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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自清评论集及序跋-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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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明说,显然也分到这种情感。他在本书自序里主张“于文言取其音节,于
白话取其气势,而音节也正所以为气势之助”(三面),这就是“参用文言
文的长处”。书中称赞小品散文,不反对所谓“语录体”,正因为“文言白
话无所不可”(一○四至一○八面),又主张白话诗“容纳旧诗词而仍成新
格”(一三二面),都是所谓“参用文言文的长处。”但是小品文和语录体
都过去了,白话诗白话文也已经不是“哑巴文学”了。自序中说“于白话取
其气势”,在笔者看来,气势不是别的,就是音节,不过不是骈文的铿锵和
古文的吞吐作态罢了。朗诵的发展使我们认识白话的音节,并且渐渐知道如
何将音节和意义配合起来,达成完整的表现。现在的青年代已经能够直接从
自己唱和大家唱里享受音乐,他们将音乐和语言分开,让语言更能尽它的职
责,这是一种进步。至于文言,如书中说的,骈文“难懂”,古文“只适宜
于表达简单的意义”(三九面);“在通篇的组织上,又自有比较固定的方
法,遂也不易容纳复杂的思想”(《自序》三面)。而古诗可以用古文做标
准,律诗可以用骈文做标准。那么,文言的终于被扬弃,恐怕也是必然的罢。
《语文通论》里有一篇道地的《学文示例?序》,说这部书“以技巧训
练为主而以思想训练为辅”,“重在文学之训练”,兼选文言和白话,散文
和韵文,“其编制以例为纲而不以体分类”,“示人以行文之变化”(一四
五至一四九面)。全书共分五例:
一、评改例,分摘谬、修正二目,其要在去文章之病? 。。二、拟袭例,分摹拟、借袭
二目,摹拟重在规范体貌,借袭重在点窜成言,故又为根据旧作以成新制之例。三、变翻例,
分译辞、翻体二目,或迻译古语,或檃括成文,这又是改变旧作以成新制之例。四、申驳例,
分续广、驳难二目,续广以申前文未尽之意,驳难以正昔人未惬之见,这又重在立意方面,是
补正旧作以成新制之例。五、熔裁例,此则为学文最后工夫,是摹拟而异其形迹,出因袭而自
生变化,或同一题材而异其结构,或异其题材而合其神情,? 。这又是比较旧作以启迪新知之
例。(一四九至一五○面)
郭先生编《学文示例》这部书,搜采的范围很博,选择的作品很精,类列的
体例很严,值得我们佩服。书中白话的例极少,这是限于现有的材料,倒不
是郭先生一定要偏重文言;不过结果却成了以训练文言为主。所选的例子大
多数出于大家和名家之手,精诚然是精,可是给一般大学生“示例”,要他
们从这里学习文言的技巧,恐怕是太高太难了。至于现在的大学生有几个乐
意学习这种文言的,姑且可以不论。不过这部书确是“一种新的编制,新的
方法”,如郭先生序里说的。近代陈曾则先生编有《古文比》,选录同体的
和同题的作品,并略有评语。这还是“班马异同评”一类书的老套子,不免
简单些。战前郑奠先生在北京大学任教,编出《文镜》的目录,同题之外,
更分别体制,并加上评改一类,但是也不及本书的完备与变化。这《学文示
例》确是一部独创的书。若是用来启发人们对于古文学的欣赏的兴趣,并培
养他们欣赏的能力,这是很有用的一部参考书。
《清华学报》
禅家的语言
我们知道禅家是“离言说”的,他们要将嘴挂在墙上。但是禅家却最能
够活用语言。正像道家以及后来的清谈家一样,他们都否定语言,可是都能
识得语言的弹性,把握着,运用着,达成他们的活泼无碍的说教。不过道家
以及清谈家只说到“得意忘言”,“言不尽意”,还只是部分的否定语言,
禅家却彻底的否定了它。《古尊宿语录》卷二记百丈怀海禅师答僧问“祖宗
密语”说:
无有密语,如来无有秘密藏。但有语句,尽属法之尘垢。但有语句,尽属烦恼边收。但
有语句,尽属不了义教。但有语句,尽不许也,了义教俱非也。更讨什么密语!
这里完全否定了语句,可是同卷又记着他的话:
但是一切言教只如治病,为病不同,药亦不同。所以有时说有佛,有时说无佛。实语治
病,病若得瘥,个个是实语,病若不瘥,个个是虚妄语。实语是虚妄语,生见故。虚妄是实语,
断众生颠倒故。为病是虚妄,只有虚妄药相治。
又说:
世间譬喻是顺喻,不了义教是顺喻。了义教是逆喻,舍头目髓脑是逆喻,如今不爱佛菩
提等法是逆喻。
虚实顺逆却都是活用语言。否定是站在语言的高头,活用是站在语言的中间;
层次不同,说不到矛盾。明白了这个道理,才知道如何活用语言。
北平《世间解》月刊第五期上有顾随先生的《揣龠录》,第五节题为《不
是不是》,中间提到“如何是(达摩)祖师西来意”一问,提到许多答语,
说只是些“不是,不是!”这确是一语道着,斩断葛藤。但是“不是,不是!”
也有各色各样。顾先生提到赵州和尚,这里且看看他的一手。《古尊宿语录》
卷十三记学人问他:
问:“如何是赵州一句?”
师云:“半句也无。”
学云:“岂无和尚在?”
师云:“老僧不是一句。”
卷十四又记:
问:“如何是一句?”
师云:“道什么?”
问:“如何是一句?”
师云:“两句。”
同卷还有:
问:“如何是目前一句?”
师云:“老僧不如你!”
这都是在否定“一句”,“一句”“密语”。第一个答语,否定自明。第二
次答“两句”,“两句”不是“一句”,牛头不对马嘴,还是个否定。第三
个答语似乎更不相干,却在说:不知道,没有“目前一句”,你要,你自己
悟去。
同样,他否定了“祖师西来意”那问语。同书卷十三记学人问“如何是
祖师西来意”?
师云:“庭前柏树子。”
卷十四记着同一问语:
师云:“床脚是。”
云:“莫便是也无?”(就是这个吗?)
师云:“是即脱取去。”(是就拿下带了去。)
还有一次答话:
师云:“东壁上挂葫芦,多少时也!”
“即心即佛”,“非心非佛”,“祖师西来意”是不可说的。这里却说了,
说得很具体。但是“柏树子”,“床脚”,“葫芦”,这些用来指点的眼前
景物,可以说都和“西来意”了不相干,所谓“逆喻”,是用肯定来否定,
说了还跟没有说一样。但是同卷又记着:
问:“柏树子还有佛性也无?”
师云:“有。”
云:“几时成佛?”
师云:“待虚空落地。”
云:“虚空几时落地?”
师云:“待柏树子成佛。”
既是“虚空”,何能“落地”?这句话否定了它自己,现在我们称为无意义
的话。“待柏树子成佛”是兜圈子,也等于没有说,我们称为丐词。这些也
都是用肯定来否定的。但是柏树子有佛性,前面那些答话就又不是了不相干
了。这正是活用,我们称为多义的话。
同卷紧接着的一段:
问:“如何是西来意?”
师云:“因什么向院里骂老僧!”
云:“学人有何过?”
师云:“老僧不能就院里骂得阇黎。”
(阇黎=师)
又记着:
问:“如何是西来意?”
师云:“板齿生毛。”
这里前两句答话也是了不相干,但是不是眼前有的景物,而是眼前没有的事;
没有的事是没有,是否定。但是“骂老僧”,“骂僧黎”就是不认得僧,不
认得师,因而这一问也就是不认得祖师。这也是两面儿话,或说是两可的话。
末一句答话说板牙上长毛,也是没有的事,并且是不可能的事;“西来意”
是不可能说的。同卷还有两句答话:
师云:“如你不唤作祖师,意犹未在。”
这是说没有“祖师”,也没有“意”。
师云:“什么处得者消息来!”
意思是跟上句一样。这都是直接否定了问句,比较简单好懂。顾先生说“庭
前柏树子”一句“流传宇宙,震铄古今”,就因为那答话里是个常物,却出
乎常情,却又不出乎禅家“无多子”的常理。这需要活泼无碍的运用想象,
活泼无碍的运用语言。这就是所谓“机锋”。“机锋”也有路数,本文各例
可见一斑。
《世间解》月刊。
解诗
今年上半年,有好些位先生讨论诗的传达问题。有些说诗应该明白清楚,
有些说,诗有时候不能也不必像散文一样明白清楚。关于这问题,朱孟实先
生《心理上个别的差异与诗的欣赏》(二十五年十一月一日《大公报?文艺》)
确是持平之论。但我所注意的是他们举过的传达的例子。诗的传达,和比喻
及组织关系甚大。诗人的譬喻要新创,至少变故为新,组织也总要新,要变。
因此就觉得不习惯,难懂了。其实大部分的诗,细心看几遍,也便可明白的。
譬如灵雨先生在《自由评论》十六期所举林徽音女士《别丢掉》一诗(原
诗见二十五年三月十五日天津《大公报》):
别丢掉
这一把过往的热情,
现在流水似的,
轻轻
在幽冷的山泉底,
在黑夜,在松林,
叹息似的渺茫,
你仍要保存着那真!
一样是月明,
一样是隔山灯火,
满天的星,
只有人不见,
梦似的挂起,
你问黑夜要回
那一句话——
你仍得相信
山谷中留着
有那回音!
这是一首理想的爱情诗,托为当事人的一造向另一造的说话;说你“别丢掉”
“过往的热情”,那热情“现在”虽然“渺茫”了,可是“你仍要保存着那
真”。三行至七行是一个显喻,以“流水”的“轻轻”“叹息”比“热情”
的“渺茫”;但诗里“渺茫”似乎是形容词。下文说“月明”(明月),“隔
山灯火”,“满天的星”,和往日两人同在时还是“一样”,只是你却不在
了,这“月”,这些“灯火”,这些“星”,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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