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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对长子陆武桥再三申明,他们将乐意死在这里。除了陆武丽之外,陆家一家五日 人终于聚齐坐在简易宿舍三楼,一间被炊烟熏黑了的房子里了。吴桂芬半卧在床上,身后靠 着大女儿陆掌珠。谁也没有撒谎,今天吴桂芬的确闭过气了几分钟。一到仲秋,吴桂芬的枯 叶性哮喘就要发作。本来哮喘也不致于那么厉害,主要是吴桂芬的肺不行了。她十二岁进武 汉裕华纺纱厂,做过择花,弹花,挡车等工种一直做到五十岁才退休,在漫长的三十八年 里,棉花纤维完全浸润了她的双肺。近年来年岁逼人,吴桂芬的呼吸越来越困难。今天主要 是听了陆掌珠哭诉她丈夫要抛弃她的事,吴桂芬气忿不过,咳喘得一口气接不上来,死过去 了小半会儿。不过及时地送到医院挂了一瓶吊针,人也就恢复过来了。事实上当陆尼古和陆 掌珠抬她下楼的时候她就苏醒了,在苏醒的那一刻她认为这个家无论如何要开个会了。吴桂 芬知道现在要想召回大儿子,除非自己有生命之虞。所以她让大女儿赶快去打Call机。 她命令大女儿说:要桥桥赶快来医院,就说我死了!陆掌珠觉得这么说不合适,她迟迟疑疑 地说:妈。吴桂芬掐了她大女儿一把,说:你要不这么说我就真死给你们看!桥桥不回来, 谁能管你的事?你吃多了糊米酒蒙了心了!糊米酒是武汉市历史悠久家喻户晓老少咸宜的一 种甜食,由精细的糯米粉和醪糟做成的糊汤,晶莹濡滑,上面撒着几粒糖桂花。因为价廉物 美,它成为了大众食品。陆尼古今天是无辜的。他并没有一定要召回陆武桥的意思。他对吴 佳芬说:人家是老板,人家生意忙,叫他做什么?掌珠的事我们商量就行了。现在离婚算什 么大事?报纸上说现在北京人在街上见面了不再问吃了没有,而是问离了没有。放他妈臭 屁!吴桂芬说:写这种事的肯定是流氓小报,党报写了没有?人民日报长江日报写了没有? 桥桥不管掌珠,我们商量能行?你行?你搞得过刘板眼?反正我是不行的。我有自知之明, 一个工人大老粗,又没钱又没权现在在哪儿吃得开叫得响?老头子,放清醒一点,不是五十 年代六十年代了!陆尼古犟着说;刘板眼还不是个工人。尽管当了个小科长,也没转干还不 是工人,十几年都撅着屁股翻砂,工人味还跑得掉?在去医院途中的争论几乎使吴接芬再度 昏厥。陆尼古怎么如此不开窍!居然还拿转干不转干来衡量一个人的深浅。刘板眼之所以被 取绰号板眼,就是因为他有能耐有本事,心眼活眼头亮嘴巴甜啊!他的命好,根子落在了国 家大型钢铁企业。一搞改革开放,他就承包了工厂附属企业又参加竞选受聘担任了供销业务 科科长。他家里的罐装青岛啤酒喝不完,微波炉都有四只多得没办法用,小轿车换代了两 次。刘板眼他这是什么意义上的工人啊!他那架式,如日中天,老工人管得住他?吴桂芬毫 不动摇地吩咐:就说我死了!让桥桥来!无辜的陆尼古坦然地面对着大儿子陆武桥,剥着带 壳的花生喝小黄鹤楼酒。酒水喂得滋儿滋儿响,花生也剥得咔嚓咔嚓响,房间里的人一时间 都无话,都呆呆听着这声音。近年来陆尼古和吴桂芬在对待儿女的问题上发生了原则性的分 歧,陆尼古认为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爱怎么着怎么着,自己拿点退休工资,喝点革命小 酒,打点居委会组织的麻将,交点老工人朋友,如此安度晚年就行了。而吴桂芬认为全家一 条心,黄土变成金。认为幸福不会从天降。要想陆家人人过得好,必须父母护儿女,儿女敬 父母,大家拧成一股绳。寂静中鸽子飞回来了,在阳台上咕咕地叫。陆建设拿一只掉了漆的 搪瓷碗装了半碗玉米粒去喂鸽子,陆武桥说:我来。陆武桥推开阳台门,鸽群扑扑地飞了起 来。陆武桥楞了下,他不相信家里的鸽子会生疏他。鸽子包括这用角铁钢筋焊成的鸽子笼都 是当年他亲手抱来亲手做成的,结婚后他把它们都移交给了弟弟陆建设。当年的青工少年郎 有一只钟爱的鸽子叫点点,点点带着鸽哨在武汉的上空飞呵飞呵,它寄托了少年郎的多少痴 情和幻想。喂完鸽子,陆武桥将那只印有〃江岸车辆厂第三食堂〃的搪瓷碗哐啷扔在装玉米的 塑料桶里。陆建设阴阳怪气地笑起来,用摹仿崔健的嗓音喝道:啊朋友怎能忘记过去的好时 光…吴桂芬用力拍了拍床沿,说:嚎丧啊小工贼!陆建设的歌声顿时转变为无声的但节奏感 极强的摇晃。吴桂芬望着陆武桥,目光灼灼,说:给一句话吧,你到底管不管掌珠的事还有 建设的事?陆武桥笑笑,说:妈说让我管我敢说不吗?气氛缓和过来之后,陆武桥去上厕 所。他把自己关在厕所里静静坐了一会儿。他惦记着自己那边的三个贵客和餐厅的情况,惦 记着生得太漂亮的妹妹陆武丽,还惦记着几笔别的生意,还惦记着前妻身边的女儿陆苇。他 想他如果熬到敢说不的那一天就好了。要说四十周岁的陆武桥还有什么不切实际的理想的 话,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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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富有革命斗争经验的老纺织女工吴桂芬的主持下,家庭会议开得和工厂的会议一样正 规,郑重和有程序。程序是先易后难。先讨论陆建设的问题。陆建设一九七○年出生,是陆 尼古夫妇计划外的孩子。像他这种历史性的孩子,中国有一茬人。那时候文化大革命搞得停 工停产,没什么事做。一般工人,也不是革命的焦点所在。工资照发,不愁吃喝,社会地位 又比较高,精神上极舒坦。正所谓:饥寒起盗心,饱暖思淫欲。陆尼古夫妇经常在家耳鬓厮 磨,一不当心,便有了陆建设。也是冥冥之中,上天有灵。这个意外的孩子长得与其它的孩 子就是不一样。女的不比,比比陆武桥就不难看出蹊跷来。哥俩同一父母,陆武桥生得身材 颀长,五官端正,气宇轩昂;陆建设却生得委琐矮小,脸色苍白,一双三角眼坏坏地乱转。 陆建设初中没毕业就虚报年龄顶了吴桂芬的职。纺织厂的修理工,蛮好的职业,身边都是女 同志,就像贾宝玉的生活环境一样,上班也如同休息。开初有两年还不错,厂里反映说除了 爱占年轻女工的小便宜之外其它都挺好。但后来经常开假病休单,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到处赌博抹牌,还被派出所抓赌拘留过两次,罚款500元。最近的问题更严重,有人看见 陆建设在汉口宝丰路一带民工聚集的地方设地摊用猜牌的方式骗钱。陆武桥问弟弟:是不 是?陆建设说:不是。陆尼古说;这小杂种!有人亲眼看见的,说得出时间地点,你还鸭子 死了嘴巴硬!陆建设说:他妈个×!谁看见的?你们说是谁看见的?我倒希望三人对六面, 让他好好看看我。陆尼古说:什么?你还想报复别人?休想!你休想知道告诉我们的是谁! 陆建设说:那就是造谣!是诬陷!父子俩隔着饭桌向对方伸直脖子,两人都是怒目喷火的样 子。吴桂芬说:算了算了,这样解决不了问题。吴桂芬从陆掌珠手里接过茶,喝了一口,又 递回去,说:死老头子,你住嘴。一点方式方法都不懂。你又不是这小工贼的同学同事。建 设,你实话告诉生你养你的妈,做过那事没有?陆建设立刻说:没有。陆建设用阴鸷的目光 久久地盯着他的母亲。〃小工贼〃是他平生刻骨痛恨的一个名词,她可想过?陆武桥说:没有 就好。我希望以前没有,更希望往后没有。陆建设又阴阳怪气地嘎嘎笑,说:桥老板说话像 知识分子。一直没开腔的陆掌珠突然说话了,她说:建设,别做犯法的事,犯法了要坐牢 的,人一坐牢一切都完了。方丹丹肯定就不会和你结婚了。陆建设说:陆掌珠,你不说话没 人会把你当哑巴的,苕里苕气,一边去吧。陆掌珠气得结结巴巴,说:你看你这个人……你 看你这个人……吴桂芬抄起床上挠痒的竹制痒抓,劈头朝陆建设打去。陆武桥在半空中擎住 了母亲的手,夺下了痒抓。吴桂芬一句话欲说说不出来,捂住胸口一阵狠咳。陆武桥在陆建 设离开之前对他说了一段话。建设,陆武桥说:建设,你是我骨肉相联的亲弟弟,我总是巴 望你好。我挖着脑袋撅着屁股拼命做生意,决不是为了我自己一个人。老头老娘退休老工 人,没几个钱的工资;姐姐厂里效益不好,已经内退在家,每月生活费50元;武丽的厂倒 闭,在家待业;这一家老小妇孺,只有我俩是大男人了。陆建设插了一句嘴说:陆老板请你 别把我当个大男人。陆武桥像没听见弟弟的话一样继续说:你们厂效益不行这谁都知道,但 这年头有句话也谁都知道,叫做:遍地是黄金。就看你舍得不舍得吃苦玩命地干。平时大家 都忙难得有闲坐在一起,说这种动感情的话也不大好意思,一家人谁不明白谁?还用说什 么?但今天我要硬着头皮说一通。建设,我把丑话说在前面,以前的事,我们一笔抹去:没 有!但从今以后,如果让我抓到了证据,我就对不起你了。陆武桥的话越说越狠,声音冰凉 似铁,房内鸦雀无声,都盯着他的脸。陆武桥说:你做什么事都可以,就是不能做那下三滥 的犯法的事。不管怎么样,老头老娘生你养你二十四年,你不能打他们的脸。他们虽然只是 工人,但在中国的历史上,在社会上,在这简易宿舍一大片地方,在亲戚朋友中,他们是光 荣的是体面的,走哪儿都是清清白白昂首挺胸的,从来都只有他们说别人没有别人指他们后 背的。所以,对你要求只有一个:不要丢他们的脸,让他们体体面面过完这一生。吴桂芬挺 直了背脊,叫了一声:好!这就是孝心!陆尼古却泪眼婆娑,背转身扯起袖子揩眼角。他激 动地说:我们陆家四代工人阶级呵!陆建设用轻松而客气的语调说:我可以走了吗?他说: 我很忙,我的一寸光阴一寸金。拜!陆建设说完就走,把门带得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