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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铁面柔情(3)
“还有呢?”
朱翊钧说:“儿还是太子的时候,吕调阳是詹事府詹事,是儿的老师,他在经筵上讲课最好。”
“还有呢?”
“还有,没有了。”
李太后微微笑着说:“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咱听说吕调阳这个人一身学究气,从不拉帮结派。”朱翊钧抬起眼睛看着李太后:“那,母后同意用他?”李太后说:“选拔吕调阳入阁担任次辅,从目下情势来看,可能是最佳选择。” 朱翊钧大人般点了点头。李太后便让冯保拟旨。
冯保坐到书案前。李太后道:“拟两道旨,一道给户部,一道给内阁,就按方才咱与皇上商量的拟文,记住,这两道旨今夜就得送到通政司,明儿一早,就传到当事衙门。”
积香庐在崇文门外,泡子河边,原是嘉靖朝首辅严嵩的别业,严嵩落败后,这积香庐便被收归内阁。如今成为了内阁辅臣的游宴之地。那里非常僻静,很少有人来往,因此张居正安排玉娘住到那里。
张居正的大轿在圆门前停下,李可掀开轿帘,王篆与积香庐主管刘朴迎上前去。张居正看着周边的风光,想起自李春芳去位,自己已有整整四年没有踏足积香庐了。他们一行三人刚绕过一丛翠竹,踏上生满苔藓的砖径,忽听得河边的那座秋月亭里,传来悠悠琵琶声,有人在唱曲。
张居正伫步静听:
奴不曾图你钱和钞,
奴不曾图你头上的乌纱帽。
奴也不图你容和貌,
奴只图你能将我的冤仇报。
想到我的亲人啊,我泪眼儿已枯,容颜儿枯槁。
苍天啊,苦命人是我,孤苦伶仃,雨打风飘……
曲声凄婉,张居正听得怔忡:“真没想到,她的曲儿唱得这么好。”王篆说:“玉娘本是一个多才多艺的女子。”张居正让他去膳房准备一桌上好的酒菜,待几人走后,才轻步向玉娘走去。
玉娘听到脚步,琴声戛然而止,她回头,看见了张居正站在她面前:“玉娘,你的歌声像春天的画眉,只是有些凄婉。”玉娘低头道:“谢大人夸奖,我只是借此歌声排遣心中的积郁。”张居正心疼地说:“为了我,你受牵连了,好在一切都过去了。”玉娘问:“为何这么说?要不是王大人,我早就落入那恶狼之手。”张居正说:“他们是冲我来的,想把你当作交易,去换取章大郎。”玉娘问:“章大郎是谁?”张居正说:“一个五品粮秣官,因不满实物折俸,在储济仓闹出了人命,现被拘押在刑部大牢,但朝中有人想在我面前替他说情,被我拒绝了,于是,他们才利用绑匪将你绑了。”玉娘不禁担忧起来,问张居正,那些人会不会仍在暗中加害于他。张居正让她莫担心:“这些日子,你好好在这呆着,哪儿也不要去。等绑匪落网之时,我再来接你出去。”
积香庐水榭华灯璀灿,精致的八仙桌上摆着几碟子精洁的菜肴。张居正爱吃清淡的淮扬菜,故桌上尽是清炒鳝糊、贵妃羊肉之类,而他却无心饮馔。灯光下,玉娘越发显得唇红齿白,一双大眼睛清纯如水,饱含柔情。“今夜你真美!”张居正不禁赞道。玉娘一笑:“谢大人夸奖,我已经心如古井,容颜早已枯萎。我只想早日归皈佛门,离开这污浊的尘世。”张居正道:“不!尘世间并不都是污浊,当你淌开污浊,前面就是一片璀璨!人活着,就是为了寻求这片璀璨。”玉娘起身走向水榭边,望着天空明月:“大人,如果尘世真是这样,我的父兄为何会屈死在街头?为什么有那么多恶人在当道?”张居正走到她身边:“这正是需要咱们去抗争、去改变的。玉娘,你应该好好地活下去。”玉娘回头用感激的目光注视他,道:“你要不是身居高位,我愿终身为你把盏,侍奉你左右。”张居正说:“只可惜我年岁已高,已无法给你那份儿女柔情。”玉娘脸上蒙上一层红晕,有遮不住的娇羞:“我早已打听过,大人你今年才四十八岁。”张居正说:“一穿上这身官袍,我就变成了七十岁的人。”
游七忽进入,俯身在张居正耳畔耳语了几句,张居正对玉娘说:“姑娘先用膳,我一会儿便回。”
“老爷,冯公公差王国光来这找你,说宫里头出了大事了!”刚一走到积香庐水榭外小道,游七便说,“说是李太后发脾气了!听说,李太后明早就将下旨:取消所有皇亲国戚的实物折俸,起因是武清伯李伟和许从成跑到昭宁寺去告刁状。冯公公特别提醒您,对这件事万不可掉以轻心。”张居正问他:“我家的胡椒苏木,拿出去变卖了吗?”游七道:“没有。”张居正停下问:“为什么不卖?”游七小声说:“我是想一个首辅之家,若真的去卖胡椒苏木,还不被人笑话。”张居正怒道:“混账!什么首辅之家,我同所有京官一样,都是靠朝廷俸禄吃饭,朝廷实行实物折俸,我们堂而皇之拿出去变卖,有何羞耻?”
第十一章 铁面柔情(4)
游七感到委屈。张居正挥手让他先回去,明天一定要把分给的胡椒苏木全部卖掉。游七道:“听说不大好卖,胡椒、苏木本是紧俏货物,但一下子放出这么多来,变得很不值钱了。”张居正听了微怔:“哦,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京城里那些中小官员,本来俸禄就低,这一下岂不更惨?”
看来这桌酒席是没法陪玉娘一起吃了,张居正再三道歉,玉娘的脸上掩饰不住失望:“你是朝廷重臣,不可能像凡人一般悠闲,我早就料到这一点。”
“你这首辅,我这户部尚书,都是受命危难之际,太后不体谅我们的难处,反而袒护那些锦衣玉食的皇亲国戚,这事儿,我想不通!罢罢罢,这顶乌纱帽,我还给你。”王国光说着取下头上的乌纱帽,放到几案上。张居正看了看王国光的额头,说:“汝观兄,你头上的伤口结痂了。”他把乌纱帽捡起来,郑重地戴在王国光头上,深情地说:“你想不通,难道我就想得通?汝观兄,你我的志向是在推行万历新政。所谓万历新政,就是为朝廷谋利益,为百姓谋福祉,只要能做到这两点,受点委屈又算什么呢?”王国光道:“如果受点委屈能办成事情,也还罢了,但太后又让皇上绕开内阁直接下旨,这让您这个首辅怎么当?”张居正说:“我们做大臣的,理所当然应该做到善则归君,过则归己。那几位皇亲国戚串通一气,跑到太后跟前告状,如果你是太后,你又会如何处置?国家国家,皇上既要治国,又要治家,家事掺到国事之中,国事就难办了。”
一个武清伯,一个附马都尉,都是富甲一方的人物,根本不在乎那点月俸银,至于他们为何要在胡椒苏木一事上大做文章,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张居正当了首辅,有些人心里头不舒服。那些贪官、庸官,以及以魏廷山、王显爵为首的高拱那些死党,还有一堆人,老在背地里捣鬼;煽风点火之人,就在他们之中。现在只有一条路,向李太后说明实情,争取她的支持。张居正决定试一试。此外,他让王篆连夜去刑部尚书王之诰家,向他传谕,近日由他主持三法司开堂会审,立即判处章大郎死罪。王篆还觉得此事要三思而行,张居正却说:“什么三思而行!杀人者偿命,扰政者也必得严惩!”
王篆刚出门,刘朴匆匆进门,告诉张居正玉娘带了一些行装出门去了,拦都拦不住。张居正让大家稍候,自己匆匆出门,终于在积香庐外拦住了玉娘,他急切地看着她,问:“你为何这么做?”玉娘说:“你们的谈话我听到了,大人,您这首辅当得如此之难,我哪能再给您添麻烦呢?” 张居正生气道:“玉娘,这是两回事,你留下,不会给我添什么麻烦。你要是走了,倒真是给我添麻烦了。”他告诉玉娘,绑架她的绑匪至今还没有下落,她要是一回尼姑庵,被他们察觉,再把她绑了怎么办?玉娘倔强地说:“我会准备一把剪刀,如果再有人绑我,我会就此了却此生。”张居正道:“傻丫头!你怎么那么死心眼!你难道不知道,你在我心中的位置吗?我喜欢你,已经无法将你抛下!”
玉娘闻言大怔,两个眼睛都含了泪,她扔下包袱,扑入张居正怀中。张居正浑身一震,也紧紧搂着她。远处的李可见状背过身去。张居正慢慢推开她,恳求道:“回去吧!回积香庐,我会常来看你的。”
李太后坐在妆台前,容儿上前小心翼翼替她取下头上的簪子,门外传来敲门声。李太后问:“谁?”冯保说:“太后,是奴才。有要事向太后娘娘禀告。”李太后诧异道:“深更半夜的,又出什么事了?”冯保道:“张先生在会极门外急着求见。”李太后皱眉道:“有啥事明日说,不行吗?”冯保说:“张先生说,此事关乎国家大政。”李太后想了一想:“那好,让他在会极门外等着,我去见他。”
会极门外,李太后在容儿服侍下走出轿门,张居正跪行叩见太后,李太后让他平身:“听冯公公说,先生为胡椒苏木折俸的事,要连夜见我?”张居正道:“是。”他刚说了请太后收回旨意,让皇亲国戚同所有京官一样执行实物折俸,李太后便断然说:“这不可能!”历朝历代,皇亲国戚都是受到优待,可万历皇帝刚刚登基,皇亲国戚不但没有得到实惠,反而连月俸银也被取消了,好多皇亲国戚都发牢骚,说皇上寡恩呢。寻常百姓人家,三亲六戚之间出了个什么事儿,也都知道帮衬帮衬,何况皇亲国戚,怎么能对自家的亲戚这么无情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