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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家知识分子把政治关系理解为仁义关系,所以主张“德治”,而法家知识分子则把政治关系理解为利益关系,所以主张“法治”:“治民无常,惟法为治。”所谓“法”,就是“编著之图籍,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有了“法”,就有了标准,使人“不得为非”。对于官僚,也不是用其“善”,用其“好心”,而是用其“事”,用其做事的能力。“为人臣者陈而言,君以其言授之事,专以其事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罚。”赏、罚就是君主执掌权力的两个“柄”。它实际是以“利”为本的。“国”为君之私,于“国”有利则为于君有利,于“国”不利则为于君不利。君赏有功之臣,臣则得其利;君罚有过之臣,臣则失其利。“臣”能意识到自己的利益,于是才为君尽力,为“国”建功。“利”就把君臣联系在了一起,构成了一个有效的政治统治结构。“霸王者,人主之大利也。人主挟大利以听治,故其任官者当能,其赏罚无私。使士民明焉,尽力致死,则功伐可立而爵禄可致,爵禄致而富贵之业成矣。富贵者,人臣之大利也。人臣挟大利以从事,故其行危至死,其力尽而不望。此谓君不仁,臣不忠,则可以霸王矣。”不难看出,这是政治与经济的直接结合,权力与财产的直接结合,财产成了政治的杠杆,经济成了政治的基础,从而把儒家文化的“道德”逐出了政治的关系。“法不阿贵,绳不挠曲。法之所加,智者弗能辞,勇者弗敢争。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故矫上之失,诘下之邪,治乱决缪,绌羡齐非,一民之轨,莫如法。厉官威民,退淫殆,止诈伪,莫如刑。刑重,则不敢以贵易贱;法审,则上尊而不侵。上尊而不侵,则主强而守要,故先王贵之而传之。”
这个“法”怎样制定呢?在儒家知识分子那里,是提倡向先王学习的,是主张以古圣先贤为榜样的。这一方面因为过往的政治还保留着更多的自然联系的因素,更合乎儒家知识分子的社会理想,另一方面也因为当时无权无势的儒家知识分子要说服政治统治者接受他们的社会理想,而这种理想又不完全符合政治统治者的现实实利要求,就只能以古圣先贤的名义将其神圣化。法家知识分子则是从政治统治者的现实实利出发的,是符合他们加强自己的统治力量的主观要求的,所以他们不必依傍于古圣先贤的榜样。他们强调“法”的制定必须根据现实的需要,必须根据现在的政治统治者的要求,不能“厚古薄今”,不能“以古非今”,不能“法先王”,用先王的标准怀疑、批评乃至反对后王的政策和法令。因为历史是发展变化的,古与今的社会状况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古代的法度已经无法适应现实的需要。“古今异俗,新故异备。如欲以宽缓之政,治急世之民,犹无辔策而御马,此不知之患也。”在儒家知识分子那里,历史虽然是变化的,但父子、夫妻、君臣的那种自然关系不能变,原则不能变,历史的变化破坏了这种人与人自然的、情感的联系,所以他们的文化战略是以古非今、以古矫今。而法家知识分子则从君主治国的需要出发,认为历史自然发展了,社会既然变化了,治理的方式也必须发生变化。不变,就无法维系自己的统治地位了。在此基础上,韩非子建立了自己独立的历史观念。他指出历史的发展是由于人口的增加和物质的相对匮乏引起的。他说在远古时期人寡物多,所以轻利重德,后来人渐多、物渐少,只有通过聪明才智才能获得充足的物质补给,所以德渐轻、智渐重,而现在是财用少而人民多,财用不足,则相互争夺,武力成了最重要的生存手段。“古人亟于德,中世逐于智,当今争于力。”在这里,法家知识分子就建立起了一个“时”的概念。这个“时”就是变化了的历史,就是不同于“古”的“今”,就是现实。君主的政治统治,君主为巩固和加强自己政治统治所制定的“法”,都要建立在这个现实的基础上。
鲁迅与中国文化(一)第6节
在过去,我们讲法家文化,通常是以法、术、势为顺序的,我倒认为,把“势”提到“术”之前来讲,更能体会到“势”这个概念的重要性和丰富性。“势”首先是个“位”的问题。有“位”就有“势”,但“位”本身还不是“势”,“势”是“位”所具有的一种潜在的能量,一种“势能”。韩非子说:“贤人而诎于不肖者,则权轻位卑也;不肖而能服于贤者,则权重位尊也。尧为匹夫,不能治三人;而桀为天子,能乱天下:吾以此知势位之足恃,而贤智之不足慕也。夫弩弱而矢高者,激于风也;身不肖而令行者,得助于众也。”“势”是事物自身所具有的一种潜在力量,“位”本身就有一种力量,这就是“权力”,但所有的事物都有一种势能,这就可以引申为所有的“势力”。一种地形有一种潜在的力量,这就是“地势”;一个历史时期的情形也有一种势能,这就是“形势”。政治统治者要充分利用这些力量,以实现自己的主观目的,巩固、加强自己的政治统治。这就叫“因势利导,夺取胜利”。而在具体施行自己的统治的时候,则要有“术”,要有具体而有效的方法。“法”是公开的,“术”则不能公开。“法”公开了才便于臣民遵行;“术”公开了,别人知道了,就能事先想好应付的办法了,就起不到应起的作用了。“人主之大物,非法则术也。法者,编著之图籍,设之于官府,而布之于百姓者也。术者,藏之于胸中,以偶众端而潜驭群臣者也。故法莫如显,而术不欲见。是以明主言法,则境内卑贱莫不闻知也,不独满于堂;用术,则亲爱近习莫知得闻也,不得满室。”这个“术”,在军事学的辞典里,就是“战术”,在政治学的词典里,就叫“策略”。而中国知识分子多是从儒家文化的角度给以贬义的理解的,称之为“权术”。实际上,自从人类社会有了矛盾和斗争,就有了一个“术”的问题。政治本身就是社会矛盾斗争的产物,这个“术”的问题就更加重要。法家知识分子讲的是政治学,不是道德学,所以这个“术”就成了它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
儒家文化作为一种社会理想,是不言兵,不重经济的,法家文化作为一种政治学则重视耕战。“富”“强”只有在法家文化的典籍里,才是作为两个褒义词而存在的。
如前所述,春秋战国时期是中国知识分子(“士”)这个阶层刚刚产生的历史时期。这个阶层一经产生,就要在社会上找到自己发挥作用的社会空间。古希腊知识分子产生于和平发展时期的高度集中的城邦社会中,他们的各种才能很容易在这样一个城邦社会中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