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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在茂源商行后花园里,精美的鸟笼悬挂在紫藤花架下,一只画眉在笼中跳来跳去地鸣叫着。陈宜忠一边喂着画眉,一边心事重重地想什么。这时,账房唐继尧到后花园来告陈宜忠,说梁先生来了。陈宜忠刚回头就看见梁大鸿急急走来。梁大鸿拱手道:“一大早贸然拜访,请多见谅。”陈宜忠迎笑道:“看大鸿兄的样子,定有什么大事。”梁大鸿道:“实不相瞒,我是来借钱的。”陈宜忠一怔:“噢?!”梁大鸿直截了当道:“昨接教育部电报,声称财政困难,拨给研究所的经费要等数月后才能拿到,因此想找宜忠兄相助。”陈宜忠斟酌道:“不知大鸿兄需要多少?”梁大鸿想了想道:“估计得一千元才能渡过难关。”陈宜忠听了就为难地摇着头道:“难呀,嗯,很难呀。”梁大鸿发急道:“宜忠兄言过其实了吧?区区一千元,对茂源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而已!”陈宜忠挥掌在面前晃了晃,就低头叹道:“不,不,这数目倒不大,若是大鸿兄私事,敝人定会倾其所有,然而,至于……嗯研究所嘛,乃是中央政府的事,敝人便不可越俎代庖了!”梁大鸿不解道:“保护莫高窟人人有责,说是我梁大鸿的私事也未尝不可,望宜忠兄莫食前言,鼎力相助才是。”陈宜忠扮出满脸苦相道:“大鸿兄有所不知,敝商号归上海总号管辖,一应财务,均得上报。这么多钱,敝人不敢做主。”梁大鸿听了颇感失望,最后只得再争取一下,几乎是央求道:“难道宜忠兄就不能通融通融?”陈宜忠沉吟片刻道:“大鸿兄,你看能否这样,若能使莫高窟为中央政府和敝号共同所有,敝人可出面跟总号商量,以后研究所的资金概由茂源全权负责。”梁大鸿听了就忍怒正色道:“莫高窟乃民族共有之宝贵财产,既不为研究所所有,岂能归茂源私家所有?”陈宜忠笑道:“大鸿兄且莫在意,俗话说,在商言商,如果无利可图,即便敝人一厢情愿,总号怕也难以同意呢!”梁大鸿勃然大怒道:“可笑!我梁大鸿到敦煌来不是卖莫高窟的。”说完愤然回身出茂源商行去了。
梁大鸿出了茂源商行,气不打一处来,脸色变得铁青,想到平时这些人耍起嘴皮子来,人模狗样,人五人六,满口爱国,一身正义,但一跌入实事,一个个都油头滑脑,成了伪君子。但莫高窟的经费却不能没有着落。于是梁大鸿一气一急,就索性决定以卖画的办法解决。梁大鸿想好了,回到车前,对千叶三郎直道:“克杰,快去想办法借张桌子,我去弄一套文房四宝和国画颜料,一起去东校场。”千叶三郎疑道:“先生要做什么?”梁大鸿发火道:“叫去就去,啰嗦什么!”
半个时辰过后一切准备就绪,梁大鸿刚开始挥毫,敦煌城里便风般传开。此时进城购物的红柳装扮成富家千金,刚从专卖首饰的银店里出来,就听满街的人一边议论梁先生在校场卖画的事,一边成群结伙向东校场奔去。红柳见状,就要去东校场看究竟,跟随的小喽啰就小声提醒道:“奶奶,咱们回山寨吧。”红柳坚决道:“跟我走。”小喽啰急道:“大当家的交代了,买完东西就让快回山寨。城里人多眼杂,怕……”红柳瞪小喽啰一眼道:“有我做主,怕什么!走!”小喽啰还要说,红柳听也不听,只管随人流朝东校场走去。
此时,东校场已是人山人海。梁大鸿在一张借来的八仙桌前挥毫作画,四周求画的人将他围得水泄不通。双庆班的何班主满头是汗地挤到桌前求画。梁大鸿要何班主命题。何班主欲求一丛兰草。梁大鸿几笔下去,就见一丛勃勃生机的兰草跃然纸上。四周求画的人都齐声赞叹,说那画真叫出神入化,栩栩如生。何班主未拿画,先将一包银元放在桌上。梁大鸿说几叶兰草,不值这么多银子。何班主就说梁先生一字千金,甚是值得。梁大鸿说,收十元也物非所值。何班主只好说这是双庆班的一点儿心意,梁先生若执意不收,他便不好向帘秀姑娘交代。如此,梁大鸿也只好双手打拱,感激道:“好吧,我代表研究所全体同仁表示衷心的谢意了。”
红柳这当儿来到东校场,见求画者将梁大鸿团团围住,无法近前,环顾周围,就发现给梁大鸿拉运八仙桌的大车停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年轻的赶车者千叶三郎怀抱鞭子,靠着车辕观察着周围的一切,脸上无法掩饰对梁大鸿的敬佩神情。红柳见状,就走过去笑吟吟地问道:“小兄弟,你也是梁先生的学生吗?”千叶点头称是,又问有什么事。红柳极力回忆道:“我好像没见过你。”千叶说他是新来的。红柳明白了,就央求道:“我有件事想拜托小兄弟,上次梁先生给我画了幅‘莲花图’,一直忘了给润笔费,今天不知道梁先生在城里卖画,身上没多带钱来,不过,”说着将手中的首饰盒递给千叶,“这是刚从银铺买来的,就托你交给梁先生吧。”千叶审视红柳一眼问道:“请问小姐你是?”未等红柳回答,突然小喽啰神色惊慌地跑过来叫红柳快走。红柳不知何故,小喽啰向远处一努嘴,就见黄祖铭带着侦缉队朝东校场走来。红柳就急忙向千叶三郎交代道:“你就说是红柳给的,梁先生就知道了。”红柳急匆匆说完,眨眼消失在人流之中。这时黄祖铭来到梁大鸿画桌前“啪”地敬个礼呼道:“梁先生!”梁大鸿沉下脸道:“黄队长,你这是干什么?”黄祖铭道:“先生别误会,我们是来帮梁先生维持秩序的,弟兄们数月没发个饷了,也只能帮梁先生这么个忙了。”梁大鸿明白了,就不好意思道:“那就麻烦诸位了。”
梁大鸿从上午挥毫泼墨作画卖画,直到傍晚时分,求画者依然应接不暇。这时,在莫高窟皇庆寺的林茵芝和学生们见天上乌云翻滚,远处的雷声闷响,都不免担心起来。林茵芝忧心忡忡,不知梁大鸿借到钱没有。女学生黎雅琴宽慰林茵芝,说大家已接梁先生去了,至于钱,凭梁先生的声望,想来是不成问题的。正说话间,突然一声炸雷,大雨便倾盆而下。而在敦煌城东校场这里,雨已是先莫高窟而降了。豆大的雨滴密集而下,在地上激起飞扬的尘埃。围观者哄然散去,千叶三郎正和梁大鸿慌乱地收拾东西,不料陈宜忠却在此时从那辆华丽的骡轿车上走下,到梁大鸿跟前来作解释。说关于向他借钱一事,是梁大鸿误会了。他陈宜忠眼见莫高窟经费困顿,如何袖手旁观?实在是有本难念的经。梁大鸿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就说不用再解释,过去的事就让过去吧。接着陈宜忠就关切下雨了,要邀梁大鸿在茂源商号住宿。梁大鸿和千叶已装好车,冷冷地向陈宜忠谢绝道:“不再打扰了。”回头告千叶道:“张克杰,咱们快走吧。”说罢,千叶一挥鞭,大车便消失在雨幕之中。
离开县城,大车驶入戈壁,眼前暴雨滂沱,大漠一片迷蒙。千叶三郎浑身湿透地坐在车轮上,一边使劲拉着缰绳驱动辕马,一边就说起红柳送银首饰盒的事。梁大鸿顶着黄祖铭的制服,一边任雨浇灌,一边问千叶道:“你知道红柳是什么人吗?”千叶猜测道:“看样子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千金。”梁大鸿便在雨中发出一阵笑声:“不,她是个压寨夫人。”千叶不解:“什么是压寨夫人?”梁大鸿就解释道:“压寨夫人就是土匪头子的妻子。她的丈夫窦黑子可是方圆百里有名的……”梁大鸿说到此,突然仿佛意识到什么,戛然止声,却不禁连
打两个喷嚏。千叶急忙脱下自己的衣服要梁大鸿穿。梁大鸿望着赤裸着上身的千叶三郎道:“胡闹,快穿上别凉着!”千叶只管一边赶车,一边一动不动地任凭密集的雨点击打着赤裸的上身,坚持道:“先生不穿,我也不穿。”
等梁大鸿和千叶三郎一路顶风冒雨回到莫高窟时,已午夜三刻,两个人都淋得如落汤鸡似的。去接梁大鸿的学生们簇拥着他们两人一进皇庆寺,正焦急不安地等待着的林茵芝松了口气,就吩咐大家为梁大鸿和千叶换衣服,熬姜汤驱寒,而梁大鸿急不可耐地拍拍腰间鼓囊囊的钱袋,要学生快点叫那位耄耋民工来。林茵芝兴奋道:“这么说,钱借到了?”千叶插嘴道:“这钱不是借的,是梁先生在东校场卖画得的。”林茵芝惊诧道:“真的?你可从来没有干过当街卖画的事呀!”梁大鸿道:“个人生活再难,我也不干,可这是为莫高窟啊!”林茵芝又嗔怪道:“可这么晚了,怎么不在县城歇一夜?万一病了……”梁大鸿道:“住在城里,会沾上铜臭气的,再说,那些民工……”梁大鸿正说话,那个耄耋民工便走了进来。梁大鸿解下腰里的钱包,对老民工道:“李师傅,工钱弄下了,你数数。”老民工感动道:“先生为我们工钱,冒这么大雨真叫我们过意不去,钱嘛,俺们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先生你吗?”梁大鸿道:“老师傅,研究所现在有些困难,你们先回去吧,等以后拨来了经费,再去请你们。”老民工激动道:“没说的,往后只要用得着,招呼一声就中。”说完,老民工欢天喜地走了,学生马庆明却疑虑道:“先生,民工一走,咱们难道不清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