!”黄祖铭又随即向梁大鸿介绍:“这位是商会会长,茂源商行老板陈宜忠先生。”陆敬儒接着道:“宜忠兄特备下水酒,为大鸿兄和夫人接风。”陈宜忠接着一声“请”,就见一挂挂高高垂下的鞭炮点燃,一阵噼啪炸响,浓浓的硝烟在古老的街道上弥漫开来。梁大鸿不知根底,心中却莫名地预感到仿佛有一场充满硝烟的战斗开始打响。
鞭炮声中,陆敬儒、陈宜忠等将梁大鸿一行引至酒楼。就见酒楼里欢声笑语,一派热烈。陆敬儒、陈宜忠与梁大鸿、林茵芝相让就座,举杯相敬。陆敬儒就道:“在此外强入侵,国难当头之时,大鸿兄说服中央政府成立敦煌研究所,实在是难能可贵,令人敬佩!”梁大鸿连忙作谦道:“先生过奖了,这是社会各界奔走呼吁的结果,大鸿岂敢贪天下之功。”当铺掌柜孙世昌却别有用心地岔开话题问道:“梁先生,敝人有一事请教,保护敦煌与抗战有何关系?”梁大鸿激动道:“我们抗战求存为了什么?一则我们不甘为奴,二则我们乃是有优秀文化之民族。保护敦煌,正是保护民族之文化,捍卫中华之精神。四十年前,正是清朝末年,各国列强纷纷潜入我国西域各地,特别是敦煌,大肆盗我国宝,毁我敦煌壁画,令国人痛心疾首。如今,据说亦有强寇趁我抗战之机,又欲盗我国宝,我们岂能让此悲剧重演。否则,非但是我中国之耻辱,也是世界之损失,我等若坐视不管,便是人类千古罪人!”梁大鸿慷慨陈词,话音刚落,陈宜忠便带头叫好,引得满堂掌声。梁大鸿在一片“说得好”、“真是爱国者言”的赞叹声中拱手道:“谢谢大家。我最后还想说一句,保护敦煌,还得要请诸位鼎力相助!”陆敬儒当即附和道:“为了敦煌,先生不惜归国。我等本是敦煌人,保护敦煌,便更是义不容辞!”陈宜忠随之站起来,举杯道:“为此,我代表敦煌商界同仁,敬先生和夫人一杯!”林茵芝举杯间听陈宜忠说话并非地道的当地口音,就问道:“陈先生是哪里人?”陈宜忠答道:“在下苏州人。”林茵芝进而好奇地再问:“那先生何故从江南水乡到了这西北大漠?”陈宜忠解释道:“我们茂源商行总部在上海,专事纺织业。在下是被总公司派来,在此设立分号,负责收购羊毛。”林茵芝于是笑道:“难怪听先生口音这么熟。原来咱们还是老乡哩!”陈宜忠惊讶道:“夫人也是苏州人?”林茵芝用老家话道:“阿拉家在吴江梅桥。”陈宜忠兴奋道:“真想弗到在这里厢遇到伢同乡人哉!来来,在下单独敬夫人一杯!”梁大鸿见陈给林敬酒,婉言道:“茵芝实在不能喝,我来替她吧。”陈宜忠笑道:“西出阳关遇故人,这杯酒夫人无论如何也要喝。”“好吧,我舍命相陪了!”林茵芝说着笑吟吟地站起来,拿过酒一饮而尽。这时梁大鸿看了看表,道:“时候不早了,听说县城离莫高窟还有四五十里地,我们得赶路了。”陈宜忠一怔道:“大鸿兄今天就要去莫高窟?”梁大鸿道:“这是计划中早安排好的。”陆敬儒就热情挽留道:“旅途劳累,还是先在县城休息几日再去吧。”陪客的各界贤达见县长挽留,也都纷纷随声附和:“今天是宜忠兄为先生接风,明日参议会也说要为先生洗尘,请务必拨冗赏光呀!”“是啊是啊,先生难得莅临敝县,还是多留几日吧!……”众人都在挽留,而当铺老板见众皆挽留,就心神不定,如坐针毡,最后竟心急难忍,趁众人不备,偷偷溜了出去。这时,梁大鸿就抱拳道:“谢谢各位美意,大鸿实在不愿滞留县城,既然是来保护莫高窟,早去一日,也就早安心一日,此情此意,想来诸位定会谅解。”陈宜忠听了就诚恳道:“大鸿兄所言我等甚感钦佩,只是大鸿兄有所不知,眼下莫高窟近似废墟,无处食宿,要去,也得先派人收拾收拾才行啊。”陆敬儒随之就道:“宜忠兄说得不错,先生可先在城中住下,明日敝人就打发人去收拾。”林茵芝这时众音灌耳,愁上眉头道:“大鸿,大家说得有理,咱们就不妨先在城里休息两天。”梁大鸿听了不悦,蹙眉思忖半会儿道:“要不你先留在城里,我们先去,等安排好了再来接你。”林茵芝迟疑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同意了。接下来陈宜忠道:“恭敬不如从命,先生执意要走,我等也不好再强求。不过,大家久慕先生大名,都想求得先生墨宝,敝人已备妥文房四宝,敬请先生挥毫。”梁大鸿连连摆手婉绝道:“时间紧迫,大鸿实难从命,实在抱歉,等到了莫高窟,工余闲暇之时,一定静下心来为诸位作画,请各位方家赐教。”陈宜忠此时略为不悦道:“我等只想先睹为快,一睹先生作画风采,请先生不要拂了大家心意。”陆敬儒也帮腔央求道:“先生就让我等开开眼界吧。”林茵芝见状,就悄声劝梁大鸿道:“你别扫了大家的兴,就画一幅圆了众人愿吧。”梁大鸿无奈叹气道:“那好吧。”
梁大鸿应了,就在陆县长及众贤达簇拥下离了酒楼雅座,来到堂屋,这里笔墨纸砚,果然一应备齐。梁大鸿站在案前,抓起笔,看着纸,凝神运筹片刻,就悬臂运腕,挥洒自如地在纸上勾勒点染,不大工夫,但见整张四尺纸上,渐渐地就显山露水,再片刻,一幅浓墨淡彩的山水图就映现众人眼前。还在梁大鸿作画时,县长陆敬儒和众贤达便围拢案前,个个踮足引颈,屏息敛气地观赏大师作画,此刻画成,就全都叹为观止,个个神赞不已:“啊!不愧是大家宗师,果然不同凡响!”“妙啊!绝啊!瞧这一石一草,气韵生动,一山一水,意境深
远,整幅画诗意浓烈,隽妙无比,真可谓神品!”梁大鸿放下笔,就拱手道:“大鸿有言在先,今日只画一幅,其余画债,以后再还。望诸位见谅了!”陆敬儒随之赞叹道:“文若其人。此言一点儿不错。梁先生不仅画好,敬业精神也实在令人敬佩!”梁大鸿道:“陆县长过奖了,大鸿这就告辞了。”梁大鸿说罢就要走,陈宜忠却微笑道:“大鸿兄还得稍候片刻,敝人已打发人备车去了。”梁大鸿见县长和陈宜忠殷勤备至,不禁皱起眉来。
还在敦煌城内酒楼陆县长等为梁大鸿设宴接风时,当铺老板孙世昌一听梁大鸿即刻要离城去莫高窟,随即溜走。刚出酒楼,即纵马飞奔莫高窟而来。孙世昌一路夹马挥鞭,恨不得眨眼就到莫高窟。于是,几乎不到一个时辰,孙世昌已在莫高窟牌坊前翻身下马。这时,孙世昌急于向不远处的洞窟奔去,就全然不顾有一个蓬头垢面的傻子躲在佛塔后面,正一边吮吸着手指,一边望着孙世昌贼也似的进了一个洞窟。
孙世昌进了洞窟,就见一束阳光从塌陷的洞顶照射下来,洞内尘土弥漫,光怪陆离,气味呛人。几个獐头鼠目的盗贼都裸着上身,满头汗水污泥,如一个个赤膊上阵的魔鬼,疯狂地扯着狐尾锯,切割着洞壁上的壁画,已切割下来的壁画放在铺着干草和毛毡的木板上。孙世昌刚一神色慌张地闯进洞内,就喘着气急问:“怎么样?快完了吗?”一个盗贼就一边扯锯一边答:“才揭下两块。”孙世昌催促道:“快点,那个梁大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