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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这四尺见方的办公室,每一什、每一物都是那么亲切,那么熟悉。在这里,一待我就待了四五年啊,这里有我的喜怒哀乐,有我的青春和汗水,有我那可预见的幸福和未来,如今,我把它们统统交还给它了,这水泥的建筑!我把桌上那对梨木镇纸装进包里,带回家做个纪念吧,或许这一走,很久很久都不会再回来了,也或许是永远了。
我又收拾了一回办公室,一并收拾起自己的良心。
蹒跚地走出去,把过去的一切都丢在了风里,而明天,明天我就会忘记这一切。
该过去的、不该过去的,全都过去了,未来永远在前方,我只有不停向前。
明天又是一个艳阳天,新的一天就会开始。
第四部分:风往北吹北京
2000年4月20日 晴 北京
“我爱北京天安门,天安门上太阳升。”从小我们就是唱着这支歌长大的,谁成想,三十年后,真的站在了这里,却全没有当初想象的那种荡气回肠。雄伟的纪念碑,高高的旗杆,像高原一样的广场,蓝天白云,还有英俊潇洒的仪仗兵,在儿时的想象中,一切都是完美和叹为观止的。在走过了浩瀚的沙漠和莽莽高原之后,在我的眼中装满了风沙和荒芜之后,在适应了烈日和稀薄的空气之后,在习惯了孤独和意外的变迁之后,我黑着一张脸,像一个乞丐一样站在天安门城楼上,却再也体验不到城市的壮观了。我就像是一个刚刚从森林里跑出来的野人,站在城市中央,全无方向感。
为什么会回到城市,又为什么会来到北京,对我来讲,这是同一个问题。我只知道自己用了两年时间,几乎走遍了整个西部,从西北到西南,然后跨过长江,回到了北方。南方的天气并没能湿润我的心灵,只是徒然把它变得更加空旷。我的指南针永远指着北方,没有冬天的春城令我仓惶。自始至终我没有找到我的目的,绵延不断的青山让我绝望。我以为我可以终老山中,我以为我可以忘记梦想,但我又怎能甘心仅仅做一只野兽,安于在山中寿终而亡呢?城市,曾经是我倒下的地方,只有从自己倒下的地方站起来,我才能成为英雄。否则,我和那些中了枪、仓惶逃亡的野兽有什么两样?
我回来了!城市!我回来了!北京!我要从中国的心脏找到我血流的方向,我要在中国最繁华的城市找到我最深沉的梦想。如果在这里也失败了,我将永远不会再奢望从这个星球别的地方找到它了,毕竟它也是我梦想了一辈子的地方。
找了个宾馆住下来,洗去山野的土气,又找了一家美容美发店,收拾了一下黑得脑门发亮光的脸庞,然后打电话问候父亲,还有西双版纳那个傣族的小伙子。
父母都很好,像两年前一样身体健康。只是刘冬结婚了,父亲很遗憾我不是新娘,李煜如愿以偿。怪不得去年年底,刘冬一下子往我账上打了三百万,当时我就预感到了异常。从此两不相欠吧!听说我走了之后,公司一直经营得不太好,而且是直线下降,不知道是为什么,恐怕去年的全部利润都划在了我的账下!也算是条仁义的汉子!我只好打电话跟会计说,我打回去了一百五十万,请她尽快查收。从此,我再不是这家公司的股东,与本公司再无瓜葛。我说,该办什么手续就办理了吧,需要我签字的文件,刘冬可以代为签署。我,莫非,从此就是无业人士了!或者说,是个流寇!——这早已是一个不争的事实了,只不过现在才被大家认可。
这个流寇在西双版纳或许还留下了一段孽缘。原只是向往那里的山水,一路踏寻而去,不成想,迷恋上了那里的风土人情,一待就是半年。更不成想,那个俊秀的傣家小伙子刀农迷恋上了我,无论跟他怎么讲,他好像根本就不明白似的,老是跟着我,只是跟着。一来二往,我就说,“做我的弟弟吧”,他刚刚二十岁。他拼命摇头,只说“不可能”!
我说,“你看,我就是那天上的鸟儿,我不会在任何一个枝头多待一会儿的,天空才是我的家。”
他说,“我就是你歇脚的树枝,但是会移动。”
我说,“我不可能会爱上你!而你的家人也不会答应你娶一个比你大十岁的老女人吧?”
他说,“只有你们汉族人才会这么想!爱就是爱了,哪儿有那么多条条框框?”
我说,“即使如此,我还是害怕,十年后,我老了,你还年轻,你背叛我怎么办?”
他说,“怎么可能呢?如果我爱你,当然要保护你一生了!不过,如果我先死了,你该怎么办呢?”
他的神态是那么忧伤,好像他说的真的都发生了。
那一刻,我想我是宁愿待在这个无冬的地方终此一生的!再也不用担心什么情殇!
刀农是独子,一对老夫妻老年得子,生下这么个漂亮宝贝,自然十分娇宠。还好,刀农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八旗子弟,他在当地一家旅行社做导游,口碑还不错,我就是在那里认识他的。
有一天,他红着脸请我去他家吃饭,说是父母有请。想想不好拒绝,也就去了。老两口模仿饭店做了一桌不伦不类的酒菜,笑容可掬地嘘寒问暖。
其实我根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刀农在一旁做翻译。当刀农翻译到一半儿时又脸红了,嘟嘟囔囔回过头对他们说了什么。
我问,怎么了?刀农不好意思地说,他们说很喜欢你,希望你能留下来。
我想我感动了,对我这样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他们居然可以如此毫无防备地信任我,这种事儿在城市里几乎是不敢想象的。然而,我怎么能够伤害他们呢?正是因为他们信任我,我更不可以伤害他们。所以,我只有离开。
留下一封信,我走了。然后,就来到了这座城市。
不知不觉,我已经三十岁了。从刀农身上我才发现我是真的老了。在那样一个无忧无虑的地方,在那样一个远离尘嚣的地方,或许是这世界上惟一还能看到永恒、看到真正的爱情的地方了!然而,我已经不会爱了,也不相信什么永恒。爱情再一次和我擦肩而过。
我相信,爱情已经从我的血液里彻底消失了,甚至不会遗传给我的下一代,如果我还有下一代的话。但我会记住他的!我会永远记得,有一个男孩子,不问我来处、不问我去处地爱过我。这就够了!人生还能有什么奢望呢?
算计着他应该回旅行社了,我把电话打了过去。
听到我的声音,他沉默了。
后来,他说,“累了,就回家吧!我会一直等着你!”
突然我就想落泪了,或许是孤单的日子过得太久,我是真的渴望有个家了。
但是,从今天开始,我就要在这个城市生根发芽了。会长成一棵树呢,还是一朵随秋凋零的花呢?我不知道。走走看吧。
第四部分:风往北吹家
2000年4月25日 晴 家
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的房子,三通一暖,外带电话、家具、电器,一个月居然一千二百块钱!在我们那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没有任何装修,而且周边环境杂乱,还地处偏远。当然,我现在还不敢说到底有多么偏远,北京到底有多大我根本没有概念。从地图上看,红庙离天安门还不算太远,总比通县近多了。
我的行李原本也很简单,七十升的登山包里四季一应俱全,还有工具箱、煎锅、药品箱、日用品袋、照相器材、睡袋、雨披,帐篷单独挂在包外面,还有一双塑胶拖鞋。一个季节一件衣服,只有T恤多出两件,挂在衣柜里孤孤单单、别别扭扭的,让人好笑。想想西安的家里,衣柜满得都快溢出来了,一拉开柜门,总会有那么两件衣服跑出来,唉!原本人可以活得很简单的,一箪食、一张床、一件衣,是人自己把生活越搞越复杂了!这就是喜欢攀比、喜欢舒适的人类自己给自己找的麻烦!城市中的人可不都是这样子的?他们活着的惟一乐趣就是给自己找麻烦。爱情也是他们找来的麻烦罢了!
或许是人类太理智了吧?理智地索要能拥有、不能拥有的一切!唉,不理智的人类尚且糟踏了整个地球,理智的人类还不干脆毁了这个地球?所以造物主用这样一种方式限制人类向神的发展,赐给他们爱情,赐给他们欲望,这样,将他们理智的智慧就打了对折,让位于爱情和那些可见的幸福了。既然一切都是天经地义的,那么也就无可非议了,于是也就代代相传了。
后来,由于人类不断进化,爱情也就成了随取随用的日常用品,实在没有什么神圣不可侵犯的了。就像猴子能够吃的野果,而人类早已不能再吃了,如果吃了,就有可能会中毒身亡,人类已经进化得没有那种免疫力了,人类只能吃他们自己地里养的、大棚里种的、市场上卖的、经过了检疫的东西。爱情就是这样一种东西。由于食物是从本质上坏了的,无可避免的,败坏了人类的胃口、损害了人类的身体、错乱了人们的神经,如此恶性循环,长此以往,人类被改造了。被改造的人类和他们的祖先实在不能再相提并论了,这是两个概念。人类和大自然之间,实在没有必要再息息相通了。他们认为凭借他们的智慧可以为地球上不断膨胀的人类再建一个地球,多么聪明的想法啊!
如果这也能叫做家的话,这就是我的家了。也只有在这里,我才能感觉到这是一个家。而曾经,我有过更大、更整洁、功能更齐全的房子,还有漂亮的咖啡壶、咖啡杯,但我从来没感觉到过那是一个家,那只是一所房子、一个笼子,它具有良好的家的外貌,却不能给我家的感觉。
家,或许应该是这样子的,像鸟儿的巢,是躲避风雨的地方,只有在那里,它才能感到安全,但,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