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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334年,楚国的铁骑踏遍越国土地,勾践又失河山。逃亡中的一班人马,穿过自己国家的边界,进入了闽越,踏进这片土地,从此也消失在历史的“黑暗”时空。
一座闽越王城遗址,让那一次逃亡从时间深处浮现——
在王城的黄土堆中,挖出了一座宫殿的地基。一排排陶制的管道露出黄土,它的用途竟是取暖!四顾荒山,黄白色的管道如此的突兀。我走过去又走回来,想明白它与强悍的绿着的山岭是怎样的关系。长久地环视群山,没有人影,连鸟的呜叫也没一声。
一百余午后,勾践后裔闽越王无诸举兵反秦。秦亡,闽越投入刘邦对项羽的争霸之战。刘邦登上皇位,复立无诸为闽越国王。公元前202年,无诸修建闽越王城,勾践的后人又闯入了历史:《史记》为之立传,称“闽越国”,无诸成了“开闽始祖”。
好戏不长,至西汉,来自中原的军队焚毁了城池宫殿,汉武帝不能容忍闽越国这支强大的割据势力。他击败北方匈奴后,十万大军四路围攻闽越国,为除后患,又将闽越国人全部迁往江淮内地。
这是一次怎样的迁徙?!刀光剑影下的队伍,行走在苍茫群山之间,勾践的后裔踏上了祖先的土地:但这已是一个强大帝国的疆土了,整个中原已经与它连为一体,早在秦朝就已统一了文字与度量衡。迁徙的队伍着“奇装异服”,说南蛮“鸟语”,不明“仁”、“礼”为何,一路屈辱地行走。身后的土地越来越远,越来越沉寂。
坡下,王城的井完好无损,一只木桶吊下去,晃几晃,从地底深处,又清又亮的水打到了地面。喝上几口,甘洌清甜,想品出一点什么,却是似有若无。
只是一个忽闪,历史的追光就从这片土地划过去了,“黑暗”再度降临。此时离南方的开发,甚至是把它当作充军流放之地,还要等待相当漫长的时期。
行走在浙赣闽交界的武夷山脉深处,但见丹霞地貌广布,峭壁陡立,清流迂回。闽越族人的棺木悬于高高的石壁之上,时而云蒸雾绕,时而残阳血染……
武夷精舍、紫阳楼、水云寮、朱子巷……一处处遗迹在提醒着一个人物的出现:是他又把历史悄悄带回了这片“荒蛮”之地。南宋,中原人口不断南迁,幼年的朱熹迁到了武夷山的五夫里。他著书立说,修成了一代理学大师。朱熹一生都在南方的山水里奔走,他走得最远时也只是穿过江西,到颇负盛名的湖南长沙岳麓书院讲学。
文化的目光从北方到了南方。一切似乎都在改变,就像长江与黄河,两条河流所代表的文明此消彼长,文明的中心正在发生着转移。
城村,闻到过一股熟悉的文化气息吗?从遇林亭窑址、建阳水吉窑址发掘出来的宋代黑釉青釉瓷碗及窑具,到武夷岩茶在宋代开始兴盛,成为皇室贡品,中原的建窑烧窑技艺与茶文化已经传到闽越。
千古城村,歇山飞檐、斗拱雀替、秦砖汉瓦,它周围的木楼草寮,现在的红砖水泥房,与之鲜明地对照着,你可以感受得到什么叫格格不入,什么叫孤独。它坚守了上千年的忠孝节义,现在让承接了几百年风雨的砖瓦木柱——钦赐的百岁坊、祖宗的祠庙、自己的宅第,蓄住了青青苔藓一样的时间。在凝固的时空,宗谱上的名字不断地增加着。三本宗谱《长林世谱》、《李氏重修家谱》和《赵氏宗谱》,是林、李、赵三姓在时间中伸展出的一道道血脉。源头之上,记录着中原望族的开端:林氏为商代名臣比干之后,李氏为唐高祖李渊的后裔,赵氏则是大宋太宗长子楚元佐的子孙。他们从中原为避战乱,先后于东晋、唐末、宋末进入闽越。
站在闽越王城望城村,它有点不速之客的味道:主人走了,悄悄地就在一隅安营扎寨。站在城村望闽越王城,就像望见一座巨大坟茔,一个王国最后隐去的背影,一个让人生疼的伤口。就在陶潜作他的《桃花源记》时,林氏人为避战乱,竟疯了一样背对着家乡,向着南方的溽热之地而来,走了如此之远,进入如此之深。林中,赤裸的身影一闪,是土著木客。一天,发现一处遗迹,好一阵震惊,于是,傍着河流伐木筑屋。一块荒凉凄清的野地,一个孤独的村庄建起来了。历史,从此远远地抛于身后。
黄昏,不阴不阳的天光,风吹稻穗。村口,一座清代门楼立于大路一侧,拱门之上,砖刻的“古粤”二字,显得古朴劲秀。这是城村的南门,从门楼两侧伸展开去的高墙,早已坍塌,被圈围的村子,不知从何时开始,走进了田野上葱茏的庄稼。
城村井字形石板街,曲折悠长的小巷,可见一处处古井、风雨亭。砖雕的门楼,一扇一扇房门洞开,青色的台阶,灰砖的地面。大堂高挂的横匾、楹联,写的是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的儒家格言。梁柱、斗拱、门窗都饰以砖石雕,雕的大都是吉祥祈福图案、历史典故、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它们大都建于明清时期。村边古码头有船靠岸,想象当年闽北通商大埠的繁荣景象:“隔溪灯火团相聚,芈是渔舟半客船”,恍然已是百年。
两千多人的村子,商铺、饭店极少,有也只是摆了一些非常简单的日用品。街上人影寥寥,对外人,村人的目光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笑意,连狗也会停下来,对着来人看上半天。
南方的崇山峻岭中,有多少这样悄然潜伏而又孤独地与山水相守的村庄呢?数百年甚至是千年的薪火相传,他们还能记住当初最悲壮的一幕吗?
穿行在南方的青山绿水间,我总是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那些古老村落。总有僻远的村庄印证、连接起一段段难忘的历史。宋朝以后,这样的村庄多起来,它开始孕育出南方的一批批才子学入;他们让南方如同充沛的雨水一样溢满了文化的气息,让人烟稠密的阡陌之上,凡山、,均可见郁郁葱葱,凡地,则满溢稻花清香。南方的婉约、纤细和敏感,让荒蛮渐行渐远。
在村庄与遗址间徜徉,听高天流云声,不时恍惚。在农家木窗望见四野低缓而连绵的山脉,它就像炊烟与暮霭,一派幽蓝静谧;孩子的追打声飘浮半空,远处的闽越王城,一瞬间会遥远得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传说。
暮色浓时,客车在乡村弯曲的山路上疾行,车大路小,山高水低,竟如时空穿梭。
彼 岸
■ 张锐锋
尘土的尘土。现在
石、铜、石头、钢铁、石头、栎树叶、马
在人行道上。
——托·艾略特《未完成的诗》
一
从 前
一个故事的开头,往往用这样的一个词:从前。那么,从前是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应该早于我们的现时生活。在我们存在之前就已经存在?在我们的许多事情发生之前就已经发生?在它们发生的时候,还有什么放在它的前面?它们的每一个次序,用怎样的技巧排列?从开始到结束,整个过程由谁来设计?它从哪里启动又该在何处收束?似乎只有一点可以明白,不论处于哪一个时刻,在我们内心深处,它总是提前出现。
从前不需要太多的证据,它遗留的一些碎片已经足够。一片带花纹的补丁,一块磨光了齿刻的洗衣板,一块偶尔在河床里拣拾的光滑卵石,一些从前生活中的必需品,一扇已经朽腐的雕花窗户……都讲述着从前。从时间的方向看,从前是向后的,是消失了的事物一直萌动的复活欲望,驱使我们不得不回过头来,向后,向后,一直向后。
向后并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情。它需要我们有足够的能量储备,以及需要我们的勇气。在我们的生活中,向前和向后,并不是那样清晰可辨,时间中的一切斑点并没有提供真实的参照,候鸟出发之后的一次次判断依据,可能只是它在归途中遇到的地面上的物质标志,还有它与生俱来的对地球磁场的理解、感受。可是物质和别的事物一样,是易于改变或消失的。很多时候,我们并没有明确的方位感,或者就不存在方位,方位是我们自设的幻觉的一部分,而我们正在经历的事情,总是以几倍于想象的速度飞驰而去。比幻觉更快。当我们似乎就要看清楚其面容的时候,它已经毫不妥协地站在了死亡一边。
因为这种向后的速度,飞驰的速度,世界失去了其清晰、精美的纹路。
从牛顿物理学的角度看,一切事件在时空框架里发生,只是它自己的事情。它不会影响时空,时空也不会对它进行无理干涉。世界只是为事件的发生、发育、成长、结束提供一个足够充分的活动场所,在某种意义上它们之间彼此无关。爱因斯坦改变了这一看法,相对论赋予时空几何以充足的动力,时空与事件从来不是彼此脱节的,而是因为各自依对方的存在而改变。比如说,太阳系中的行星轨道决定于太阳质量引起的空间弯曲,而行星自身的质量同样改变着它所赖以存在的时空。
这为我们的生活带来了新的看待事物的方法。一个故事从来就没有流逝,从前的一切都在我们的生活里隐蔽地存放着,它们已经用改变时空的方式影响、改变了我们的生存,它们以各种方式决定着我们的生活,我们从来就没有逾越看起来死掉了的东西。生活里任何一个事件的发生,都带有宿命论的性质,我们从未摆脱从前的纠缠,我们从未获得自由,也不可能获得自由。甚至,那些从前的东西以其巨大的质量,使我们的一切一切,都向其弯曲,直至连光线都不能逃逸。
二
炉 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