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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一如往常进行彼此体谅、互揭疮疤的交谈之际,我留意到图蒂正在做一件颇为奇怪的事。她双手捧着一小块漂亮的银蓝色正方形瓷砖在店里走来走去,以某种吟诵的方式唱歌。我看了她一会儿,看她想做什么。图蒂耍弄这块瓷砖好一段时间,扔入半空中,低语、吟唱,而后像火柴盒小汽车般沿着地板推动。最后她在安静的角落里坐在瓷砖上,闭上眼睛对自己吟唱,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某种神秘、隐形的空间当中。
我问大姐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她说图蒂在路上一个豪华饭店建筑的工地外头发现这块瓷砖,遂据为己有。打从图蒂发现这块瓷砖,她就不断告诉母亲:〃哪天我们如果有房子,或许能有这种漂亮的蓝色地板。〃据大姐说,图蒂现在经常坐在这一小块蓝色瓷砖上一连数个小时,闭上眼睛假装在自己的房子里。
我该怎么说?我听了这件事,见这孩子坐在自己小小的蓝色瓷砖上陷入冥想,于是心想:〃好吧,就这么办。〃
我提早离开店里,去彻底解决这件令人难以忍受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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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曾经告诉过我,她在治疗病患时,有时自己会成为一条打开的输送管道,让神的爱传输而过,而她自己则不再去思索接下来需做的事情。智性停下来,本能取而代之,她只需让自身的神性流过自己。她说:〃感觉像一阵风吹过来,执起我的手。〃
或许正是这阵风,那天也同样把我吹出大姐的店,让我不再忧虑是否该开始〃约会〃的事,转而引导我前往乌布当地一家网吧,坐下来写了一口气轻轻松松地一封筹款信给世界各地的亲朋好友。
我告诉大家,我的七月生日将至,即将迈入三十五岁。我告诉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我什么也不缺,这辈子不曾比现在更快乐。我告诉他们,倘若我人在纽约,我会打算举办一场愚蠢的大型生日派对,让他们大家都来参加,必须带给我礼物、好酒,整个庆祝活动将办得奢华得可笑。因此,我解释道,比较便宜又美好的庆祝方式是,让我的亲朋好友共同捐款帮助一位名叫〃Wayan Nuriyasih〃的女人,为她自己和她的孩子们在印尼买房子。
接着我讲述大姐、图蒂、两名孤儿及其情况等这整件事情。我答应捐款有多少,我就会从自己的积蓄里拿出数量相当的款项来。我解释说,当然我很明白世间充满不知多少苦难与战争,每个人都亟需救助,但我们能怎么办呢?巴厘岛这一小群人已成了我的家人,而我们必须照顾家人,无论在何处遇见他们。在总结这封长信之际,我想起我的朋友苏珊九个月前在我展开这趟世界之旅前,对我说过的话。她担心我永远不再返乡。她说:〃我知道你这个人,小莉。你会认识某个人,爱上他,最后在巴厘岛买房子。〃
标准的预言家,这个苏珊。
隔天早上我查看电子邮件,已筹到七百块钱。再隔一天,捐款已超过我拿得出来的相当款项。
我不去细说那个礼拜的整个戏剧化过程,或去说明我每天打开来自世界各地传来〃算我一份〃的信件时,心中的感受。每个人都愿意给予。我个人所知的破产或负债之人都毫不迟疑地捐钱过来。我最先收到的回应之一,是来自我的美发师的女友的一个朋友,她收到转寄的信后捐了十五元。我那最自以为是的朋友约翰,自然会先发表一套讽刺的言论,说我的信多么冗长、感伤、情绪化(〃听着下回你觉得必须为打翻的牛奶哭泣时,先确定是浓缩牛奶,好吗?〃),但他还是捐了款。我的朋友安妮的新男友(一位华尔街银行业者,我甚至没碰过面)愿意捐助最后筹得款项的两倍。而后,这封电子邮件开始绕行全世界,于是我开始从完全不相识的人那儿收到捐款。这个全球性的慷慨之举令人窒息。我们简单下个总结吧从最初透过电邮发送出去的恳求,仅过七天全世界各地的亲朋好友和一群陌生人帮我筹得了大约一万八千元款项,将要捐给大姐买房子。
第26节:印尼故事(25)
我知道让奇迹出现的人是图蒂,透过她强有力的祈祷,竭尽所能让她那一小块蓝色瓷砖在她四周软化扩展犹如杰克的魔法豌豆变成一座实体的家,永远照顾她自己、她的母亲和一对孤儿。
最后还有一件事可以说说。我必须满怀羞愧地承认,是我的朋友鲍伯(而不是我自己)发现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图蒂〃在意大利语当中,意指〃每一个人〃。我怎么没早些留意到这件事?我还在罗马待过几个月!我并未看见这个关联。必须等到犹他州的鲍伯向我指出这一点,我才恍然大悟。他在上周的电邮来信中允诺捐款购新屋的同时,指出:〃这可真是最后的一课,对吧?当你前往世界帮助自己,最后却免不了帮上……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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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筹得所有的钱之前,我不打算告诉大姐这件事。保守这么大的秘密可不容易,尤其在她一天到晚担心自身未来的时候,但在最终底定之前,我不希望让她期望太高。因此整整一个礼拜,我闭口不提自己的计划,让自己几乎天天晚上忙着和似乎不介意我只拥有一件洋装的巴西人斐利贝吃晚饭。
我想我有点迷恋他。吃过几回晚饭后,我很确定自己迷恋上了他。这位自称〃臭屁大王〃的认识乌布所有人的人,总是派对中的核心人物,但他这个人不仅仅像他所表现的那样而已。我向亚美尼亚问起斐利贝,他们是好一阵子的朋友。我问:〃那个斐利贝他比其他人更有深度,是吧?他身上有更多东西,对吧?〃她说:〃喔,是的,他是个亲切的好人。但他经历过一次艰苦的离婚。我想他来巴厘岛是为了让自己痊愈。〃
啊这件事我可一无所知。
不过他是五十二岁的人,这很有趣。我怎么已届这种年龄,将五十二岁男人列入约会对象的考虑?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他。他有银白色的头发,以不失迷人的毕加索方式渐渐秃顶。他有一双温暖的棕色眼睛。他面容柔和,而且闻起来很香。他是真正的成年男人。这种类型的成熟男子,对我而言是崭新的体验。
他住在巴厘岛至今已五年之久,和巴厘岛银器匠合作,将由巴西宝石制作而成的珠宝首饰出口到美国去。我喜欢他忠心耿耿维持二十年婚姻,而后才因种种复杂的理由逐渐变质的故事。我喜欢他抚养过孩子,而且抚养得很好,让孩子们喜欢他。我喜欢他在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待在家中照顾他们,他的澳洲太太则去追求自己的事业。(他说自己是个女性主义好丈夫:〃我想走在社会史上正确的一方。〃)我喜欢他这种巴西人天性夸大其辞的感情表白。(他的澳洲儿子十四岁时终于不得不说:〃老爸,我已经十四岁,或许你不该在送我上学、在校门口下车时再亲我的嘴了。〃)我喜欢斐利贝能说四种,或许更多种流利的语言。(他一直说自己不会讲印尼语,可是我却听他一天到晚在讲。)我喜欢他这辈子游历过五十多个国家,在他眼中,世界是个不难处理的小地方。我喜欢他听我说话的模样,倾着身子,只有在我打断自己问他说,我讲的话是否让他无聊时,他才会插进来说话,而他总是答说:〃我有全部的时间给你,我可爱的小甜心。〃我喜欢他叫我〃我可爱的小甜心〃。(尽管女服务生亦获得此一称谓。)
有天晚上他对我说:〃小莉,你怎么不趁着待在巴厘岛的时候找个情人?〃
为了自己的信誉起见,他这么说并不仅仅意味着他可以胜任,尽管我相信他或许乐意接受这份工作。他向我保证伊恩相貌好看的威尔士家伙很适合我,但也有其他候选人。有位纽约来的主厨,〃一名健壮、高大、自信的好兄弟〃,他认为我或许会看得上。他说,这里实在有各式各样、来自世界各地的男人,浮沉于乌布镇,躲藏在世间不断变动的〃无家无产〃社区当中,而许多人都乐于见到我,〃我可爱的小甜心,你在这儿有个美好的夏日〃。
〃我觉得自己还没准备好,〃我告诉他,〃我不想再费心去谈情说爱,你了解吧?我不想每天得刮腿毛,或必须让新恋人看我的身体。我也不想再从头说一遍我的人生故事,或担心避孕的事。总之,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再过这种日子。我觉得自己十六岁的时候比现在对性和谈情说爱更有自信。〃
第27节:印尼故事(26)
〃这不奇怪,〃斐利贝说,〃你当时又年轻又愚蠢。只有年轻、愚蠢的人对性和谈情说爱感到自信。你觉得我们有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觉得人类有办法简简单单、毫不复杂地彼此相爱吗?你应该看看在巴厘岛发生的事情,甜心。这些西方男人在家把生活搞得一团糟之后来到这里,觉得已经受够西方女人,于是娶了个娇小、甜美、听话的巴厘岛小姑娘。我了解他们的想法。他们认为这种漂亮的小姑娘能让自己快乐,让自己过安逸舒服的生活。但每回看见这种事,我总想说相同的话〃祝你好运〃。因为,我的朋友啊,还是有个女人在你面前哪。而你也还是个男人啊。两个人依然必须尝试和谐相处,因此肯定会变得复杂。而爱向来是复杂的事。可是人类总得尝试彼此相爱,甜心。我们必须偶尔心碎。心碎是好兆头。表示我们已经尽力。〃
我说:〃上回我严重心碎,至今仍感到伤痛。这不是很荒唐吗?爱情故事几乎已经结束两年,却依然感到心碎?〃
〃甜心,我是巴西南部人。我能为我从未吻过的一名女人心碎十年之久。〃
我们谈论各自的婚姻,各自的离婚故事。不是发牢骚,而是表示同情,彼此比较离婚后深陷抑郁的无底深渊。我们一同品酒、尝美食,和对方说前夫或前妻在自己记忆中的美好故事,以便让整个有关失落过程的对话少去杀伤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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