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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如果格林斯基严肃地扪心自问,他这次重温旧游的决心,为什么来得如此突然呢?可能是心血来潮:阿尔汉格尔斯科耶,就象复发的伤痛,象本被遗忘的青春时代的呼声,又象那被无知贱民糟踏的俄罗斯发出的绝望呻吟,在召唤着他去,他无时无刻不在为俄罗斯伤怀……他不愿相信,布尔什维克竟会如此的孤陋寡闻,一窍不通,那仙境般的、简直非人工斧凿成的宫殿,那些布满艺术珍品,使建筑师名垂后世的令人眼花镜乱的大厅、客厅和书房,居然移作它用,成了红军领导干部的疗养院。
卡车减慢速度,拐到路边,停了下来。格林斯基举目四顾,看到右边是森林,左边是几乎被忘却的一排铁栅栏,栅栏里面是郁郁葱葱的树木,其间有高耸挺拔的松树,根树和躯干苗条的白桦。他恍然大悟:这就是阿尔汉格尔斯科耶……
过了一分钟,格林斯基见到敞开的大门口有一位卫生勤务中尉军官在值勤,向他出示了军医院的“出院证明”,和他寒暄了几句,然后带着惆怅而凄凉的心情向宫殿方向走去。这宫殿似曾相识,又不相识。
格林斯基穿过拱门,推开半掩的门进去,向四面张望,好象仍然不相信,所有这一切都不是在梦中。穿过左侧厢房的木门,有穿白罩衫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就是说,这里确实是军医院……从右数第二间厢房门口,有一些穿军服的人坐在圆柱间的藤椅上。他们身上的绷带白得耀眼,有的人手上、有的人则是脸上和脚上缠着绷带,还有的人军上衣敞开着,那里面也看得到绷带。
“请问,这是军医院的第二楼吗?”
人们迷惑不解地看了看他,而他怀着惶恐,心想,莫非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军医院的主楼在花园的后边。”一个中校用手一指。此人有一张发肿的圆脸,气色不好。他拄着膝间的两根拐杖说:“那边是第一楼和第二楼……”
格林斯基点头道谢,默默地向对面的柱廊走去。
这里一切依然如故。庄严肃穆,还有点神秘感。当弗拉基米尔·格林斯基上大学四年级的时候,最后一次来到阿尔汉格尔斯科耶。他追怀旧游,恍若回到了青年时代。他好象又强烈地体味到了类似早年情场失意的那种甜蜜的忧伤,心中未兔怅怅然。这奇异的亢奋之情始而萌动,继而充溢于胸间,多少往事一幕幕在他记忆中闪现,好象置身于童话和梦境之中,暂时回到了过去……使他黯然神伤,潜然泪下的,倒不在于他认出了周围的种种景物,而是曾几何时,他在这里所体味到的那种情感。他又重温到这复苏的情感,特别是当他从椭圆形大厅内,左顾右盼,凝神注视大厅的两端时,他就感到被这种情感所控制,而陷于迷离恍您之中。现在,在他眼前,宫殿门扉和窗根的轮廓都变得模糊了,而且与生趣盎然的庭树,与油画和壁画上静止不动的景物,浑然成为一体。油画上画的那碧蓝的天空,以及那些色彩明艳的神话、传说中的人物,在他眼里,霎时间似乎成了花园中的一个角落,这里沸腾着奇妙神秘的生机,他还觉得,透过门窗所看到的园林,如果没有这华丽典雅的大厅相配,也是不可想象的。
他走出宫殿,从左侧绕过去,在一群石狮旁走过,这些狮子神情善良,缓态可人。然后,来到花园露台的上层。
他心中燃起了越来越强烈的希望,今日之事非比寻常。很可能,在这个具有历史意义的日子里,命运独施惠于他,有意召唤他来到此地,提醒他,被革命践踏了的正义终将得到伸张,胜利指日可待。每一次胜利都会有这胜利促成者和坐享其成者。他,弗拉基米尔·格林斯基是学过法律的,他精通法律,而且还会妙笔生花,制造出他所需要的法律。尤其是在德军入侵之后。尤苏波夫伯爵的后裔,恐怕未必能很快找到,也未必会找得到。而他,和尤苏波夫家族沾亲带故,已经来到这里……真是时来运转啊!只不过不能疏忽大意,错过时机,而应该迈上前去,设法大捞一把……
他举目环顾,是命运为他保存了这个天堂般的乐土,他就是这里的主人,是这里的主宰者。
他急不可耐,一定要在找到丘马科夫将军养伤的那座神秘的“第一楼”之前,尽快巡视一遍阿尔汉格尔斯科耶这片土地,还有那园林、古迹、米哈依尔·阿尔汉格尔教室、圣洁的大门、柱廊、贡札加①设计的剧场……
①贡札加(1751—1831)是俄国舞台布景画家和建筑师。他创作的许多舞台布景是保存在阿尔汉格尔斯科耶庄园。——译者
但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露台上层柱形围栏间的那些基座上,一件雕刻作品都不见了。只见旁边的草地上放着用厚木板钉的结实的木箱。
格林斯基全都明白了,他轻松地舒了口气。他想起了种种传闻,说一八一二年,当拿破仑军队逼近莫斯科时,这里的雕刻作品就是这样埋入地下和深藏在宫殿的地窖里的。现在,尤其应当如此,这些大理石雕成的珍品,千万别遭到炸弹和炮弹的破坏……
唉,要是别想炸弹的破坏就好了!这想法象是咒语,引来了飞机的轰炸:突然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警报声。这警笛声嘶力竭,连续不断,震耳欲聋。
在朝莫斯科方向的戈利耶沃村和帕夫申村那边,高射炮连猛烈的射击声,若断若续。
“瓦里西耶夫上尉的炮手们干起来了!”从露台的底层,传来一个年青人沙哑的声音。
“整个炮兵营马上就要大干一场了!”另一个人表示赞同。
天空中,传来炮弹频繁而猛烈的爆炸声。格林斯基仰起头,在没有云彩飘浮的蔚蓝色天空中,在爆炸声中(这是一些连连闪光、转瞬不见的灰黑色烟团),看到有三架“容克”式飞机东奔西窜。这时,从莫斯科方面,有三架歼击机,悄无声息地突然飞高,去截击“容克”式飞机。
格林斯基以赞许的目光,看那钻入晴空的歼击机,这恐怕是头一次不希望德军打胜,因为这受到威胁的阿尔汉格尔斯科耶,与他格林斯基伯爵有直接关系。
他顺着花园的左侧,急忙向休养大楼走去,为的是去看一眼普希金纪念像,哪怕停留片刻也好。他特别想要去看看这位“抱恨终生的天才诗人”的雕像。旁边那棵同根而生、三个树干连理的根树,是否安然无恙。当年,他,弗拉基米尔,为了尤苏波夫家的那位少公爵夫人全然不理睬他那绵绵的情思,曾爬上这棵树,拴一根细软的绳套,想上演一幕殉情的活剧……
第二十章
丘马科夫将军听到了附近高射炮的轰鸣,也听到了走廊里和病房窗外的路上人们奔跑的脚步声,他本来可以起身下床,从容不迫走出医院大楼,就近找个避弹壕躲避一下,周围有不少这种盖着松枝的避弹壕。但是,他连动也不想动。他好象处于麻木不仁,昏昏沉沉,与世隔绝的状态。他刚刚读完已故罗曼诺夫教授一封信的底稿,此刻,杂乱无章的思绪,疑虑,猜测,弄得他头昏脑胀。几天前,米科菲恩上校由罗曼诺夫寓所捡出了一个羊皮封面的普通笔记本,给他捎来。就在这本子内封页的纸袋里,他发现了这信的底稿。
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知道,尼尔·罗曼诺夫老人在战争爆发前夕,即在他住进医院之前,确曾给斯大林写过一封重要信件,而且克里姆林宫回了电话,说斯大林约罗曼诺夫将军谈话。谁知,尼尔·罗曼诺夫竟一病不起……丘马科夫想到,罗曼诺夫也和自己亲口谈过这封信的内容。他在这封信里扼要地阐述了他对未来战争中战役和战略问题上的观点,同时根据他对德国军事理论的研究,说明要防患于未然,而且提出了一旦苏联遭到突然袭击,如何在战略上取得有利地位的建议。
但是,一切事情都令人难以置信的复杂和出乎意料。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忆起最后和已故罗曼诺夫的几次见面和交谈,总感到不快,心里有点忿忿然。当时,战争已经在几个大陆上拉开了序幕,老人虽成竹在胸,但对他总是闪烁其词,不肯深谈。
费多尔·克谢诺丰托维奇确乎也有点沾沾自喜,他不久前冥思苦想的所得,与尼尔·伊格纳托维奇临终时忧心如焚的告诫,大体相近。他,丘马科夫将军,虽说想得不那么透彻、明确,可总算想出了一些眉目:如果红军对法西斯德军的侵犯,能够立即击退,并能长驱直入,打进德国及其欧洲军事盟国的腹地的话,世界将是一种什么样的格局……可是,罗曼诺夫教授的思路越走越远,好象违背了两个哲学上的概念,即违背了反映客观世界过程的两种认识形式——必然性和偶然性。也许,斯大林接到他的信后,想和他见面,他的看法就不会涉及太远?……或者,约瑟夫·维萨里昂诺维奇只不过是想见见这个无所畏惧的怪老头而已,他的建议多有偏颇……或者,他的看法还有可取之处?……或者,他过分看重了由于客观规律的破坏而产生的偶然性?不过,历史科学博士罗曼诺夫教授很有点声望哩。
尼尔·伊格纳托维奇在写给斯大林的信中,一开头就毫不含糊地断言,说两种社会制度势必兵戎相见,而且在军事交锋中最后解决“谁战胜谁”的问题。老教授仅仅根据一个独出心裁的论点证明,交锋的时机已经成熟。他断言,如果说在弓箭和长矛之后,人类又用了一定时间发明了有膛线的武器、火药和发动机的话,那么,根据人类的思维活动规律和认识能力加快的规律,军事技术必将进一步发展。现在,人类似乎已经跨进了这样的军事科学发明的门槛、跨过这个门槛,战争做为解决国与国之间的冲突,或者推行各种社会学说的形式,巳没有意义,因为战争将来纯属各国人民自相残杀和自毁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