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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保雷说是儿子就是儿子说是侄子就是侄子,小的时候他是儿子,现在,他是地地道道的侄子。朱巧珍可是真够老的,可她一点都不糊涂。
几年前她争取低保金的时候对吴保雷和黄玫一说:跟别人说,你俩是我侄子和侄媳妇,我是个孤寡老人,谁问都这么说,要一口咬定!
吴保雷当时和黄玫一面面相觑:多少年了,谁都知道你是有儿子有女儿有媳妇有孙子的人,一眨眼你成了孤寡老人啦?我们还做不做人啦?朱巧珍脸一翻说谁是你妈?你一岁多我把你从乡下抱来,以前我不让人提这事儿,现在,一是一二是二。我朱巧珍这辈子没儿没女我认了,你不是我侄子难道是我亲生儿子不成!做梦吧你!
朱巧珍说这番话的时候哪里还有风烛残年之态,分明是当年那个叱咤在大街小巷的居委会主任嘛!那时吴保雷还伤心了一阵子说:世事难料,绝情呀!亏他媳妇黄玫一还算个明白人,说:你还当真啦?她不这么着她能把生活费找回来吗?不仅如此,黄玫一还帮着朱巧珍写了一份上访材料。朱巧珍口述,黄玫一执笔,写成之后,婆媳俩读着材料唏嘘片刻,黄玫一说:妈,这世道上再没有你这样的冤枉人了,找!凭什么干了一辈子连一分钱的报酬都没有?当初你是心甘情愿呀,现在这个社会把你这种人忘了个一干二净也不奇怪,可你还活着呀,应该去找,你应该得到属于你的那一份!那阵朱巧珍还没有到八十三岁,她还没有实质性地进入到他们的生活里来,他们之间还有着很大的距离,就因为那个距离,还产生了这一小段的美感。
朱巧珍拿着材料为自己的基本生活费到处奔波的那些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的年代。
那是哪一年呢!她为一位才死了老伴的老奶奶奔波生活费的事,早年的情景与此刻的事情融合到了一起,她一趟趟跑啊,找呀,据理力争最终为这位没有儿女和生活着落的老人争来了每月十五元的生活费。有了这十五元钱,老人乡下的侄子才赶了小驴车来接了,老奶奶一次次从小驴车上爬下来给朱巧珍磕头,好多人都拉不住,小驴车都走了很远了,还见她在车上伏着身子长跪不起,这一边朱巧珍也跪着,脸上有着两道被风吹干了的泪痕……
现在,她老态龙钟白发飘飘,那双缠过又放了的大脚到了高龄岁月依然派上了用场。她蹬蹬蹬的走着,身体里那些快要枯竭的血液像从昏迷中苏醒过来一样开始重新奔流。她在省委大门前守着,一连守了好多天,堵谁?她要堵省长。
有人知道了就劝她:老太太,你不能这样,你这么大的岁数要懂道理,你知道省长他有多忙吗?你的那一点事情不能直接来找省长,你知道你越了多少级吗?回去吧,你要一级一级从下找,总有一级会解决你的问题的。朱巧珍却一挥手说:哼!你又不是省长,我也没有找你,用得着你来教我?劝的人说你这老人家怎么不识好歹呀!我虽不是省长,可我是这省政府的工作人员呀!朱巧珍说工作人员怎么了?工作人员你能解决我的事情吗?解决不了?少在这里多话!
朱巧珍继续堵截省长,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一天堵到了省长夫人。省长夫人和蔼可亲,两手拉着朱巧珍的手说:老大娘,您放心,马上就要过年了,您在家里等着,省长会亲自带着人去挨家挨户看望贫困户的,到那时,您的问题一定会得到解决的。
朱巧珍开始安心地在她自己的房子里等,吴保雷来接她去过年她不去,羊命来接她也不去,她说: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里等省长,他要来看我的!
吴保雷和羊命就都笑她:你以为你是谁呀!人家大省长会亲自到家来看你?
朱巧珍说省长他也是人呀,好些年前,那省长不是也到我们委上参过观吗,不是也到我家喝过茶吗?吴保雷说那是过去,现在的省长早就不是那时的省长了。朱巧珍说你以为你妈我有多糊涂?现在的省长不是过去的省长,可他们不都是个省长吗?
那一年过春节朱巧珍从初一等到初五,不甘心,一直等到正月十五,也没等来个省长的影子。后来知道了原因,慰问贫困户的名单上根本就没有她朱巧珍的名字。怪不得朱巧珍要越级呢,而且一越就越到顶级去了。那个劝她的工作人员哪里知道她朱巧珍是出席过几次人民代表大会的人呀!她怎么不懂越级的错误?她哪里不是一级一级找来着?可是谁理她呀!哪里还有响当当的证据呢?俗话说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朱巧珍一不做二不休才去堵的省长,省长虽说到头来也没见着,但事情最终却有了眉目,无论是城区还是街道办事处居委会都知道了这个老太太的厉害,都知道她发誓不亲自堵到省长不罢休。
为了不把影响搞大,有关部门还是查找了早年的档案,验明了身份,找了寥若晨星的两个知情者核实了情况,朱巧珍才从此做为低保人员每月3号便可领到人民币一百七十块钱了。
朱巧珍一辈子没为自己做过什么事情,但是晚年却成就了这么一件事。
早先那片平房拆建之后,朱巧珍换到了一套阳面两居室的楼房,是二楼。只要是晴天,阳光就会充足地照进房间,小厨房里的用具也全是电器化。吴保雷手把手地给她教过多次,只要插头往那个小孔里一插,就是一派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气,凭着朱巧珍的性格,只要自己还能动弹一天,说什么也不会介入到别人的生活里去的。可朱巧珍到了八十三岁的时候就什么都改变了,她不在乎的事情越来越多,如死去后会不会有人哭,前些年还惦记着放在乡下的那口棺材,每到下雨天她都催吴保雷去看看,怕保管不好,现在却提都不提了!
朱巧珍也知道在吴保雷或羊命家小住都有些受限制、不自在。可她不由自主地就向往起他们的家了。住了,那种不舒服又会随之而来。朱巧珍已顾不上说什么格格不入之类的话了,她虽说不识字,可她有一张多么能说话的嘴巴,听说过舌战群儒的故事吧,想当年女人朱巧珍就是这么一号人物。但是现在她不能再说话了,好像一辈子的话已说完了,其实没说完,她还有很强的说话欲望,只是没有跟她说话的人了。她一开口,就是那样古老,连听的人都没有了。但没人听总不能不说话了吧,所以有的时候会出现一种非常奇特的情景,那情景是吴保雷和雷雷在电脑上玩游戏,他俩水深火热地交战着全然不记得身边还有个朱巧珍,朱巧珍坐在他俩身边,起初是默默看他们玩游戏,她的讲述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两人入情入景的一声呼叫,或者是他们之间的某一句对话,总之这是个让朱巧珍开口说话的契机。她的话题虽说古老,是重复过一千遍的那些故事,但朱巧珍每讲起来依然动情,依然在细节末梢上做烘托,还煽情,那声音沙哑、跑风,含混不清却富有表情。
没人听怕什么?只要能说就行。她就坐在儿子孙子的身边,她说她的,他们说他们的,没人制止她,他们离得那么近,彼此的声音经常重合在一起,但那内容却差了十万八千里了。
朱巧珍虽然老是把死挂在嘴上的,口口声声在盼死,但是内心深处却觉得委屈,难道说人活到了八十三岁就真的该去死吗?就活到头了吗?怎么并不觉得长呢?不但不长,有时候还像刚出生不久似的,比如半梦半醒的时候。要说起一个人是不是有用、曾经有过用没有,黄玫一你跟人家朱巧珍是比都没法儿比的,比起来黄玫一就平庸渺小,要自惭形秽的!
可黄玫一却说:各有各的年代,各有各的生活,谁想重复谁都是不可能的,谁想介入谁也是不现实的!其实好多年前黄玫一与吴保雷刚结婚时这两位相差四十岁的女人就成了一对矛盾。但那时黄玫一还年轻,她只知道朱巧珍从刚解放就干上了居委会主任。一个干了三十多年居委会主任的人,该是个多么婆婆妈妈的人!可吴保雷说他妈因为居委会主任一职使她的人生因此比一般的家庭妇女有了更为重要的意义,而且她这三十多年的基层工作是只付出而不得报酬的,一个工作了三十多年却不得一分钱报酬的人该是个胸怀多么宽广的人。
黄玫一说她曾经不计较不见得以后不计较。话让她说准了,三十年以后她计较起来了。有一天当她成为老妪在大街上走着就碰到一个鼻子有缺陷的老女人,老女人着鼻子问:你现在拿多少退休费?朱巧珍说一分没有。鼻老女人说当初让你来扫街你不来,我现在退休了每月拿一千一百多块钱,照你当时那个干劲要来环卫处扫街,现在肯定能拿到每月一千三百元的退休费。
朱巧珍当场就哭了,一千三百元!是啊,照她自己的话说是悔断了肠子!别人都说真聪明的人只糊涂一时,朱巧珍却糊涂一世呀!别说到环卫处去扫大街,就是到城区政府、市妇联里当正儿八经的干部也是有机会的!当初那些头头脑脑们对朱巧珍那是何其重视?谁不知道她朱巧珍做基层工作那是名响四方的!
那些年代里经她治理的居委会有多少?那可都是典范!从城区到市里一直到省里的领导都像走马灯似的来参观,她岂止是工作能力强,群众关系好,能吃苦耐劳?她岂止是心肠好嘴巴能说会道,那些最脏最累的活儿都是她亲自动手干的呀!除了干活儿,遇上让她说话的时候,特别是为特困户到领导那里说情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想不到哪里来的好口才,理是理据是据,声情并茂不把领导说心软不是她朱巧珍。领教过她的领导都会说:好一个朱巧珍呀,亏你是没文化,你要是有文化那不得了哇!
黄玫一也感慨万千地说过:人呀!别看整天呆在一块儿,说不了解真像堵着一面墙似的,归根到底我哪里是因为一个钱字!朱巧珍却钻牛角尖:都怪死鬼老榆木!那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