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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贵人神色间有些幽怨,嗫嚅了一下似乎要说什么,最后只是淡淡地说:“其实我本来不该进宫的,姐姐说,我不是做妃子的材料……”
留瑕明白过来,她看着瘦弱的佟贵人,心中感叹,原来不是没打点,是佟皇后压着不让她打点……亲姐妹之间,依然猜忌如此,人心哪……
“妹妹,你别难过,既然来到承乾宫,我少不得要照应,皇上来的时候,你就带着十三格格来,时常见面,翻牌子也就是早晚的事情了。”留瑕说,她早就想好了,人都已经到了,不可能压着不让见,但是要她亲手把康熙送过去,说实在的,留瑕不甘愿,只能让佟贵人时不时地见康熙,其余的事情,全看康熙了。
佟贵人眼眶一红,康熙的英姿俊朗,在她心中,多少是有地位的,只是在宫中,别人看她是佟皇后的妹妹,也不靠近,她又与亲姐姐不亲,康熙眼里根本没有她,所以一直郁郁寡欢。此时听留瑕话中有意思要撮合,只喊得一声“姐姐”,眼泪便走珠儿似的滚了下来。
“妹妹,你别心眼儿窄,耐心地等等吧……”留瑕柔声宽慰,又交代着说,“你一安顿好,就去其他的姐妹们屋里走动走动,她们虽都是常在,可年纪比你大,喊几声姐姐不少块肉,嘴甜些,日后好相与,嗯?”
佟贵人点点头,拭了泪,才起身去了。
当晚,康熙就坐着肩舆来了,这些年,他很少去各个妃嫔宫里,因为觉得跑去后宫只是浪费时间,所以都叫她们到乾清宫,有时完事也不留人就直接送出去,依旧起来办公。
走在通往承乾宫的宫道上,一弯如钩新月笼在夜晚的薄雾中。康熙突然想起了李后主的《菩萨蛮》,看看脚上的明黄鞋子,金线绣成的龙闪着幽暗的光,不正是双金缕鞋?
康熙笑出声来,引得随从都觉得皇帝今日有些怪,怎么?去承乾宫这么乐?
肩舆停在梨树下,留瑕早已听到通报,出殿相迎,康熙站在肩舆旁,看着留瑕轻盈地跑下台阶,给步伐振起的下摆,透出罗袜。康熙揽着她肩头,在她耳边轻声说:“朕刚才想到了一首词,你要不要听?”
“当然要。”
“花明月黯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康熙的声音很轻,吹在留瑕耳边,“朕今日来当一回小周后了,‘朕’为出来难,随着你把朕怎么办吧!”
留瑕笑了出来,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康熙爱说这些甜得恶心的话,但是她就是觉得很好笑,她含笑说:“随我怎么办?那好,皇上要洗干净了才能睡觉,要让我摸着了一滴汗,把您打出去。”
“好凶狠,你这人没良心。”康熙毫不在意,他说那些平常打死都不说的话,其实就知道留瑕必定要顶回来,好跟她拌嘴。
“这也是《菩萨蛮》,叫做‘一向发娇嗔,碎■花打人’。”留瑕笑着说。
康熙忍俊不禁,哈哈大笑,这首唐代的《菩萨蛮》,原词是:牡丹含露真珠颗,美人折向庭前过,含笑问檀郎:花强妾貌强?檀郎故相恼,须道花枝好,一向发娇嗔,碎■花打人。
这首词流传甚广,唐代后来出了一件恶妇殴夫的事件,皇帝笑着对宰相说:“这不正是‘碎■花打人’?”
“你这蛮菩萨真个蛮,还动手呢!”康熙携着她的手,缓步走进正殿,十三格格跑出来,康熙一把抱住,“紫祯,想不想阿玛?”
“想!想阿玛给的糖。”十三格格跟着留瑕,也学会了一肚子调皮捣蛋,伸手就往康熙怀里找,“阿玛给糖!”
“今儿没糖吃,你这小没良心的,跟你慧额娘一个样儿,古灵精怪。”康熙弹了弹十三格格的额头,亲昵地说,却看到一个少女怯生生地站在当儿,弱不禁风,一碰就折了似的,低着头,康熙问留瑕,“这是?”
“这是佟贵人,主子娘娘的小妹子,现下跟着奴婢了。”留瑕说,有旁人在场,自称也就改回来“奴婢”。
康熙点了点头,坐到炕上,十三格格坐在他膝上,留瑕给他斟了茶,佟贵人请了安,康熙说:“你刚进宫吧?朕不记得见过你。”
佟贵人看了留瑕一眼,似乎很是局促,不知所措地扭着帕子,留瑕说:“已经进宫八年了。”
“是吗?那朕……”康熙刚说了几个字,留瑕向他一眨眼,他就一转话锋,干笑了两声,“朕忙得昏头了,竟不记得自己表妹?慧妃拜了舅舅做阿玛,说起来,你们就是姐妹了。慧妃是朕信得过的人,绝不会亏待你的,你就把她当自己亲姐姐,有什么话告诉她。若真处理不了,还有朕,若在小家子,你还该喊朕一声表哥的。”
“谢皇上恩典,娘娘待奴婢很好,奴婢感恩在心。”佟贵人欠身一躬。
“那就好,你带着十三格格去休息吧!朕这里还有话说。”康熙说着,要把十三格格给佟贵人。
十三格格扭着身子钻在康熙怀里,嘴里喊着:“不要不要,我要跟阿玛额娘在一起。”
“紫祯,听话。”康熙没遇过孩子耍赖,下意识地就沉声说她。
留瑕微笑,起身过去,柔声对十三格格说:“紫祯,跟着佟姨回去,你阿玛累了,改日再陪你玩。”
“不要不要,人家要跟阿玛额娘在一起。”
十三格格攀着康熙撒娇,眼睛哀求着看着父亲,康熙就心软了,正想出声留她,留瑕对十三格格说:“紫祯,你阿玛一天要忙好多事,你心疼阿玛,就让他好好休息,成吗?”
十三格格闻言,仔细地看着康熙,那双澄净的眼睛,看透了他强装笑颜的疲累心灵,康熙顿时觉得,这孩子将来必定是个灵秀独钟的才女。十三格格在他脸上亲了一下,依依不舍地说:“那阿玛乖乖,我去睡觉。”
康熙与留瑕都欣慰地笑了,童言童语中,包藏着孩子对父亲的深情。十三格格让佟贵人抱走了,康熙松乏地倒卧在留瑕腿上,他说:“紫祯长大必定像你,才这么点大,你跟她说道理,也能说通?”
“其实小孩子比大人还通情达理,孩子的眼睛很纯,看到多少就是多少,我说的是事实,紫祯看得出来的。”留瑕从髻上拿下一支金耳挖子,轻抚着康熙的耳朵,“皇上,给你清清耳朵好不?”
康熙眯着眼睛,听话地侧过身体,懒洋洋地说:“你抓人心还抓得真准,不过,怎么你就没点心眼呢?”
“谁没心眼?只是用与不用,其实人心倒不是用抓的,将心比心,还有什么不明白?”留瑕小心地用着耳挖子,怕掏得太深。
“不过我有件事要跟皇上说,最近,不知道是从哪儿知道了我的生日,科尔沁本家送了五百两黄金还有几车厚礼,各家博尔济吉特也有礼送来;索老亲、明珠大人、熊师傅、李光地大人、佟家阿玛,甚至几个总督、巡抚都送了东西,皇上,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那有什么,从前太宗皇帝、还有先帝的时候,博尔济吉特多风光?从朕登基以来,快三十年没有娘娘了,就怕着将来没人在朕跟前说话,巴结你是正常的,东蒙古有的是钱,说到底,其实远不及朕赐的,你都收下来,还吃不垮他们。”康熙淡淡地说,不过说到后面,他就有些谨慎,摸着鼻子说,“倒是明珠、索额图他们的礼……朕要想一想。”
“还是不收吧?我看过了礼单,索老亲送的字画,都是海内珍品,里头一幅《腊梅山禽》91还有几幅字,看着像是宋徽宗的真迹,就不是徽宗的,也一定是金章宗92的,光这几幅字画价值不菲。明珠大人送的一尊等身大的白玉观音,是上好的羊脂玉整块雕成,也是价值连城。东蒙古的礼直接就是金银,看起来多,其实比上这些上书房大臣的,差得很远,实在这些东西太贵重了。”留瑕不安地说。
康熙不语,翻了身,让留瑕给他掏另一只耳朵,思量许久,才说:“都收,宫中的开销大,用钱也有定例,朕不能随便给你加恩,你一年的月例是三百两,抵得上两个一品大员的年俸,外边看起来很多,其实朕知道,赏人是远远不够的,这些富得流油的奴才整日价要给朕‘分忧解劳’,恰好,你就当做是朕给你的吧!”
“可是,东西哪有白拿的?”留瑕擦干净耳挖子,放到旁边去,把下巴磕在康熙肩上,侧看着康熙。
康熙对她微笑,捏了捏她的手:“不怕,他们有事必定要来你这里撞木钟,你不要答应、也不要拒绝,打迷糊仗,之后告诉朕就成了。朕要允了,你就去答应,要不允,你就说办不成,送的礼、求的事全都登记造册,你自己管着,捏着这些证据,你什么也不用怕。”
留瑕这才放下心来,看着康熙眯着眼睛,微微地抿着嘴,柔声轻问:“想睡了不是?”
“困得要老命……”
留瑕本想让他上床去睡,猛地想起他还没洗澡,连忙推着他说:“皇上快去洗澡,别就这么睡了。”
“朕累,懒得洗。”康熙闭着眼睛说。
留瑕看着他赖皮的表情,心里盘算着到底要不要让他就这么去睡,可是,她生在南方,生性爱洁,实在受不得汗味,琢磨了半晌,才羞红了脸说:“要不,我帮皇上洗?”
“好。”康熙就等这一声,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浑然不似刚才懒散疲倦。
留瑕才知道自己上当,又羞又气地说:“又摆圈套,不算数。”
“你最爱说什么‘床上夫妻、床下君子’,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朕全都听得清楚,你可不能赖。”康熙含笑看着留瑕羞得红云盖脸,扬声向外说,“来人,给朕备热水!”
东六宫。康熙二十八年冬
紫禁城大雪纷飞,白花花的雪堆在太和、中和、保和三殿的明黄琉璃瓦上,从远处看来,像一座座小丘,静静地伏在景山之下,就连金水河上都结了一层冰,雪停之后透出的明月,在金水河上照出沉静的银光。
冰封的金水河出自玉泉山,引入对应天象的紫禁皇城,皇令不许在金水河边饮马、汲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