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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子像一只鹤,向前伸长了脖子,他的声音很雄浑,他对唐安大嚷,我真他妈会杀了你 。
李刚这时跑过来,堵在他们中间,他冷静地对高个子男生说,今天是我女儿周岁生日,你 想干什么,动刀子吗,那你对我来。
高个子看小敏已站到门口了。他扭过头。
李刚拍了拍唐安的肩膀。
唐安在生日聚餐上没吃什么东西,他生平最讨厌的就是西餐。最近小芳的妈出院了,在 家里打了几天麻将,以为病情好转,后来还是不行,又去了医院, 小芳打电话跟他讲, 怕是不行了。
唐安跟李刚说,小芳妈的肝快要完了。
李刚说,那你快去看她妈吧,我和吕雅明天去,让小芳别担心,不是有你在吗。
唐安赶到下关医院。医院条件十分差,住院部是六十年代的老楼。这是他从劳教所出来之 后第一次见到小芳。小芳妈睡着了,小芳没让他进去。两人就到楼道尽头安全出口那讲话。
在亮的地方,他看小芳的脸,比以前饱满了,布满了红晕。她真正成了一个长大的女人。 好像是在一夜之间长成的。她的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呈现那种十分有诱惑力的形状,他真想 伸 手去摸一摸。头顶顶着那块淡蓝色的方帕子,那条到膝盖的蓝布裙使她看起来清纯极了, 他想跟她在一块,再不用谈论别的。
于是,他俩说到了母亲。
他安慰她,人总是难免一死的。
她点着头。
她个子比他矮得多。她胳膊上提着一件衣服。
她说,我妈还是想回家去。
他说,那就让她回家吧。
手术怎么样?他问。
她说,是打开了,但没有做,医生看了之后,说没有必要了。
那就让她回家,陪陪她,让她快乐一些,他说。
他说这些话,仿佛他自己已完全能理解别人的心情了。小芳望着他,他的眼睛不像先前那么 黄的,眼仁白生生的。只是腰仍勾着。
他在猜测她的胸罩,那一定是蓝色的。即使不是蓝色,他也愉快了。看着她,他就相信她还 是完整的。他和她很近,身体相互都挨着,在过道里来回走着。
他咳嗽,她就给他递手帕。
那手帕上含有洗后经太阳晒了的芳香,这芳香传到鼻子里,胸腔里,身体里几乎都亮了。 小芳妈妈的情况在某种程度上使他豁然开朗了。他知道也许很难再见到她了。
唐安和小芳第二天就把小芳妈弄回家。
把窗帘打开。夏天还没到,春末的阳光总带有一种适于想像的气味,房间里弥漫了死亡 的意味,空气中随时等待着飘忽的幽灵。
小芳妈看着唐安。
小芳妈问唐安,房子里有苍蝇吗?
他侧耳听,是的,有苍蝇,它们飞着,在阳光中。
小芳站在窗边的阳光下,桌上有几只粗大的莴笋苔,散着清香。
她妈说,削莴笋皮要轻,不要一直用刀子,有时削一下,就用手撕。
她妈看着唐安。唐安憋着气,不想咳嗽,他喜欢这种安宁的气氛。
逆着光,小芳头顶那块蓝色方帕在有节奏地飘动着,哪来的风呢?还是阳光本身的飘动?
她的下巴,那俊丽,纯洁,而又幼稚的下巴衬托那动人的阳光里的嘴唇,她的目光融入了阳 光中,他看不见她的目光。
她妈说,小唐啊,你要是闷,就抽烟吧。
他说,好。他掏出烟,点上火,坐在她妈面前。
你听见了吗,她妈问。
唐安说,我听见了。
她妈说,好多苍蝇啊,它们都不再趴着了,它们都飞着,嗡嗡的。
小芳的脸在阳光中扭了一下,他从那最突出的位置看到她的肋下,透过那透明的T恤, 看见内衣的带子,是深色的,并且一定是蓝色的。
他没有触及它,但他知道它们维护着胸部的热情。他忽然想哼一哼。
那嘴唇向前微微地翘着。淡粉色的嘴唇在阳光中亮出了一小块尖顶,凸起,那细嫩的唇上 的肉体充满了勃勃生机。
第九部分:李刚女儿生日那天眼睛中的血很烫
2
小芳妈死得很安详。别人都说肝癌病人会有剧痛,但小芳妈没有那么剧烈的反应。那几天 阳光的色调和她妈的眼珠子一样。所以,几乎看不到她死前的睛珠的转动。那天上午最后几 个朋友来看她。女人们都没有哭,她们走后, 她还跟唐安说了几句话,都是关于做菜的。小芳很清楚她妈如果再昏迷的话是无法醒过来 了,果然,十点半左右,她离开了他们。
唐安让小芳坐在客厅,里边的事情按商量好的,找朋友们来帮忙。
小芳妈一死,他就不怎么出汗了。但身体又在向外冒着冷气。
在小敏赶来之前,唐安已经找来七八个人了,大家都坐在客厅,只有小芳的几个女朋友在 里边收拾她妈的衣物。
夏天准确地到了。这从窗外吹过的风中,似乎能听出来,声音嘶哑,贴着墙。
小敏跟小芳说,一切都会过去的。
高个子这次没有来,也许他再不会见唐安了。
唐安坐在那只长沙发的顶头上抽烟,沙发的垫巾十分陈旧,虽洗得干净,却被蹭出了一道 道光亮的印子。
晚上,就在小芳家吃饭。唐安炒了莴笋,还做了红烧肉。客厅里有人买了花圈,那种锈红 色在白底的反衬下显得特别强烈。屋内的气氛很好。
小敏还是坐在唐安边上。
大家都不让小芳做菜,但她坚持要做。因为她是厨师,无论如何要做菜。吃到中间时,大 家都遗忘了卧室里的人。
小芳炒完菜,在唐安边上加了只凳子,当她那沾满油腻的手端起碗时,唐安心里很难过。 小 敏故意盯着他看。房子里十几个人都不敢大声说话,因为有人把卧室的门打开了,这饭桌正 对着床脚。
小芳吃了几口,就捂住脸,跑到窗户那儿去,小敏把她扶到楼下去了。
唐安挑了一片猪肝,他很后悔,下午不该去买猪肝。
他把猪肝嚼碎了,眼睛中的血很烫。那几个他喊来的朋友陆续都告辞了。小敏就没有陪小芳 回来了。小芳进门,饭桌边又只剩下唐安一人。
唐安并不慌。他让小芳吃点东西,小芳不吃。
唐安就收碗,然后,在厨房里。碗筷要洗完时,他忽然恶心,头快要勾到地下了,接着, 他胸闷,又咳不出来,等他站起来,哇地吐了出来。
一股馊气令人窒息。
小芳站在厨房门口。
你怕吗?她问。
他说,那我怕什么?
她说,死人。
他笑着,说,我会怕吗?
小芳递毛巾给他。他坐到客厅,小芳在厨房收拾。他靠在那张双人沙发上,头后面就是那只 最大的花圈,他忽然想到了小芳父亲的死。他指责自己,他大声地喊 ,小芳,小芳,我想起你爸爸了。
小芳怔了一下。他听见碗掉在地上的声音。
他还是没有反应过来。小芳靠在墙上。脸上死一般的沉寂。他在她边上转了转。
妈比他多活了七年,她说。
这时,他坐到地上,蒙住眼睛,他知道时间总是在飞逝,永远是无情的。
你起来,她说。
他仰头看了看她。他说,我不起来。
她看着他低着的头。
他说,我还可以爬。
她猛地揪住他的衣领,拖他,发疯地拖她,哭着,又喊叫,你快起来吧。
他还是被她拖了起来。
她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脸。
他眼睛发花,觉得她是飘在空中的,脚离开了地面。他揉了揉眼睛。
小芳让他走,她要单独陪着她妈。唐安把那些花圈码好,平放在客厅拐角,第二天一早殡 仪馆会车子来拉。
那夜,唐安没有睡,一直在抽烟。阳台上先是在十点钟变潮,到凌晨,椅背和阳台沿上都 蘸了水,他坐着,看到夜色的变化,跟着它深浅的演变,后来他见到了夜色中的白。
五点多钟,他就赶到殡仪馆,按电话上约好的,他找到了小卡车。
从去到回来,并没用多长时间。
从殡仪馆办完丧事回来时,他首次发现自己轻了,甚至很轻。他再回到小芳家时,有意地 跳了一下,他跳得很高。
小芳说,你能帮我刷房子吗。
他说,行。
那你找人去。
他说,不啦,我来刷。
小芳的牙齿很漂亮。
在沙发上,小芳又说起她妈,她说,我妈只有一个优点,那就是她从来不织毛衣。
他很认真地听她讲。
她捂住了脸。他掰开她的手,他让她不用捂脸,因为你的脸很好,是最好的。
客厅左侧墙上挂着小芳父母的遗像。唐安在刷墙之前已经习惯于向两位默哀一小会。小芳 系 着围腰,总是徘徊在厨房那一块。唐安虽然管了几年的刷墙业务,但轮到他自己刷墙时, 他感到很艰苦。
第九部分:李刚女儿生日那天始终没有去
但把那种蓝色刷到墙上,终究是愉快的。
就像刷在一堵野外的高大的墙上,这墙伸到天里边,跟蓝天一样,融为一体了。
小敏每天都要打电话给他,说只要抽一个小时到民政局去一趟就可以了。他始终没有去, 他对离婚是无所谓的,他喜欢在刷墙时拖延时间。
站在那脚手架上,看着小芳仰头望着的情形,他的身体能获得一丝慰藉。
小芳总爱看他的传呼,之后,跟他说,小敏又呼你了。
唐安说,小芳,你喜欢这蓝更稠一些,对吧。
小芳说,你也喜欢的。
后来就剩下挂遗像的那堵墙没有刷了,小芳说等到月底就把照片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