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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了姨姨,又出去当大娘了,晌午抢着回来给孩子喂一顿奶。
大娘给狼羔儿吃了奶,刚走到半道儿,就见回来几个猎人,上午跑回人来,这事儿很少见,准是谁不好了或是伤了,给送回来了。可不是吗,抬着个人哩。一个眼尖的看见她了,急急慌慌跑来。燧大娘老远就问:“三儿,谁伤了?”那人回答:“大娘,是灰灰舅,动不了了,尿了都不知道。”她听了一愣,灰灰不是这样儿的孬种啊,心里纳闷儿,就急着跑过去看,三儿再说啥她也听不见了。
燧大娘冲过去,攥住灰灰的胳膊,灰灰的脸跟燧石似的,抽抽着清鼻涕,说:“妮子别着急,我好好儿的,就是两条腿动不了。”燧大娘对人们说:“把人抬我们家去,先叫我姨姨瞧瞧。”说着攥了攥灰灰的脚,那脚冰凉,一动不动。燧大娘的心像叫冰扎了,又冷又疼,泪儿在眼眶里转。灰灰捉住她的胳膊说:“甭急,姨姨给摆治摆治,明儿就好了。”灰灰的手冰凉,软得没有力气,可是他的胳膊、手还能动弹,大娘心里又升起了希望。
到了家里,燧大娘抱过狼羔儿来,说:“姨姨,灰灰舅伤了,动不了,您给看看,摆治摆治。”姨姨叫人们扶着灰灰躺下,问是咋伤着的,伤了哪儿。
人们七嘴八舌一块儿说,乱糟糟的。燧大娘说:“一个儿一个儿说,大河舅先说吧!”大河说:“灰灰遭了暗算了,”大娘一震,忙问:“咋回事儿?”大河说:“鬼小儿从后头拿甩球儿拽过去,拽脊梁骨儿上了。灰灰给打懵了,趴下就没爬起来。”燧大娘问:“鬼小儿呢?”大河说:“鬼小儿那王八蛋跑了,人们都追着找去了,我们先把灰灰送回来了。”
姨姨一听,心里就凉了半截儿。她小时候听娘说起过,有一回开石头出了事儿,石头裂了,噼哩啪啦掉下来,人们来不及躲,砸躺下的立时都死了,砸趴下的后来全成了瘫子。她摸着灰灰的脊梁,从后脖梗子往下捋,一边儿捋一边儿问:“疼吗?”打脖子四指往下,灰灰就啥都不知道了。姨姨捏捏旁边儿的肉,灰灰没感觉,指甲掐都不知道疼,往下咋捋咋捏都不知道,两条腿软得像泥,凉得人,脚丫子咋转咋掰都跟没事儿一样儿。姨姨知道这人废了,好在胳膊手还能动弹,出去打猎是不行了,顶多挨家磨个石头。正摆治着,一股臊味儿钻进鼻子,灰灰又尿了。
燧大娘叫人把灰灰抬回去,说她随后就过去。人们走了,她问姨姨:“您瞧着灰灰这伤……”姨姨说:“伤到命根儿上了,没救儿了,瘫了,废了,唉!”头顶上的天塌了,燧大娘磕膝盖儿软了,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姨姨还在叨叨:“这人咋过呀?也不知道他有相好儿的没有,就算是有,也不知道人家愿意不愿意伺候他,就算是愿意伺候,接屎接尿的活儿谁能干得长呢?唉,可怜的灰灰,好好儿个人就这么完了!”
燧大娘跑了出去,直奔灰灰的洞。灰灰已经把人打发走了,他躺在草垫子上。燧大娘跪着,给他抹去一脸的清泪,说:“别难受,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今儿黑间我就抱着狼羔儿搬过来住。”灰灰说:“别说傻话啦,咱燧山不兴这个。”她没回话,拿棘皮给他把大腿根儿擦洗干净,说:“我去那边儿看看,你啥也别想,这么多年了,难得有个歇歇儿的时候。”灰灰说:“我跟大河说了,叫他先替着我。你跟他交待活儿吧。,命啊!”燧大娘说:“这不是命,那王八蛋害你还不是因为我起的?是我害了你!”灰灰说:“瞎说!我命里有你,有咱狼羔儿,这是我的福气。如今,我对不起你们了!”燧大娘劝他:“别瞎想了,好好儿养着,过几天就好了。我得干点儿活儿去了。”
一后晌,燧大娘砍了个树墩子,饬出来个木头盆。女人们瞧着,都说这个好,能盛东西。燧大娘说:“瞧着好,就照着做吧,树墩子饬出来能盛水盛东西,树棵子饬出来能端着喝水吃饭。”
猎人们早早儿回来了,没打着多少东西,又让凶手跑了,人人窝了一肚子气,全都撒到鬼小儿头上,骂他又坏又损又阴又毒,不是人养的,反正他娘他舅也不在了,敞开了骂。人们问起灰灰来,大娘一阵伤心,强忍住眼泪说:“灰灰怕是不能跟大伙儿一块儿打猎了,明儿大河先替他顶着。”正说着,大河几个也来了,抬回来一只野猪,提溜着一只兔子。燧大娘说:“正说呢,你们就来了,灰灰三两天起不来,往后咋样儿还不知道,大河舅先替替他。打明儿起,你们往远处儿走,打听着点儿王八蛋去了哪儿,灭了他!”大河说:“放心吧,总有一天把王八蛋捉回来,给灰灰报仇。”大娘说:“甭管在哪儿,只要捉住了王八蛋,就地儿宰了,在河边儿喂了鱼,在野地里喂了狼,他不配再回咱燧山。”
人们惦记着灰灰,放下猎物都走了。
大娘三下两下分完了几只猎物,把兔子装木头盆里,抱着也奔了灰灰那儿。
灰灰的洞里里外外全是人,外头聚了一大片猎人。大娘说:“都回吧,瞧两眼也不管用,这时候上这儿扎堆儿来不是添乱吗?往后天天儿有个人过来瞧瞧、打个水伍的就行了。”人们听了,都散了。外头散了,洞里还是满满荡荡的,挤不进去。大娘叫连盆带兔子接进去,说:“大河舅,您把兔子拾掇拾掇,跟灰灰俩烧烧吃了。那个木头盆是给灰灰接屎接尿的。您待会儿给排排,好让天天儿这会儿有人过来瞧瞧,给灰灰打个水,有啥给他弄点儿啥吃。别的时候归我管了。灰灰,你好好儿养着,我吃了饭就过来。”
第二部分 开山女造出锤子斧尚能活择死灰灰勇 势必死求生鬼小(1)
吃了饭,燧大娘抱上狼羔儿说:“我今儿黑间不回来了。”姨姨吓了一跳,没敢说啥,娘问:“不回来睡哪儿啊?”“灰灰那儿夜里没人伺候。”娘说:“派个人去不就得了,哪儿用得着你去啊。”“用得着我,他是狼羔儿的舅。”老姐儿俩这一惊可非同小可,姨姨差点儿背过气去,娘一屁股摔地下了,等她们醒过味儿来,人早没影儿了。
大河还在灰灰洞里,燧大娘说:“大河舅回去吧,剩下的是我的活儿了。”大河说:“我刚才跟灰灰一块儿吃了,黑间就睡这儿了。”燧大娘说:“明儿您还得带上人出去,夜里睡不好觉可不成,回吧!”大河说:“哪儿能让你跟这儿过夜呢,还带着个孩子!”燧大娘说:“我咋不能挨这儿过夜啊?孩子才该带来呢。”大河说:“咱燧山有的是人,轮到谁伺候灰灰,也轮不上你啊!”燧大娘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大河莫名其妙。灰灰也笑,笑得挺尴,说:“大河,你就回去吧!”燧大娘说:“大河舅,灰灰是狼羔儿的舅,这时候我不伺候他,叫人家谁伺候啊?”大河嘴张了半天,才说:“嘿咿,我哪儿知道啊,你们捂得也太严实了。”燧大娘说:“没捂着盖着,也没大喊大叫,跟别人一样儿,呵呵。”大河说:“嘿咿,这事儿,人们一直猜狼羔儿的舅是谁哩,是个男人都想到了,就是没往灰灰头上想。真想不到,这么不爱吭声儿的人干出这么惊天动地的事来,呵呵。”燧大娘也乐了,说:“就是他,没错儿。大河舅,您赶明儿告诉人们可别瞎猜了。”灰灰嘴慢,吭哧了半天才说:“我还惊了天动了地了,你们哪个不是仨五个地换呀?那还不把地跺塌了,把天戳出窟窿来了?”大河说:“人家大娘都不在乎,你还真吃心了,小心眼儿!我还没说你呢,刚才来了一大群妮子、女人,那个顶厉害的刺儿刺儿哭得我心都软了,灰灰,我没瞎编吧?”大娘说:“我信,大河舅没瞎编,我们灰灰就是有女人缘儿,呵呵。”
大河走了,灰灰嗔怪燧大娘:“你跟他说这干嘛啊?”燧大娘说:“往后我上这儿来住,还是有个说头儿好。事儿做在明里,省得人家在暗里说三道四。”灰灰处处顾着大娘,如今他成了废人,大娘却挑明了,要跟他绑在一块儿受罪,他实在承受不住这么厚重的情义,因为他知道自个儿这辈子没有偿还的能力了。他开始想,怎么结束这没用的生命,撞头?这么靠着往墙上碰,能碰死吗?他又想,爬到河边儿去,骨碌到河里。他忽然想起那只爬出来找食儿的公老虎,扒拉着前腿儿动不了窝儿。一个废人,难道连死的本事都没有了?
狼羔儿的哭声使他不能再往下想。大娘给狼羔儿喂奶,问他:“睡不着啦?身上不好受吧?”“没有,才醒。”她摸了摸下头,没湿,可还是拿了木盆来,接了一脬尿,端出去泼了。“妮子,你这可是图个啥啊?”她说:“问得好没意思,图个啥?图你是咱狼羔儿的舅呗!好好儿睡觉,别老瞎想了!”
狼羔儿早早儿就把俩大人闹醒了,大娘给她吃了奶,叫灰灰揽着。她弄了点儿吃的,跟灰灰好歹吃了,刚要回家,娘拉着姨姨来了。娘一见灰灰那样儿,眼圈儿先红了,抱起爬在地上的狼羔儿来,把泪儿全蹭在孩子脸上了。姨姨问了问灰灰哪儿不好。灰灰说:“哪儿都挺好的,不疼不痒,就是动不了。”姨姨给他捏了捏脊梁,捋了捋两条腿,问灰灰:“有了点儿热乎劲儿了没?”灰灰哄她说:“有了,挺好受的。”大娘说:“你们在,我得走了,晌午我再过来瞧瞧。”灰灰说:“我没事儿,晌午您甭回来了。”
晌午,燧大娘先回去给狼羔儿吃了奶,撂下孩子,急急忙忙赶到灰灰这儿来。一进门儿就问:“好点儿了吗?”没人回话儿,她挺奇怪,灰灰去哪儿了呢?“灰灰,灰灰!”咋叫也没人应声儿。等眼睛适应过来了,可把她吓坏了,灰灰趴在地上,脖子上套了根粗绳子,绳子另一头儿拴在石头门的转轴儿里。她抱起灰灰来,手放在他鼻子底下,一点儿气儿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