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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们死的时候生产队改成了村,正分土地,本来一家五口人,最后只分到三口人的地。等到三崽的两个妹妹出世后,又没有了土地可分,你说揪心不揪心,五口人吃饭,只有三口人的地。这事成了三崽爹一辈子的心病。
三崽的姐姐是双胞胎,生下来时大姐三斤二姐两斤半。看着两个小小的人,三崽爹妈愁得哭。剐生下来时两妹仔不会哭又不会吃奶,人们都说这不是好兆头,仔儿生下一定要哭才对,不哭的崽儿养不活。这话还真有点理,两妹仔不会吃奶,三崽妈只好把胀鼓鼓的奶头送进妹仔的嘴里,还得用手帮着挤奶包,两妹仔的小嘴才慢慢蠕动着吸附。那时生产队困难,三崽舅虽说是队长,也帮不上什么忙。社员大多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他到哪儿去搞吃的给三崽妈补身子。最后,忙总是要帮的,总不能看着双胞胎没奶吃饿死。于是,三崽舅一咬牙拿了十粒步枪子弹,这十粒步枪子弹成了救命弹,使三崽的双胞胎姐姐们暂时活了下来。
三崽爹至今牢记着那十粒子弹。他记着他与大舅子背着步枪翻山越岭跑了七天,放了十枪,打了两头野猪的事。这两头野猪三百斤,村里每家分了几斤肉,三崽家当然是多分了一份,三崽妈生了双胞胎嘛。
这两头野猪差一点让三崽舅成了反革命,公社书记为了少十粒子弹要撤三崽舅民兵连长的职。后来多亏了队里的民兵们都证明并抗议说,我们好久没实弹射击了,打不准枪怎么行?万一要是空降的特务来了,我们打不着咋办?特务都是些死敌,不是你歪着个子弹乱射就投降的。我们连长是心里急呀,大家都同意打靶。结果民兵们跑到公社书记武装部长家院子里唱了一下午的《打靶归来》,才不由得他不相信。
三崽爹是个庄稼人,是很容易满足的,有口饭吃,有件衣穿,有间房子住,这几乎是三崽爹最好的想法。房子是早解决了的,解放的时候三崽他爷爷分得几间地主的瓦房,传到三崽爹手里已有了好多年。以后当然还会传给三崽。至于吃和穿是可以用力气换
来的,庄稼人有的就是力气,怕的是有力气没地方使。一亩二分地产的粮食,一家五口人是不够填牙缝的,如再加上政府每年给的救济粮,勉强可以餬口。
这里是苗岭腹地,一座座连绵不断的山成群结队,那清一色呈灰白色的山顶,像海面上的层层浪峰,涌起来蔚然壮观,站在某一座略高一点的山顶,人是一定会有这种感觉的。唯一不同于海浪的是那峰涌起来就不再落下去。这似乎很能激起人对大地的敬畏。这种地貌被地理学称之为喀斯特地貌,而这里又被誉为世界上最典型的最美丽的喀斯特地貌。
这种地貌往往是越美丽就越不适合人的生存,这与其他地方恰好相反。也许很多人都知道沙漠和即将沙漠化的土地,那东西毫无美丽可言,有的只是漫无边际的黄沙带给你渺无生机的恐怖,以及垂死挣扎的沙漠化土地带给你那种庄稼人歇斯底里的绝望。
能知道石漠化是怎么一回事,这样的人肯定比知道沙漠化的人少。而石漠化对于大自然和对于人类的生存来讲,其严重性和沙漠化一样。这里就是石漠化地区,与沙漠化不同的是——沙漠化奇丑无比让人绝望,而石漠化无疑是美丽的,不过这仅仅只能从人的感观上来讲,石漠化的山体多为石灰岩和白云岩,当它裸露或半裸的样子呈现时,这种石头自身特有的极富夸张的好看纹理就充分地显露出来了,甚至有的还有晶莹剔透的水晶生长于其间,加上千百年的风化日浸,使其身上纵横交错着刀砍状深切的纹理。看到这些自会让人明白这样一个既简单又深刻的道理——再轻柔的风,吹过千年,它就不是风而是一把刀了。目睹这一切后,人的眼前一定会浮现一张饱经沧桑满布皱纹的人脸。如果不是这样,这人一定是个缺乏想象的人或者是个白痴。假如这个人不是白痴,他一定会这样感觉——再沧桑再有味道的脸,最多经受三万六千个日子的风吹雨打而依然昂首。而山体却是历经了数十亿个日子的日晒风浸,它的沧桑和它的味道不言而喻。当这种集天地之灵气、汇大自然鬼斧神工之造化的景观出现在人的面前时,没有人不被震撼得目瞪口呆的。
美丽有时与沧桑相伴,可谓美丽的沧桑,而沧桑又喜欢与苦难接连,可谓沧桑的苦难。显然这里是苦难的。人说美丽的地方是富饶的,而在这块美丽的地方只有贫穷。
苗岭镇是全县最偏远最困难的一个镇。太阳乡又是苗岭镇十二个乡里地势最高又最贫瘠的一个乡。太阳乡的地势高山却不高,与苗岭镇辖区其他的山大同小异。那一座座连绵不断的山,有的像包子,有的像馒头、有的像苞谷棒……
太阳乡的高是因为它地处苗岭镇的东方。苗岭镇方圆百里的地形是西低东高。这种地形在这红土高原是独特的,它与这块高原大的地形走向不相符。高原地形的大走势是东低西高。而苗岭这一带的山体沿着这个大走势走了一小段后,突然一下子横了起来。这样就成了高原大地势中局部的小“横断山”。也因此,这儿成了乌江流域和盘江流域的分水岭。乌江属长江水系支流,盘江是红水河的上游,是珠江之源。这里实际上是局部的长江流域和珠江流域的分水岭。
正因为太阳乡周围的群山在高原的大走势上突然折转横竖,所以形成了局部的东高西低,而苗岭镇辖区几乎都地处在这个地带。因而,从苗岭有人居住生活以来,总看见太阳从太阳乡的群山上升起,于是,那儿就叫了太阳村。很多年很多年,它又叫过太阳生产大队,太阳公社,最后叫太阳乡。
太阳乡辖二十六个自然村,全乡约八千人,人均可耕土地约0.4亩。乡里在原来公社遗留下的破粮仓里办了一个小学,起初小学里只有两个老师,学生五十余个,后来建起了一座比乡政府房子还气派的“希望小学”,老师才多了七八个,学生有百十个。三崽就是从太阳乡小学毕业的,不过他运气不好,那座气派的“希望小学”建成时,他已从小学毕业十多年了。
三崽家住在白鹰村,离太阳乡有二十里地。在很早很早以前,有人看见此处有白鹰飞来飞去,便叫了白鹰村。白鹰村是太阳乡最贫困的一个村。地处群山深处,只有八户人家相对集中地住在这一带难见的几座山环抱的山窝窝处。那里是白鹰村最富饶的地方,那儿有近二十亩水田可以种稻谷,而且旱涝保收。天再旱也是不怕的,在东边的山脚脚有一股从石头层里流出来的水,天再干它水不断,雨再大它水不浊。散住在各地的人家都靠那股水过日子。
这窝窝像是天坑,可别看它小,即便是天漏了也是不怕的,在窝窝西边窝脚脚的沟沟里有一个深不可测的暗洞,就是龙王张大嘴巴吐水,也会被那洞吸干。
白鹰村共有五十二户人家,三百四十八口人。只有八户人家集中在那山窝窝里。其他的人家,有三户二户住在一起的,多半占山脚而居,单家独户的几乎占了一半。五十二户人家散居在方圆几十里的群山中,住在那最富的山窝窝里的村长,要想召集开一次会,腿都会跑酸,而且还不一定找得到人,不是那家没有人在,就是这家只有狗在。所以,村里难得一年开次会,乡里有什么精神指示的,村支书和村长要想通知村民集中来山窝窝开会,不如分头你跑东家我跑西家传达。这是村支书因地制宜发明的好法子。
三崽家祖祖辈辈住在白鹰村这美丽而贫瘠的土地上。既然这儿的特点是石头多,土地少。而自然的人为的破坏又无时不在加速这里石漠化的进程。土地、吃饭问题,在这里也不知道要上溯到多少辈才免于揪心,也许真要上溯到三崽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时候从江西迁徙而来,只有几户人家,而现在百户人家拥有的却依然是同一片天同一方地。也不知是哪一辈人开始揪心于吃喝的,据三崽的爷爷说,在他懂事起,就揪心于吃这顿想下顿的事了。
三崽爹最看重的是粮食,桌子缝里掉了一粒饭,他也要到刷把上摘下一根细竹条来,小心地挑出来送进口里。三崽爹是老大,过粮食关时是看着两个妹妹为了吃而死去的。对于三崽的两个姑姑之死,三崽爹一直内疚在心。作为龙家的长子,没把两个妹妹带活,成了三崽爹这辈子唠唠叨叨没完没了的心病。人不就是为了吃嘛,人以食为天啊!三崽爹从三崽懂事起就告诉三崽,粮食是命根子,一粒也不能丢。三崽呀!你爷爷奶奶死得早,爹带着你两个姑姑过活。三崽爹每次说到这儿就抬手擦眼泪,这时候三崽爹的眼睛就像山湾湾脚下那口水井,汩汩地涌个不停。然后,三崽爹哽咽着时断时续地讲关于三崽姑姑的事。换一个人,是肯定无法听清三崽爹在讲什么的,只能从他悲切的样子中感觉到一定是在讲一件伤心的事情。三崽能听懂他爹讲的故事。讲不完整的故事,听得多了自然也能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三崽从爹那里知道,爹带着姑姑们过粮食关,寻遍了能吞进肚子里的东西。一天,爹带着姑姑们在很远很远的山里,采集了很多红籽回来。这是。一种能吃的小红果子。这小果子黄豆般大小,鲜红色,长在一种长满刺的小树上,于是,这方人叫它红籽刺。那小树最多人高,枝节却茂密,一蓬蓬、一丛丛地长在山上的石头缝隙处。春天里绽放一朵朵芬芳四溢的白黄白黄的小花,秋天里满枝挂红非常耀眼。三崽是经常随手摘来吃的,果子甜甜的酸酸的很开胃口。可那东西不能多吃,吃多了解不出大便。那天,姑姑们就是走了远路,又累又饿吃多了,胀死的。
三崽起初不信爹说的,问爹,红籽咋个胀得死人。三崽问这话是有来历的,因为他吃多了红籽就没有胀死。小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