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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夜里咳得一家子睡不成觉,把火小儿也招上了。火大娘把烧红的炭搁到水里,给他们娘儿俩喝。娘儿俩喝了几天炭水,烧退了,不咳嗽了。
冷了没几天儿,又暖和回来了,这回再没冷下来,人们也都跟着好了。天暖和得好受,剜草根儿的孩子们扒光了脊梁,叫日头给挠痒痒儿。日头给黑黢黢的小脊梁抹了层油儿,轻轻撸着。到了晌午,有爱玩儿的要跟火小儿下水去藏闷闷儿。火小儿说:“日头晒着不烫,河里水凉,下去容易抽筋儿。等过几天儿天热起来咱再好好儿玩儿。”
日头染红了一河水,一缩脑袋下去了,西边儿天际的门闭上了,留下一片粉红的云,粉红不知叫谁给蘸着水抹绿了,匀开了,缀了一块儿块儿雀儿灰、芽绿、土黄色儿的彩石。孩子们在彩色的河里洗菜根儿,一张张娃娃脸在水里哗哗地笑。洗完了菜根儿,一人儿灌满两袋子清水,背上菜篓子,水袋子穿上粗皮绳子,搭脖子上,一边儿一个,甩打得跟女人的大奶子似的。
火大娘老远就迎出来了,上去摘火小儿脖子上的水袋子。火小儿说:“姥娘拿篓子!”说着褪出俩胳膊来。火大娘接过菜篓子,火小儿把皮绳子匀到俩肩膀儿上,俩手揪着袋子,脖子直起来了。
洞里弥漫着鹿肉的香气,昨儿五家儿分了一条鹿,火大娘家落下一条鹿腿、少半扇子肋。草根儿多,肉吃得省,一人儿一条撒了盐的烤肋骨,吃得咸,光喝水了。吃了喝了,妮子拿出一块石头来,说:“今儿开出个稀罕物来。”只见灰石头里夹着一根细长的贝壳儿。火大娘说:“这个还真少见,燧石硬,一般搀不进去别的东西。这石头是块宝贝,好好儿留着吧!”火小儿摆弄来摆弄去舍不得搁下,他娘说:“给小儿拿着当护身儿吧!”火小儿这喜欢呀,找了块小石头儿饬起来,想把宝贝上的毛碴儿磨光了。
天一下子热起来,孩子们脊梁朝天采了一前晌翘摇草,到了晌午浑身剌闹得不行,都跳水里去了。火小儿来了,没下水,圪蹴下一条腿,往羊皮袋子里灌水。河里的孩子们朝岸上喊:“你还不快下来,磨蹭啥哩?”火小儿说:“我姥娘在洞里看火种儿,比咱还热。我先给姥娘送两袋子水回去。”孩子们叫他先下来泡会儿,再回去送水。他说:“这天儿,一下去就上不来了。我还是忍着点儿,一会儿回来再下来吧。”孩子们都骂他死心眼儿。
火小儿给姥娘送了水回来,掐了个老帮的翘摇角儿,捋了籽儿,黑的吹了,嫩的吃了,坐在河边儿含着翘摇角儿呜儿呜儿吹起来,他吹得好听,音儿贴着水面儿响。孩子们在水里老远就齐着叫开了:“火——小儿,快下来!火——小儿,快下来!”火小儿跟条鱼似的跃进河里,嘴里还在呜儿呜儿吹。孩子们呼啦啦围了过来,往他身上撩水。火小儿吐了翘摇角儿,吸了一口长气,下去憋着去了。孩子们散开了去找。火小儿在暗处,人家在明处,他专拣没人儿去的地方儿游,上来换口气,等孩子们围了过来,他又下去憋着去了,再露头儿时,离孩子们、离岸边儿都远了。孩子们追不上他,齐着喊:“火——小儿,回来!火——小儿,回来!”
第一部分 火种洞迸出火种花咿呀舌吞吐阳春语 艰难步蹒跚寒冬河(4)
火小儿又沉下去了,他没往回游,他想过河那边儿看看。孩子们的喊声越来越远了,火小儿上来换气,瞧不见人了,四面八方都是白浪,他辨不出来哪边儿是哪边儿,干脆不换气了,认定了一个方向,扒着浪头游。他知道逆着浪头不对,顺着浪头也不对,右胳膊挡着浪头,应该是对的。一个浪头没挡住,火小儿呛了一口水,水从鼻子里喷出来,扎得鼻梁骨疼。火小儿跟浪头搏斗,慢慢儿觉出不是浪头的个儿,就憋足了气,钻在浪头底下,朝着认准的方向游。
孩子们喊直了嗓子,也没喊回火小儿来,不知道该咋办了。商量了半天,大伙决定把火小儿的菜篓子给他姥娘送去。到了洞口儿,谁也不敢进去。火大娘说:“小儿,磨蹭啥哩?”孩子们忍不住眼里的泪了,有人喊了声“火大娘!”火大娘一惊,奔了出来,见一群孩子,惟独没有火小儿,急忙问:“我们火小儿呢?”
谁递过火小儿的篓子来,说:“火大娘,这是火小儿的篓子。”一篓子翘摇草,摁得瓷瓷实实,浮头儿挲着一堆角儿,搁着那块夹着贝壳儿的石头。火大娘抓起石头来,手凉了,脸白了,嗓音儿颤了:“火小儿他、他哪儿去了?”孩子们不敢说。火大娘一跺脚,喊叫起来,震得石头嗡嗡响:“火小儿去哪儿了?你们倒说啊!”
孩子们害怕了,不说不行了。
有的说:“我瞧见火小儿往过游去了。”
有的说:“我瞧见火小儿往上游去了。”
有的说:“我瞧见火小儿往下游去了。”
有的说:“我瞧见火小儿叫浪头吞了。”
又一个说:“不对,浪头吞不了火小儿!火小儿会憋气,他就是游过去了。”孩子们都跟着说:“火小儿会憋气,就是游过去了。”
火大娘顾不得听孩子们吵吵,拔了根儿火种儿奔了河边儿,孩子们跟着她跑。火大娘说:“去!去!都捡柴禾去!捡来柴禾烧大火堆。”孩子们去捡柴禾,火大娘举着火把在河边儿一声一声喊:“小儿!小儿!火小儿!”孩子们堆了一个大柴堆,火大娘点着了,领着孩子们喊:“火——小儿!火——小儿!”大人孩子都跑来了,跟着喊,跟着找。
天黑了,巨大的火堆映红了一大块天,河边儿上全都是呼呼燃烧的火把,伸出去老远,给火小儿照着回家的道儿。火大娘嘶哑凄苍的声音在夜空里飘:“小儿啊,快回来!小儿啊,快回来!”
一阵刺耳的笑声划破了凄静的夜:“嘻嘻嘻嘻嘻嘻,哈哈哈哈哈哈!来啊!来啊!来,给我种个孩儿!种个孩儿!”火小儿的娘疯了,见个男人就追上去,扯住人家嘻嘻笑:“来,咱俩养个孩儿!”火大娘跑过来,一巴掌扇过去。妮子捂起脸来,嘻嘻着跑了。
妮子一宿一宿在外头跑,嘻嘻哈哈笑一阵子,喊一阵子。白天她跟女人们一块儿在山根儿凿石头,见了打猎的男人就追。嘻嘻哈哈笑着喊叫:“来来,过来啊!咱俩养个孩儿!”男人甭管老的小的,见了她,都吓得赶紧跑。她在后头紧追,喊叫得更厉害了:“别跑啊!别跑啊!等等儿,咱俩养孩儿!给我种个孩儿,你也不亏,别跑啊!”有天夜里,到底叫她逮住了个大小子,大小子吓了个半死,回来时妮子大腿根儿里全是血,那小子病了好几天。
疯女人疯得更厉害了,大白天身上没遮没拦,看不见男人也跑着喊叫:“别跑啊,来,跟我养孩儿!跟我养孩儿!”抱住棵树就吭哧吭哧“养孩儿”。
火大娘支撑不住了,身子空了,心也空了,整个儿人就像棵蛀空了的老树,咳嗽起来吭吭的,恨不得把心肝儿肺都吐出来。她一声儿接一声儿跟自个儿:“你不能撒手!不能撒手!这个时候,你可是不能撒手啊!”为了疯闺女,她得活下去。
天冷了,河冻了,火大娘把火种儿交给了族里。人们可怜她家里没个人,样样活儿都得自个儿干,还得伺候一个疯子,就立了一个新火大娘。这是燧山氏历史上头一回,老火大娘活着就立了新火大娘,可是人们仍旧管老火大娘叫“火大娘”,叫了这么多年,改不过来了。
老火大娘腾出手来了,天天儿往河上撒沙子,沙子上头摆木头,隔二十几步儿一根儿,稀稀拉拉,一直朝河心摆过去。沙子越撒越远,木头越摆越远,到后来,来回一趟得少半天工夫儿。
老火大娘包裹齐了,背上一袋子烤肉,掖了一把砍刀,举着火把过河去了。走二三十步儿,从河上捡起一根儿木头来,对着了,吹灭了手里的火把,搁在冰上。走几步换一根儿,一直换到河对岸。上了岸,火大娘先找柴,滩上全是比人还高的枯草和圪针,没有像样儿的木头。她可着嗓子喊:“火——小儿哎!火——小儿哎!姥娘看你来啦!你在哪儿啊?”喊几声吭吭吭咳上一阵子,咳够了又喊。
喊声惊起几只寒鸦,草丛底下稀里哗啦乱动,一声沉闷的狼嚎,好多地方的草张惶地摇晃。火大娘不假思索点着了眼前的白蒿。火噼里啪啦叫,呼呼烧起来,几十条火蛇乱蹿,鬼哭狼嚎。火大娘举着火把沿着大河往上跑,跑一段儿点一段儿,一会儿就点着了一片红海。
老火大娘浑身热起来,手上烫了,一瞧,火把快烧到头儿了。她一惊,赶紧往回跑,要不就接不上了。找到了上岸的地方,她颤颤巍巍下了河就往回跑。手越来越烫,快抓不住了,她拼命赶过去,拣过来时丢下的木头。木头粘在冰上抓不起来,她把手里的火把头儿放在木头上,木头着了,能扒起来了。她抓起新的火把,赶紧往回走,走一段儿,换一根儿,走一段儿换一根儿,留着好些富余。
瞧见河岸了,奇怪,那黑黢黢的是啥?啥时候长出来这么多树?她怕是自个儿眼花了,就去揉眼睛,底下一出溜儿,她心说“不好!”已经把不住身子了,咣唧!摔冰上了。她想爬起来,身子抬不动,一只脚疼得钻心。
火大娘窝在那儿,那只脚试了多少回都动不了。天说黑就黑了下来,火把烧尽了,身子底下的冰吸着热气儿,她觉得快冻僵了。“不行,再这么下去非冻死不行,说啥也得起来!”可是,那只脚疼得不能动,她就爬,拖着一条动不了的腿一点儿一点儿往前爬。道儿咋这么长啊?她怕自个儿今儿个爬不回去了,这会儿要是有个火把该多好啊!
第一部分 火种洞迸出火种花火大娘无意开冬猎 黑妮子有心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