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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境以南 太阳以西-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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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有可能什么时候再次返回,但我总不能眼巴巴坐在那里枯等这“大概”和“一段时间”。 

  这样的日子倘若持续下去,不久我势必变得失魂落魄。总之,我时刻让自己处于冗忙之中,以使神经高度集中。我比以前更频繁地去游泳池,每天早上都差不多一口气游完两千米,之后在楼上体育馆做举重运动。如此不到一星期,肌肉便叫起苦来,开车等信号灯时左腿痉挛,甚至无法立即踩动离合器踏板。但为时不久,肌肉便理所当然似的接受了这个运动量。 

  紧张的工作使我没工夫想入非非,而每天坚持锻炼又给了我日常性的工作精力。于是我不再虚度光阴,无论做什么都尽可能全力以赴。洗脸时认真洗脸,听音乐时认真听音乐。其实也只有这样我才能好端端地活下去。 

  到了夏天,周末我带上有纪子和孩子去箱根别墅过夜。离开东京置身于大自然之中,妻和女儿都显得怡然自得。母女三人或采花,或用望远镜观察小鸟,或追逐嬉戏,或在河里戏水,或只是一起悠悠然躺在院子里。不过,我想她们对实情一无所知。那个下雪的日子假如飞往东京的航班取消,没准我就一切抛开不管而直接同岛本两人远走高飞了。那天我是可以孤注一掷的,工作也好家庭也好钱财也好,一切都可以轻易地抛去九霄云外。即使现在我都还在想岛本,真真切切地记得搂岛本的肩和吻她脸颊时的感触,而且在同妻做爱的过程中,也无法将岛本的形象逐出脑海。谁也不知晓我真正何所思何所想,如同我不知晓岛本何所思何所想一样。 

  我把暑假时间用来改装酒吧。妻同两个女儿去箱根的时间里,我独自留在东京,在装修现场一一指点。得闲便去游泳池,继续在体育馆举重。周末去箱根,和两个女儿一起在富士屋宾馆的游泳池游泳,游罢吃饭,夜里拥妻睡觉。 

  虽说我即将进入人们称之为中年的年龄段,但身上全然没有多余脂肪,头发见疏的征兆也未出现,白发一根都没有。由于坚持体育运动的关系,体力上也没觉出怎么衰减。生活有条不紊,注意不暴饮暴食,病患从不沾身,从外表上看也就三十出头。 

  妻喜欢碰我的裸体。喜欢碰我的肌肉、摸我扁平扁平的腹部、摆弄我那东西。她也开始去体育馆认真锻炼,但她身上多余的脂肪横竖赖着不走。 

  “遗憾呐,到年纪了。”她喟叹一声,“就算体重减轻,侧腹的肉也怎么都掉不了。” 

  “不过我喜欢你这身子的,何苦费那么大劲减肥和锻炼呢。就这样也未尝不可嘛,又不是很胖。”我说,并且并非说谎。我喜欢她那多了一层薄薄脂肪的软乎乎的肢体,喜欢抚摸她的裸背。 

  在别人看来,这或许是十全十美的人生,甚至在我自己眼里有时都显得十全十美。我满腔热情地致力于工作,获取了相当多的收入。在青山拥有三室一厅住房,在箱根山中拥有不大的别墅,拥有宝马和切诺基吉普,而且拥有堪称完美的幸福的家庭,我爱妻子和两个女儿。我还要向人生寻求什么呢?纵使妻子和女儿来我面前低头表示她们想成为更好的妻子和女儿、想更被我疼爱,希望我为此不客气地指出下一步她们该怎么做,恐怕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我对她们确实没有一点不满,对家庭也没有任何不满,想不出比这更为舒适的生活。 

  然而在岛本不再露面之后,我时不时觉得这里活活成了没有空气的月球表面。岛本不在,我可以敞开心扉的场所便也不在了,纵然找遍天涯海角。不眠之夜,我不知多少次在床上静静地想起那雪花纷飞的小松机场。但愿记忆在反复想起的过程中磨损一尽。然而记忆丝毫没有磨损,反而愈发历历在目:机场显示牌上全日空飞往东京的航班推迟起飞的通知出现了。窗外雪花沸沸扬扬,五十米开外茫无所见。岛本紧抱双臂一动不动坐在长椅上。她身穿海军呢短大衣,脖子上围着围巾,身上漾出泪水味儿和哀戚,这我现在都能嗅到。妻在身旁发出恬静的睡息。她完全蒙在鼓里。我闭目摇头。她完全蒙在鼓里。 

  我想起在停业的保龄球馆停车场里将融化的雪水嘴对嘴送入岛本口中的情景,想起飞机座位上搂在自己臂弯里的岛本,想起那闭合的眼睛和叹息似的微微张开的双唇。她的身体那般绵软那般有气无力。那时她的确是在需要我,她的心已为我打开。然而我在那里裹足不前,在月球表面一般空旷寂寥没有生命的世界里止住脚步。不久岛本告离,我的人生再次失去。 

  鲜明的记忆导致夜半失眠,有时深夜两三点醒来就再也无法入睡。这时我便下床走去厨房,往杯里倒威士忌喝着。窗外可以望见黑魆魆的墓地和从墓地下方的公路疾驰而过的汽车的灯光。我手拿酒瓶凝目注视眼前的光景。联结子夜和黎明的时间又黑又长,有时我甚至想道,若能哭上一场该何等畅快。但不知为何而哭,不知为谁而哭。若为别人哭,未免过于自以为是;而若为自己哭,年龄又老大不小了。 

  秋天接踵而至。秋天来时,我的心大体安稳下来了。这样的生活不能永远持续下去——这是我的最终结论。

13 
  早上把两个女儿开车送去幼儿园,我一如往常去游泳池游了两千米,边游边想象自己成了鱼。普普通通的鱼,什么也不想的鱼,连游泳都不想的鱼,而仅仅存在于此、仅仅是我自身即可。这便是我所以为鱼的意义。从游泳池上来就淋浴,换上T 恤和短裤,举重。 

  之后去住处附近作为办公室租用的单间公寓,整理两家酒吧的账簿,计算员工酬金,修改预定来年二月开工的“罗宾斯·内斯特”改装工程。一点回家,照例同妻两人吃午饭。 

  “噢,对了,早上父亲打来电话。”有纪子说,“还是风风火火的电话,总之是关于股票的。叫买一只股票,说绝对赚钱。靠的仍是那个绝密股票情报。不过父亲说这个实在特殊得很,非同一般。这回不是情报,是事实。” 

  “既然保准赚钱,父亲何必告诉我,自己买下不就得了!干嘛没那么做呢?” 

  “说是对你的酬谢,纯属私人酬谢,父亲说这么一讲你就明白了。指的什么我倒不晓得。所以父亲特意把他自己的持有股转到这边来了,说大凡能动用的资金来个倾巢而出,别有顾虑,保证赚钱。若是不赚,亏的由他补上。” 

  我把叉子放在通心粉盘子上,扬起脸:“那么?” 

  “由于叫快买,越快越好,我就给银行打电话取出两笔定期存款,转给证券公司的中山先生,让他马上投到父亲指定的股票上去。眼下能动的资金总共才八百万。是不是多买些更好?” 

  我喝了口杯里的水,斟酌该说出口的词句。“我说,那么做之前怎么没跟我商量一句呢?” 

  “商量?你不是经常按父亲说的买股票的吗?”她露出诧异的神色,“何况让我买也不止一回两回,叫我只管照买就是,所以这回我才那么做的嘛。父亲说买得越快越好我才买的。再说你去了游泳池,没联系上。有什么不妥吗?” 

  “啊,算了,这回。不过今天早上买的全部卖掉可以么?”我说。 

  “卖掉?”有纪子像看什么晃眼东西似的眯细眼睛盯视我的脸。 

  “今天买的统统抛出,退回银行存定期。” 

  “可那样一来,光是股票交易手续费和银行手续费都要损失不少的哟!” 

  “无所谓。”我说,“手续费付了就行了嘛,损失也无所谓。反正把今天买的部分整个卖出就是。” 

  有纪子叹口气说:“我说你,上次跟父亲有了什么事情不成?莫非卷进莫名其妙的事里去了,因为父亲的缘故?” 

  我没有回答。 

  “是有什么了吧?” 

  “有纪子,坦率地说,对这类名堂我渐渐有些厌烦了,”我说,“没其他原因。我不想靠股票赚什么钱。我要自己劳动,用自己的手找钱。我不是一向这么干得挺好吗?花钱上从来没让你吃紧,不是吗?” 

  “嗯,那我当然清楚。你干得非常出色,一次我都没抱怨过。我感谢你,甚至尊敬你。 

  但那是那,这次是父亲好意告诉的,他只是想关照你罢了。” 

  “这我知道。不过,你以为绝密情报到底是什么?绝对赚钱究竟怎么回事?” 

  “不知道。” 

  “就是股票炒作。”我说,“知道么?在公司内部故意炒作股票,人为地获取暴利,同伙瓜分,并使那部分钱流入政界,成为企业送的好处费。这和父亲以前向我们推荐的股票情形多少不同。以前的是大概能嫌的股票,不过出自有利情报罢了。大体赚了,但也不是没有受挫的。可是这回的不一样,这回我觉得味道有点不对,我不愿意参与,可能的话。” 

  有纪子手拿叉子沉思良久。 

  “可那真是你说的那种不正当股票炒作不成?” 

  “要是真想了解,你去问父亲好了。”我说,“不过,有纪子,有一点可以断言:世上哪里也不存在绝对不亏的股票。如果有,那便是不正当交易的股票。我的父亲在证券公司干了差不多四十年,直到退休。起早贪晚干得非常卖力。可说起他身后留下的,只有小得不成样子的一座房子。肯定是天生脑袋不开窍的缘故吧。我母亲每天晚上盯着家庭开支簿算账,有一两百元收支对不上号都抱着脑袋发愁。知道么,我就是在这样的家庭长大的。你说眼下才有八百万可动,可是有纪子,这可是实打实的钱,不是专卖游戏场上用的纸票。就一般人来说,整天挤满员电车上班,再尽量加班辛辛苦苦干上一年也难挣到八百万。那样的日子我也过了八年。一年收入当然没有八百万,八年于完,那个数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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