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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儿”的味儿!后来好容易转了两个弯,才到手了一部,确乎是《吴稚晖
先生文存》!这是蓝面儿的薄薄儿的两本东西。我于是转第一个念头,吴先
生三四十年的文章,只剩了这区区两小册,还抵不上《胡适文存》的一半,
这却是何道理?或者周先生的手眼太高,去取太严了吧?于是打开来看,全
书是四号字印的,看来更是区区了:开首自然是一篇《序》;这篇《序》在
抱着闷葫芦的我自然是不能放过的,且看他说:
云青既喜读先生文,时时搜集,先后得若干篇,尚不及十之一二也。一日,吾乡大律师
钱季常先生??瞥见余案头置吴先生所著之《溥仪先生!》一首,且读且击节,读一小时而毕。??
季常先生曰:“吴先生如此妙文,在无锡者,皆未能一见;即星期六会同志,皆吴先生之老友,
见者亦不过一二人,岂非奇事!盍付诸手民,以广流传!”云青即将箧衍中所存吴先生文,尽
付铅印,以冀世之爱读先生文??者,莫不先睹为快;非敢意为去取也。然先生著作日富,广
登京沪各报,余小子益当穷搜博摭。他日将续辑二三四编,无锡后学周云青谨识。
序文实在重要不过,而且语妙天下,故不能割爱,逶逶迤迤引了这么长
的一段!从这篇序里,我第一知道我的猜想不对;他既没“尽付铅印”,又
说“非敢意为去取也”,可知决不会“太严”了!我第二知道自“钱大律师”
乃至“后学”周先生诸公大约都是不常看报章杂志的,至少是不博览报章杂
志的!你看“钱大律师”看了“一首”《溥仪先生!》要“一小时而毕”,
可以想见他老先生读报的艰难!(他要将报章当古文读,自然便觉艰难!)
他老先生说“见〔此文〕者亦不过一二人,岂非奇事!”真的,岂非奇事!
《溥仪先生!》曾登《民国日报》,并非隐僻的记载呀!而周先生“时时搜
集”的结果,终于只印成了这区区的薄薄的两本,也是不“常看”或“不博
览”的确证的。好吧,事已如此,我们且看这两本的内容如何?兵在精而不
在多;倒也不可小觑的!于是乎我看目录。
无论著书,编书,总该有个体例!古人是不写出来的,后人却总写出来,
便是所谓“凡例”。写自然比不写好;许慎作《说文解字》时,若写下他的
“凡例”来,王筠等人就不必费九牛二虎之力去做《说文释例》一类书了!
你看,我话说得太远了,真是小题大做!我的本旨,只是要说周先生编这部
《文存》,不著“凡例”,累我多用脑筋,是大大的不方便!我既不能依赖
“凡例”去估定这书的轻重,只得自己动手去找;幸而,不要紧,目录只有
四页,可以一分钟“而毕”,尽可多翻几次。我翻了不知多少次,——对不
起,我不能用数字告诉你——我的脑筋实在太笨,终于不曾发见出一条——
唉!一条也好——“通例”来,“岂非奇事”!在我的笨脑筋里,编《文存》
的体例不外“编年”,“分类”,“分体”三种;或只用“编年”,或用他
二种之一为经,“编年”为纬,都可以的。但我将这几个方格儿画在周先生
的目录上,竟没有一个合式!唉!倒楣极了!“苦矣”!“怎样办呢?”我
没有法子,只好再去乞灵于序文;《序》中有曰,“先生??真近世??神
工鬼斧之大文豪也!”我想或者周先生是以文章的好坏来编次的吧?但仔细
一想(因为《文存》里大部分的文章是见过的,所以只要想,不要翻),觉
得也不像,也不合式;我决不能枉口拔舌,诬栽人家!但是我立刻又找到了
“尽付铅印”一句,大约周先生是“将箧衍中所存吴先生文”照着在箧衍中
叠着的顺序,“尽付铅印”的吧?我想这总该“不中不远”了,因为在我的
笨脑筋里,另外实在没有什么“可能”了!但这不能算是“例”,奈何?唉!
只好由他去吧。
周先生既没有“例”,这《文存》便真成了“断烂朝报”,我们读者毫
不觉着有什么意义与趣味!我很怀疑,这样的《吴稚晖先生文存》,真有编
纂的必要么?真有“莫不先睹为快”的必要么?其实就是放开体例不说,周
先生所编也还有个大大的漏洞,就是真正的“挂一漏万”!吴先生三四十年
来的文章,若只有这区区的薄薄的两册,那也不成其为吴先生了!虽然周先
生也曾说,“他日将续辑二三四编”,但吴先生的文章已可趸批,何必再切
下来零买呢?我就不懂周先生何以要急急地“挂一漏万”地出版这部书,何
不发一大愿,需以时日,作求全之计?若将一编和二三四编并出,我想或者
不会糟到现在这样!因为材料多了,也许会想到了体例,还有,我每想到编
吴先生《文存》,总有“患材多”之感;而周先生似乎倒“患材少”,所以
南菁书院的几篇课艺也放了进去,已成书数年的《朏盦客座谈话》也抄了一
部分进去!我想幸而泰东书局主人自己良心有愧;(看《现代评论》一卷二
十三期《闲话》)不然,要和周先生打起版权官司来,倒是件麻烦的事?《朏
盦客座谈话》既可抄,《上下古今谈》等又何尝不可抄,则吴先生文存之厚,
可指日而待矣!而或者曰文存里所印的《朏盦客座谈话》,或者是存在周先
生箧衍中的;泰东印行的全部,周先生或者还未知呢。这也许是合于实际的
推测,但周先生真正这样不闻理乱么?
我写此文,只是想说明编《文存》的不易,给别人编《文存》,更是不
易!一面也实在是佩服吴先生的文章,觉得让周先生这么一编,再加上那篇
“有意为文”,半亨不亨的序,真是辱没了他老先生和他老先生的“如此妙
文”!语有之,“点金成铁”,殆此之谓欤?我不敢说周先生是轻举妄动,
但总佩服他的胆大!我希望总还有胆小的人,仔仔细细,谨谨慎慎地多破些
工夫将吴先生的文章重行收集,拣择,编次一番,成为一部足以称为“吴稚
晖先生文存”的《吴稚晖先生文存》,那就是我们的福气了!
再,此书出版后,曾见过两篇批评的文字,他们都是就吴先生的文章立
论的,不曾说及编纂的人;我却以为这种书最要紧的还是编纂的人!“予岂
好辩哉?予不得已也!”
1925 年9 月在北京
《白采的诗》
《羸疾者的爱》
爱伦坡说没有长诗这样东西;所谓长诗,只是许多短诗的集合罢了。因
为人的情绪只有很短的生命,不能持续太久,在长诗里要体验着一贯的情绪
是不可能的。这里说的长诗,大约指荷马史诗,弥尔登《失乐园》一类作品
而言;那些诚哉是洋洋巨篇。不过长诗之长原无一定,其与短诗的分别只在
结构的铺张一点上。在铺张的结构里,我们固然失去了短诗中所有的“单纯”
和“紧凑”,但却新得着了“繁复”和“恢廓”。至于情绪之不能持续着一
致的程度,那是必然;但让它起起伏伏,有方方面面的转折——以许多小生
命合成一大生命流,也正是一种意义呀。爱伦坡似乎仅见其分,未见其合,
故有无长诗之论。实则一篇长诗,固可说由许多短篇集成,但所以集成之者,
于各短篇之外,仍必有物:那就是长诗之所以为长诗。
在中国诗里,像荷马、弥尔登诸人之作是没有的;便是较为铺张的东西,
似乎也不多。新诗兴起以后,也正是如此。可以称引的长篇,真是寥寥可数。
长篇是不容易写的;所谓铺张,也不专指横的一面,如中国所谓“赋”也者;
是兼指纵的进展而言的。而且总要深美的思想做血肉才行。以这样的见地来
看长篇的新诗,去年出版的《白采的诗》是比较的能使我们满意的。《白采
的诗》实在只是《羸疾者的爱》一篇诗。这是主人公“羸疾者”和四个人的
对话:在这些对话里,作者建筑了一段故事;在这段故事里,作者将他对于
现在世界的诅咒和对于将来世界的憧憬,放下去做两块基石。这两块基石是
从人迹罕到的僻远的山角落里来的,所以那故事的建筑也不像这世间所有;
使我们不免要吃一惊,在乍一寓目的时候。主人公“羸疾者”是生于现在世
界而做着将来世界的人的;他献身于生之尊严,而不妥协地没落下去。说是
狂人也好,匪徒也好,妖怪也好,他实在是个最诚实的情人!他的“爱”别
看轻了是“羸疾者的”,实在是脱离了现世间一切爱的方式而独立的;这是
最纯洁,最深切的,无我的爱,而且不只是对于个人的爱——将来世界的憧
憬也便在这里。主人公虽是“羸疾者”,但你看他的理想是怎样健全,他的
言语又怎样明白,清楚。他的见解即使是“过求艰深”,如他的朋友所说;
他的言语却决不“太茫昧”而“晦涩难解”,如他的朋友所说。这种深入显
出的功夫,使这样奇异的主人公能与我们亲近,让我们逐渐地了解他,原谅
他,敬重他,最后和他作同声之应。他是个会说话的人,用了我们平常的语
言,叙述他自己特殊的理想,使我们不由不信他;他的可爱的地方,也就在
这里。
故事是这样的:主人公“羸疾者”本来是爱这个世界的;但他“用情太
过度了”,“采得的只有嘲笑的果子”。他失望了,他厌倦了,他不能随俗
委蛇,他的枯冷的心里只想着自己的毁灭!正在这个当儿,他从漂泊的途中
偶然经过了一个快乐的村庄,“遇见那慈祥的老人,同他的一个美丽的孤女”。
他们都把爱给他;他因自己已是一个羸疾者,不配享受人的爱,便一一谢绝。
本篇的开场,正是那老人最后向主人公表明他的付托,她的倾慕;老人说得
舌敝唇焦,他终于固执自己的意见,告别而去。她却不对他说半句话,只出
着眼泪。但他早声明了,他是不能用他的手拭干她的眼泪的。“这怪诞的少
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