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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5期-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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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事情还是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朱巧珍失踪了。吴保雷先是用钥匙打开了朱巧珍的门,看到屋里没有她回来过的迹象。他锁上门就直奔羊命家,羊命一脸迷惑地说:妈没有来呀,发生什么事了?吴保雷也顾不上跟羊命说他跟黄玫一吵架的事,只是问:你想想,妈有可能到什么地方去呢?两人就猜测起来。到乡下去了?不可能。乡下的老一辈子几乎全没了,小辈子的人这些年也不守自己的那块地了,人们都忙着在外面挣钱,彼此都不大来往了,朱巧珍是不可能到那里去的。难道说她去她的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家去啦?不可能。那个老舅舅不要说现在,就是好多年前也与这位惟一有着血缘关系的老姐不大走动,两人一个城东一个城西天各一方的住着,早就是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还有一个人是朱巧珍的外甥女,前几年还隔一个阶段来看她一回,不知什么原因朱巧珍老是骂人家没良心,亏朱巧珍是个聪明一世的人,这种话只能用来骂吴保雷和羊命,你还能骂得着人家谁?所以当朱巧珍真正老了的时候,那外甥女再也没来看过她。 
  吴保雷和羊命分析了半天,觉得没有一家她可以落脚的地方,那么她难道……一种不祥同时在这姐弟俩的心上掠过,他们同时想起朱巧珍曾经寻过死的故事。 
  吴保雷用摩托车驮着羊命来城边上的一条大渠旁。朱巧珍早年要投的莲湖早就干得连个踪影都没了,现在要想投水自杀只有这一条大渠。大渠水流湍急正进行着第一场冬灌的使命。它浩浩荡荡地向前滚动着,宛如一位尽职尽责的工作狂。 
  可是人呢?我们的人呢?你看见我们的主人公朱巧珍了吗?你是不是在昨天的夜里看见一位沧海桑田的老人朝你走来?你是否很远就看见了她飞舞着的白发,像一朵远处飘来的白云?她那双大脚在黑夜与无人之时一定不再趔趄。她走着,就是夜再黑你也能看见她所有皱纹里长出的水珠,那些水珠像贴在小姑娘们脸上发着夜光的小星星。她向你身边走来,你看见她回头张望了吗?张望了几次?她一定在那一刻回到了多年以前她向莲湖边上走去的情景。她发生幻听了吗?甚至是幻觉,那个大哭大叫光着脚丫追来的小男孩。但是,什么也没有。她失望了吧?夜静得只能听见渠水在哗啦哗啦响,渠水太冷漠了,或者它太忙了,它的声音只让人觉得它在说:随便,谁想跳下来我都不管,我还忙着呢。 
  吴保雷和羊命在大渠边上从中午一直坐到黄昏,谁也没有哭。这是朱巧珍预料之中的事。这其间他俩有过简短的对话。羊命说:回去报案吧!吴保雷说去报给尚强吗?声音轻得像说梦话。他继续说:尚强和社会不会放过我俩,你知道我们现在是什么角色吗?是亲手杀死养母的刽子手,是忘恩负义的不孝子,人们会骂死我们,吐沫星子会淹死我们,我们从此会背上良心债到死也不会还清啦! 
  两人一直都那么坐着,茫茫渠水一直都那么流着,他们把所有的沉重想完之后,内心深处却升起一股轻松来,这股轻松来得不讲道理,过于早了,以致两人由于按捺不住而同时浮到脸上的新的不安。那不安仅仅是不安,还有点忍俊不禁,彼此之间不用点破就知道是一模一样的。 
  其实朱巧珍没有死,她现在的脑子里一点要死的影子也没有了,天赐给的百岁人能拒绝得了么?再说到了朱巧珍这个年纪已经怕死了,年轻的时候不怕死那是离得远,现在的想法已经单纯得很了,只剩一个〃活〃字了! 
  初冬的华灯明明灭灭开始闪烁的时候,朱巧珍正坐在与大街一个颜色的那面蓝色玻璃镜子下面。马路上人潮翻滚,那种朦胧的气象使一切都变了形,或者说还原了真正的本色。满大街的人都为活命而奔忙着,没有人朝朱巧珍坐着的那个地方看一眼,即使看了也看不清,那不是个老树根就是块儿老石头。但朱巧珍那双眼睛此时正是充满活力的,它热切而且焦急地扫射着人群,盼望着保雷或羊命朝她走来。 
  于2003年2月3日修改完毕 

钱科钱局
范小青 
  钱科,是钱科长的简称。钱局,是钱局长的简称。钱科被同事叫做钱局,说明钱科长有局长的能力?还是有局长的野心?女作家涉足男性化的〃官场〃,能不能给我们新鲜期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与人之间的称呼,发生了比较大的变化,或者也可以说,是在不知不觉之间,种种的称呼,一直发生着变化。社会上的叫法,从同志到师傅,从师傅到先生小姐,从先生小姐又到什么什么,刚开始变的时候,可能大家还有点儿不适应,也有人不想跟着叫的,但是不跟着叫就跟不上形势,就会被人冷落和看不起。比如那一阵你到商店买东西,你冲着年轻的女营业员叫同志,叫师傅,她可能理都不理你,甚至还给你白眼,但是到了后来一阵,你冲她叫小姐,她说不定又不高兴了,因为这时候的小姐又多了一层特殊的含义。据说有脾气不好的小姐回答人家,你才小姐,你们家三代小姐。这都是流行在社会上的东西,现在大家是见怪不怪了,就连党政机关、高等院校、中小学,也都跟上了,管市委书记叫老板,管博士生导师叫老板,小学生管班主任也叫老板,老板真是打翻了种子罐,遍地开花。 
  其实在称呼改变的过程中,还有一点是比较明显的,那就是简略和简化了某些称呼。比如某局长,现在只喊某局,某处长,现在是某处,科长呢,则是某科,省略了后面的那一个长字,谁要是再连着长一起称呼别人,大家反倒不习惯了。一个姓桂的人当了广播电台的台长,一喊桂台,就让人联想到商场里的柜台,另一个姓宋的当了总经理,喊宋总就像是送终。也不知有否流传到部队上,如果已经到了,那么姓牛的排长不就是牛排了,姓黄的连长是黄连,姓范的团长是饭团,事情就是这样。 
  钱科已当了好多年的科长,从前人家称钱科长,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后来改称钱科了,就有人开玩笑,钱科听起来就是前科嘛,你还犯罪分子二进宫呢。不好不好,钱科说,那怎么办呢,我天生姓钱,又不好改姓的,别人就说,钱科啊,反正你也快要提副局了,干脆就称钱局了吧。 
  是呀,大家都附和说,我们钱科,论水平,论资格,论什么什么,也都该是钱局了。 
  这八字还未见一撇呢,地下组织部倒已经抢先任命了,这可是官场的大忌。所以有张三反对了,他说:不行不行,凡是快要得到提拔的人物,都得闷着头假作不知,心里再得意再激动,也得咬紧牙关守口如瓶,脸上要如丧考妣,不得透露半点风声出去,到时候,一提就提起来了,叫反对的人、想使坏的人措手不及。 
  李四却持不同意见,你那是老黄历了,现在要提拔的人物,都要提前公示,登报贴榜,想瞒也瞒不了。 
  王五又不同意李四的意见,王五说,公示的人物,八字那一捺也已经出来了,组织部早已经考查完毕,常委会也已经讨论过,反是反不掉的了。 
  大家七嘴八舌,胡乱说话,其实关键是看钱科自己的态度。这种事情,换了别人,恐怕是不会同意的,哈哈一笑而已。但钱科这个人,有个弱点,就是要面子。其实钱科是个好同志,钱科的优点,可以说出很多,工作认真,助人为乐,团结同志,等等。但好同志也会有好同志的毛病,钱科的毛病就是要面子。老话说,死要面子活受罪。钱科这半辈子下来,为了要面子,受的罪可是不少。不过受罪不受罪,这只是旁人的看法而已,钱科自己并不这么认为。而只要钱科自己没觉得是在受罪,那就行了,就像穿鞋,大小自知。 
  就比如眼下,他们喝着酒,吹着牛,有人要把钱科叫做钱局,钱科笑眯眯地并不反对,更不是声色俱厉地叫他们不要胡说,以免害了他的前程。钱科这个人,对前程也是看重的,但是更喜欢的是现场会,现场有面子,比前程要紧得多。 
  钱科就是这样当上钱局的,钱科朋友多,本单位的,外单位的,机关里的,社会上的,一下子就传开了,很快,所有认识的人,见了钱科都称钱局了。最后钱科的老婆也知道了,她很生气,她认为钱科是有意瞒着她,升了局长,肯定加工资,多奖金,就逼着钱科拿出来钱。钱科拿不出来,老婆的疑心就重了,甚至怀疑到别的问题上去了,钱拿不出来,用到哪里去了?芽钱科虽然官不大,但抽烟喝酒,一般不用自己掏钱,除此之外,哪里还需要花钱?芽如果需要花钱的话,会花到什么地方去?芽这么一路想下去,钱科的老婆简直肺都气炸了,最后钱科这罪受不下去,也不能再死要面子了,只好照实说了。我哪里升局长,他说,是他们乱叫的,老婆说,你骗谁呀,局长也是可以乱叫的?芽钱科说,反正就是这样的。 
  钱科的老婆想了个办法,第二天等钱科上班后,她往钱科的单位打电话,有意不打到钱科办公室,而是打到值班室,说,我找钱局。对方果然说,您稍等。过了一会,钱科就过来接电话了,还奇怪地嘀咕着,怎么打到这个电话上来了,钱科的老婆在那边冷笑一声,说,你是钱局吗?芽钱科听出来是老婆的声音,〃哈〃了一声,说,你干什么嘛。钱科的老婆就啪地将电话挂了。 
  这天钱科下班回家,老婆准备了一桌子丰盛的酒菜,和儿子一起举着酒杯对钱科说,祝你升官发财。钱科笑道,嘿嘿,说什么呀。老婆向儿子使了个眼色,儿子说,爸,其实我跟妈也不是非要你当什么什么长,你当局长,是我的好老爸,你不当局长,也是我的好老爸。钱科高兴地说,这才是我的好儿子。钱科的老婆和儿子都面露笑容,皆大欢喜,然后母子俩又一同举杯向钱科说:祝钱局身体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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