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妮子走到洞口儿,热气像一堆往外扑的火,差点儿把人推一跟头。火小儿跟叫啥咬了似的,“哇哇”大哭。妮子赶紧把奶头儿塞孩子嘴里,硬着头皮进到洞里,里头烟熏火燎,热气呼地把人裹住了,她想:“娘这大半宿可咋受过来的啊!”
第一部分 火种洞迸出火种花寒来暑夜间寻野趣 乐极悲日里见黄泉(2)
火大娘还没睡,听见孩子哭,紧着往外跑,瞧见大人孩子回来了,重重出了一口气,后半夜儿不用惦记了。妮子说:“娘一直没睡?”火大娘说:“今儿个瞌睡虫儿老不来,呵呵。”妮子说:“我看着火种儿,娘去外头睡会儿吧!河滩上全是人。”火大娘把烧了半截儿的木头拿下来,对着了一根新的插上去,看着火苗儿着起来了,又换了那一根儿。妮子说:“一根儿就够了,这根儿且着呢,天亮也着不完。”火大娘说:“要是半截儿灭了,就续不上了,还是两根儿保险。这日子,谁家洞里都不留个火星儿,咱的要是也灭了,一族人就吃不上熟肉了。”妮子说:“我看着,您睡吧。”火大娘说:“这两根儿且着呢,不用看着了,都睡吧!”人困了,也就顾不得热了,娘儿俩一觉睡到了天亮,还是叫火小儿闹醒了的。
日头憋红了脸,打燧石山后头气势汹汹蹿上来,上来就找碴儿打架,呼呼吐着烫人的气,嫌山高了,嫌山傲了。山高不一定就傲,燧石山其实就是太硬了,根儿硬腰硬,顶上更硬。燧石山碰见啥都这么硬,天生的不会低头弯腰儿,也不会变颜换色儿。日头的红脸儿气成了白脸儿,呼哧呼哧喷着白焰,恨不能把燧石山给化了。
日头一会儿就把半拉天烧成了白的,白花花的天跟日头一样儿扎眼,天要烧化了。
这日子,一动就是一身汗,人跟打水里捞出来似的,喘气儿都费劲。天再热,活儿还得干,女人们天不明就出来了,趁凉快儿紧着凿上一阵石头。这会儿日头发威,硬石头晒烫了,一锤子凿下去,扦子冒火星子。日头要让石头冒火苗儿,要把燧石山引着了。活儿干不成了,女人们只好收拾了凿出来的石头块块,躲到背阴儿里磨石器。
日头跟人较上了劲儿,追着人发威,逮着了,就趴人身上连咬带啃,伤了皮肉不算,非叫你疼得扎到心里,钻进骨头里。横日头一会儿就转到了头顶儿上,霸住正午的天不动了,把燧石山整个儿烤白了,又从石头里倒抽出热气来,叫人没处儿躲没处儿藏。
女人们撂下锤子凿子,全都奔了河沿儿,跳进去撩一身水,仰在水面儿上躺会儿,一上来又是一身汗。干了的地硬得像燧石,孩子们挖不动草根儿了,在水里扑腾追逐。往常能没了人的地方儿,这时候刚到孩子们磕膝盖儿。远处儿河沿儿也是人,是打猎的,出去了半宿,早起回来了,不愿意闷在热的石洞里,干脆躲河边儿歇着来了,等后半夜儿再出去打猎。这日子口儿上,黄羊、灰狼全躲日头去了,白天顶多能砸死几只不长眼的耗子。得亏有这条河,让人有个清热去暑的地界儿,河里是人,河沿儿上躺的是人,泡会儿躺下,补补亏了的觉,热醒了再泡会儿,白天只能这么歇了。人热得连饿都不知道了,咕嘟咕嘟光喝水了。
日头疯了一天,临走又狠狠放了一把邪火。攒了一大天的热全放出来了,一直热到天傍黑儿。女人们趁着亮儿出来凿上一阵子石头,男人们帮着凿。孩子们早早儿去了河滩,河里泡泡,上来跑跑,活蹦乱跳,像干草里钻出来的耗子。觅食的兽还憋着呢,后半夜儿才敢出来。
天黑了,哪个洞里头都热得不能待,洞边儿烤了一天的石头依旧烫人,贪凉快儿的全都去了河边儿干枯了的草滩上。得亏地儿大,都离得远远儿的,谁也不碍谁的事儿,只有孩子们追着打闹可世界乱跑。
妮子早早儿举着火把抱着火小儿来了,孩子舅老远就迎上来,接过孩子,吹灭了火把。火小儿不干了,哭着喊:“呵、呵、盎!”妮子赶紧把火把吹着了,火小儿乐了,说:“呵、呵、盎!呵、呵、嗯!”打他舅身上出溜儿下来,满地爬开了,跟个雨后的蛤蟆似的。
妮子说:“连孩子都知道火把照亮儿照明儿,你呀,哼!白给他当舅了!”大个儿说:“草地上这儿那儿全是人,眼睛都盯着咱这儿瞧呢。”
妮子说:“就你事儿多,老说人瞧你。各睡各的,谁瞧你干嘛呀?”
大个儿说:“,我不是怕他们瞧嘛。”
妮子说:“就你这黑蛋子,扎进女人堆儿里都没人要!谁答理你啊?”
大个儿说:“你要我就行了,你答理我就行啦。我哪儿是怕她们瞧我呀,女人们眼再狠,也剜不下我一块儿肉来。嘿嘿,我可不敢让你扎男人堆儿里去。”
妮子说:“谁都有谁的,这会儿自个儿的还稀罕不过来呢,哪儿还有三只眼瞧别人?就你心眼儿小!白长这么大个子了。”
大个儿说:“他们不瞧更好呗。”
妮子说:“那你就别老膈应这火把啦!”
大个儿说:“你又不是认不得道儿,明儿别带火把了。抱着个孩子,举个火把,你也真不怕费劲!”
妮子说:“真是个傻大个儿,光长个儿不长心眼!你当火把就能照道儿啊?要是遇见狼,没火把咋行?”
大个儿说:“嗨,有我在,还怕狼?这么多人,狼敢来吗?除了你,瞧瞧谁还带火把了?”
夜遮盖了一切,听得见人声、动静儿,瞧不见一点儿火亮儿。妮子说:“都不带我也带,娘叫带的。今儿个不许你再把它吹灭了!”
第一部分 火种洞迸出火种花寒来暑夜间寻野趣 乐极悲日里见黄泉(3)
俩大人一边儿拌嘴,一边儿追火小儿。火小儿爬累了,就呵呵着说火亮火明。大个儿抱过他来,说:“小儿,叫个舅!跟舅说:‘舅!舅!’”火小儿嫌这个难,还是说他会说的:“呵、呵、盎!呵、呵、嗯!”妮子说:“娘指不定教了他几百回了,你教一回,他咋能学会了?”大个儿就一遍又一遍地说“舅!舅!舅!舅……”火小儿到底儿说出来了:“怄!怄!”他舅喜欢得跟孩子似的。
妮子拉过火小儿来,说:“小儿,跟娘说:‘娘!娘!娘!娘!娘!’”火小儿说不出来,妮子又说了一大串儿“娘”,火小儿会说了:“羊!”妮子在孩子小脸儿上亲了个够,又教他再说:“娘!娘!娘!娘!”火小儿说:“羊!羊!羊!羊!”
大个儿说:“说得叫啥呀?羊?还狼呢!小儿,过来,跟舅说:舅!舅!舅!舅!”火小儿说:“羊!羊!”妮子笑得嘎嘎的,说:“好小子,再说:‘娘!娘!娘!’”火小儿说:“羊!呵、呵、羊!”妮子气得说:“错啦!就说‘娘!’”火小儿说:“呵、呵、羊!呵、呵、盎!呵、呵、嗯!”妮子说:“完啦,他忘不了火啦!”火小儿突然冒出一句:“呵、呵、又!”大个儿喜欢得抱起儿子来差点儿没吃了,说:“嘿咿,小子有良心,还没忘了你舅!来,小儿,再跟着舅舅说:‘舅!舅!舅!’”
火小儿不说了,一头扎到娘怀里,找着了他顶喜欢的物件儿,“吧嗒吧嗒”吃起来。
孩子吃饱了奶睡了,大人折腾了一阵子,也睡了,女人的腿压着男人的腿,男人胳膊勾着女人的脖子,火小儿躺在舅肚子上,揽在娘胳膊弯儿里,火光里,像一件石头艺术品。大人孩子出气儿吸气儿都一样儿,就跟一人儿似的。
女人醒了。男人抱着孩子坐着,说:“睡醒了?回吧!快后半夜儿了,人都走得差不多了。”火小儿给吵醒了,“啊啊”了两声儿,女人赶紧接过来,把奶头儿塞进小嘴儿里,孩子吃了几口又睡了。
女人趴到男人耳朵上说:“他舅,前半夜儿人忒多,藏着掖着没过了瘾。”男人一把搂过女人的脖子来,说:“你不是不怕人瞧嘛?干嘛藏着掖着啊?嘿!”女人说:“倒想不藏着掖着来着,就是心里头别扭。”男人装糊涂:“那你要咋呀?”女人说:“这会儿没啥人儿了,咱小儿也睡了,咱再折腾一回,完了我就回去了。”说着,手就不老实了。男人一下子就给燎着了,呼地趴上来,使出了浑身的劲儿。女人腿勾着男人的腿,胳膊勾着男人的脖子,一劲儿叫唤:“咋不使劲儿啊?使劲儿啊!”男人听话,连身上没有的劲儿都使出来了,累得吭哧吭哧喘粗气。女人美得哏儿哏儿乐。
男人软成了一滩泥,热汗变成了凉汗,气儿都接不上来了:“这回,呼,呼,过够了……瘾了吧?”女人说:“嗯,这回痛快。可过足了瘾了。”男人说:“瘾也过了,咱回吧!”女人说:“瞧你虚成这样儿了,一时也走不了。你抱着咱小儿等等,先挨这儿喘口气儿,我去河里洗洗。”男人“唉唉”答应着,连说句整话的力气都没了。
女人洗了回来,这么会儿工夫儿,男人竟睡死过去了,呼噜打得跟刮大风似的。女人叫不醒,推不醒,掐不醒,拧不醒,不得已,趴他腿上使劲儿咬了一嘴。男人一激灵坐起来。女人说:“他舅,咱回吧!”男人“嗯嗯”了两声儿,嘴里呜噜着:“,,我不回了,一会儿就该出猎了。”倒下又睡了。女人想起洞里的娘,不敢再等,抱起孩子走了,留下着了多半截儿的火把。
一大早起,火小儿就闹腾开了,妮子叫他吃了奶。火小儿突然喊:“呵、呵、羊!呵、呵、怄!”火大娘说:“小子这是说啥哩?”妮子说:“叫他火娘火舅哩!”逗得火大娘这个笑啊。笑够了,说:“干嘛非火娘火舅地叫啊?”妮子说:“谁知道啊?他叫啥都先呵、呵两声儿,改不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