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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已经像军官鼻子里喷出的雪茄烟,一点一点弥漫起来了。沈小红注意到,军官说话的时候,丽蒂亚总是沉默着在听。如果说,下午的丽蒂亚像尖锐而冷的冰,那么此刻,丽蒂亚就被笼在那层浓浓的烟雾里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沈小红突然想起,曾经有一次,她在弄堂里看到过一匹受惊的白马。它远远的奔来,叫声凄厉,鬃毛飞扬。它一连踩伤了好几个人。但沈小红却一直记得,那匹马眼睛是红的,好像在哭。
军官的话也像那匹惊马,一旦脱了缰,就很难再停下来,“但驯养矮种马可不是件容易的事。草原上的马野性可真厉害,一开始非得三个人帮我才行,两个人抓住马头,第三个人按牢它的一条后腿……啧啧,那可真是要命的事情,真是要命的事情……”他的身体奇怪地晃动起来,仿佛此刻正骑在马上,行于途中。
这时王莲生也喝了点酒,有些兴奋地加入了谈话。他说他倒是凑热闹去看过赛马会,每年春天和秋天都各有一次。他兴致勃勃地说道:“那时好多人赌呵,连小姐都赌——她们倒不是赌钱,她们赌扇子、女帽、雪茄烟盒,甚至还赌男朋友。”
大家哈哈大笑。军官笑得最响。
沈小红又插话进来道:“那也应该是外国小姐吧。”沈小红不会赌钱,钱是自由恋爱从男人那里赚的。虽然还不够自由。
军官的眼睛闪闪发光道:“我倒见过一个,穿着好看的绸衣服。”身边的丽蒂亚这时竟然舒展了眉眼,军官便愈发开心起来道:“中国女人,好看的。”回头看一眼丽蒂亚,又一字一句地补充道:“当然,丽蒂亚最好看。”
就在这时,舞池里奏响了低沉的乐曲。一个矮矮的系了黑领结的老头,突然幽灵似的站在了那里。灯光很暗,闪烁不定,老头的脸一会儿白得像个死人,一会儿焦成一根木炭。他微微地垂着头,看上去有些漫不经心。又过了一会儿,老头抬眼看了看下面的观众——这是所有的事情里非常奇怪的斗件。因为很多人都觉得老头是在看他们。沈小红、王莲生、丽蒂亚、丽蒂亚的军官丈夫,邻桌那一对路都快要走不动的上海老夫妇,两个站在暗处、旗袍开衩到腰部的中国流莺,手里端着法国香槟的白衣侍者,电梯门刚刚打开,里面走出一位漂亮女士——天使也没她好看,修女都不如她冷漠……
老头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微笑。他要唱了。每个人都觉得他是唱给自己听的。
“丽蒂亚!来,我的小丽蒂亚!”
军官摇摇晃晃地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一站起来,丽蒂亚也起来了。他们俩手拉手地走到舞池里去了。他们俩一走进池子,已经站起来或者刚想站起来的人,就又纷纷坐了下去。
但歌声已经起来了。丝毫没有停顿。
太阳升起前忧郁向我袭来
我泪水汪汪
太阳升起前忧郁向我袭来
我泪水汪汪
我不喜欢这种情感
它令人多么悲伤
沈小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丽蒂亚和她的军官丈夫,他们确实跳得美。美得简直就不能叫舞蹈,而是黄浦江上升起的一个梦。但这个梦很快就被邻桌的那对上海老夫妇打破了。
先是听到老先生不断地用手轻敲着桌子,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道:“一对可怜的人呐。”
应该是恩爱夫妻,因为白发苍苍的老太太也习惯性地跟着叹气。但其实是不明就里的,所以叹完气后,紧接着又好奇地问:“为什么?”
老先生继续感慨道:“没有家了呀。上海的这些白俄都没有家了呀。”
老太太跟着感慨道:“是呀,没有家了呀——为什么呢?”
这时老先生压低了声音,用男人谈论时势政治时的标准语气缓缓说道:“他们的政府取消了他们的公民权。因为他们现在住在国外,所以就再也回不去了。你知道吗,他们现在已经是难民了。”
听着这些奇怪的词:政府、公民、难民……老太太脸上像焰火一样变幻着,惊讶着。她一边点头,一边继续发问道:“怎么会有这种政府的呀?”
老先生感慨而欣慰地点头,再点头,嘴里不停叹息着:“没有家了呀,没有家了……”他是有家的。自家的窗户外面也能看到黄浦江。就连将来的归宿也安排好了,比较新派的、非常潇洒地关照小辈他们道:“以后也不要你们多操心,就把我葬在黄浦江里好了。”
不知怎么的,就连随和的老太太也有些伤感,一时沉默了下来。他们沉默了,沈小红却突然扭过头去,看着灯光下闪烁不定的王莲生,用一种非常认真、非常严肃的口气问道:“上次,你说的那个跳海的人,是真的吗?”
三
这是一个繁花似锦的春日。
隔天夜里沈小红没睡好,迷迷糊糊的,却老是听到隔壁弄堂里的狗叫声。她两次推窗去看。第一次是光看到月亮,亮堂堂的,像一张上了白粉却没有五官的戏子脸。第二次刚好有个黑影窜过去,“嗖”的一声,还连带一个飘远了的声音:“着火了!着火了!”
沈小红心里猛一惊。刚想下楼叫人去看个究竟,那黑影却在不远处站定了,只听有人嘶哑了嗓子在叫:“在东棋盘街那儿呢!”
后来,便是敲钟的声音,好像是四声。再后来,那钟声突然变成了沉闷的鼓点,一连串清脆的拍板——竟是戏园子里的氛围了。这时,一张上了白粉五官清秀的俏脸露了出来,幽幽唱道:“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参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那脸、那身段、那回眸的眼风……即便磨成了灰,沈小红也认得他。她伸出手,娇媚地迎向他,眼前却突然空蒙起来。“嗡”的一下,像无数碎白珠子串成的雨帘,就那样隔在那儿,隔着他和她。她穿过了一道,却还有下一道。层层叠叠,总也没有完——本来就是挣扎着才好不容易睡的,这不,刚刚才人梦,一下子便又醒了。
但天确实是好天。像这样的好天,在一年里也是难得遇上的。荟芳里的小院子,那些种着的花全都开了,桃花,梨花,杜鹃,山茶,牡丹,芍药……就连王莲生撩起衣摆下了马车,缓缓步人——穿越了无数开着花的树枝,散着香的花瓣——终于出现在沈小红面前时,她也突然……有了一丝细微的惊喜。
他们想去龙华附近的一个小寺求签。这是好几年来的老习惯了。前些年去的都是有名的龙华寺。坐着马车去的。一路上全是马车,风尘滚滚,马车上坐的都是像他们这样的香客。虔诚的,或者并不那么虔诚的。他们烧香、许愿、求签,还顺带去看看风吹铃响的龙华古塔。但去年却出了点意外。赶马车的车夫不知怎么走岔了路,走着走着,发现路上只剩他们一辆马车了。路越走越错,但景致却是越来越好。路边开着桃花,林中飞着鸟鹊,还左一点、右一滴的飘下雨丝来。两个人渐渐的都不想回头了,像孩子一样在车上嬉闹起来。这样突然一个拐弯,那个野地里的小寺就梦幻般的出现了。
王莲生先下车,走了几步,回头向沈小红招了招手。
一路都是湿漉漉、绿油油的竹林。雨不大,反倒每一丝、每一滴都在竹叶上站稳了脚跟。空气里织着雨雾……连雨雾都是绿的。
“真静呀,要闹鬼似的。”沈小红小声嘀咕着。
竹林的尽头是座石桥,寺庙则在石桥的那一头。旧得掉漆的寺门大开着,但里面看不见一个人。从寺门里望进去还是竹林。看不到尽头。
“吓人哦,吓人哦。”沈小红的声音变得有点不自然起来。
“蛮好的,别瞎说,蛮好的。”王莲生伸出手去,正好和沈小红的手抓在了一起。两个人——嫖客王莲生与妓女沈小红,就这样手牵着手,在雨雾里慢慢地飘了过去,飘过了竹林,飘进了没有门框的寺门,又飘在另一片看不见尽头的竹林里了……
那天他们每人都求了一次签。一个面无表情的老和尚站在旁边为他们敲钟。他先是问沈小红说:“你拜不拜呵?”沈小红连忙点头回答道:“拜!拜!”老和尚就面无表情地为她敲响了钟。接下来他又问王莲生道:“你呢?拜不拜呵?”王莲生还没来得及回答,或许是刚才受了点凉,喉咙里一阵发毛,一个很响的喷嚏脱口而出——但好像谁都没有注意到王莲生的失态,因为老和尚已经面无表情的手起钟响,只听到:
铛—— 铛—— 铛—— 铛——
铛—— 铛—— 铛—— 铛——
他们事先约好了,求来的签彼此不看。非但不看,而且不说。然而,从寺里出来,重新坐上马车踏上回去的路,王莲生与沈小红却不约而同地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明年还得来一次。不去龙华寺了,就来这里。还让那个面无表情的老和尚敲钟。
还是那个走岔路的车夫,还是这个季节,口袋里还装着去年求来的那支签。他们想着:等到还了愿,就告诉对方签上到底写了什么。他们没想到今年再也找不着那个寺了。
回来的时候已经时近午后,车夫急得满头大汗——这回不是因为出错,而是为了再也没法第二次同样的出错。车子刚进弄堂,沈小红就赌气下了车,头也不回地进了荟芳里。虽然沈小红有时也是任性的,但这天的王莲生原本就心里不快,也就漠然的没去理她。
马车沿着弄堂“的的”而去,一个手里挽着元宝篮、压扁了嗓门叫卖“栀子花”的刚嚷出半句,抬头看到王莲生的脸色,吐吐舌头,活生生的把下半句重新咽了回去。在不断晃动的马车上,王莲生一声不响地坐着,同样晃动着的还有他抓在手里的一件东西。那是去年王莲生在那个小寺里求来的签条。去的时候,王莲生把它小心翼翼地放在身上,但是现在,它突然变得不真实起来。王莲生觉得,它就像捏在手里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