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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璜知道老人说的是自己的故事,她的眼圈红了,心里很酸。老人是棵树,是棵得不到亲情滋润的孤独的树,枯枝败叶在风中凋零,静静地等待着死亡,老人的今天,也就是自己的明天,儿子大了,也会像只鸟儿飞走,她也会像老人一样在孤寂中盼着儿子归来。可怜天下父母心,玉璜想到这里,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沧桑感受,不由地说道:〃你就把我当女儿吧,要是我不能来县城,你就到乡下散散心,落星坳可好玩哩,春天的时候,桃红杏白,满山遍野,秋天,光秃秃的枝干上,柿子像红灯笼样吊着,老远地望,嘴就馋。〃老人笑着说:〃我嘴不馋。〃〃那是你们城里人好东西吃多了,我说乡下好玩,空气好,山坳里有数不清鸟儿,啾啾啁啁地叫着,有竹鸡,有像梅花鹿般的麂子,精灵样跑得飞快。〃玉璜充满激情地描绘着,老人乐呵呵地听着,满脸的皱褶都在笑,伸出手抚摸着玉璜的头,嘴里喃喃地说:〃我又添了个乖顺的女儿。〃说着忽然老泪纵横。
玉璜把脸埋进黑皮的怀里,黑皮睡了,睡得很沉打着呼噜,月光从窗棂里射进来,埋在黑皮怀里的玉璜脸上水水的,那是泪。玉璜也不知道眼窝今天怎么那么浅,容不下一滴泪,她摸着黑皮坚实的胸肌,泪就无声地淌下来,她有种预感,她带回的五千块钱也许是灾难的开始,因为黑皮抱着那沓钱,直捶脑袋,对她叙述的老人的遭遇他只是哼了几声,亲情敌不过金钱,这是多么悲惨的事啊。玉璜像头小猪,拱着黑皮的胸,她有满腹的话要对黑皮说,黑皮哼了声,翻个身又打着呼噜。
玉璜绝望了,她的心很乱,在她心情非常糟糕时,她惊诧地张大嘴,她听到一种声音,一种汩汩流水的声音,那水从她脚底向她四肢百骸中流淌,那流淌的水好冷好凉,玉璜顿时冷颤战抖灵魂游离身体,在抽搐中扭曲逐渐发硬,变成冰坨。
玉璜醒过来时,她躺在县医院的病榻上,在丈夫黑皮的眼里,玉璜除掉脸色有点蜡黄外,她和平常一样,两根柳叶眉,根儿黑得发亮,一口洁白的牙齿一露齿给人灿烂的感觉。医生是讲科学,不带感情色彩的,做出结论:玉璜没病。这是进行了一系列的检查之后得出的结论,抽血、验血、B超、CT扫描、心电图,甚至召集各科主治大夫进行会诊,他们从所有检查从各方面从不同角度充分发表意见,证明了玉璜身体健康,一切指标正常。
结论出来了,很让医生丢脸,玉璜没病。她昏迷了三天三夜才苏醒,这是事实,遇到这种谜一样的难题,医生虽然手足无措,只能实事求是在诊断书写上:身体健康,建议留院观察,请省城专家会诊等字样。
看了诊断书,黑皮很高兴,玉璜没病,涌到嗓门的那颗焦虑的心该落到肚里。医生走后,黑皮揣摩着医生的话,越想心里越害怕,医生说的是鬼话,玉璜没病,能昏迷三天三夜,让一个大活人变成冰坨坨,医生是给病人家属吃宽心丸,这事儿明摆着,玉璜肯定得的是绝症,没救了。想到这里,黑皮的眼一阵发热,两行泪,无声地淌下来。
蝈蝈这几天一直陪着黑皮照顾玉璜,见黑皮流泪,忙宽慰地说:〃你不要瞎想,医生的话不会错,那么多精密机器检查,有病会查不出?芽依我看玉璜是遭上了孤魂野鬼,咱落星坳古坟一座连着一座,阴气太重,多少年来的阴魂投不了生能不急,女人本来阳气不足,被飘忽鬼魂缠上打针吃药也是白搭,我看得把黄婆婆请来。〃
黄婆婆不是落星坳人,名气在乡下非常响,黄婆婆会念咒画符舞桃木剑捉鬼,黑皮曾听村里老一辈人讲,黄婆婆不是凡人是天上星宿,焰火旺着,孤魂野鬼见到她躲得远远的,就连一心参禅悟道的狐仙也怕黄婆婆的画符。黄婆婆在乡下是忙人,东家请,西家邀,据说灵验得很。黑皮听过黄婆婆捉鬼的事,他笑笑而已,他是不相信迷信的,现在蝈蝈一提,也不知这几日没睡觉头脑昏沉,还是确信玉璜真让鬼魂缠身,忙催着蝈蝈快去请黄婆婆。
玉璜听到窗外有雀儿啁啁啾啾地叫着,她探起身推开窗,两只翠鸟在柏树枝上跳来跳去,看见玉璜向它们招手,腾地飞起,玉璜看着鸟儿飞行的轨迹,她心里有种惆怅,自己何时像鸟一样回到自由的天空。躺在病榻上她感到体力比平常更充沛,惟一的是胸口有种空空落落的感受,这种感受犹如一层雾状的东西,使她和以前的她产生了隔离,她能摸到它,仿佛是一个硬硬的东西,有种暖暖的热流,她恍惚时,逐渐浑身关节变硬扭曲成了一坨冰时,那硬硬的东西已经无影无踪,玉璜终于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
玉璜想招呼黑皮说出她的感受,把那硬硬的东西找回来。这时静悄悄的病房冲进来一个穿红袍的老太婆,手执桃木剑,披头散发,用剑逼着玉璜躺倒,啪,啪,啪,几张画着符号的黄裱纸贴在玉璜的手心、脚心、脑门,老人执剑起舞,围着玉璜指指戳戳,桃木剑上下翻滚,成了一个光圈。黄婆婆一点儿也不像七十多岁的人,腰软如柳,随着剑的翻腾打着圈圈,直到医院门口,黄婆婆才落势,冷冰冰对黑皮说:〃你老婆让三百年道行狐狸精附身,再有两日精血耗尽。〃黑皮不自主地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那个狐狸精已被我赶跑,回去后把贴在你老婆身上的黄裱纸烧了,灰化水喝下,保她太平无事。〃
黄婆婆驱赶鬼神的事是几分钟的事,病房里却折腾得乱糟糟,许多人围挤在病房,玉璜想不通黑皮为什么会请黄婆婆来跳大神,心里懊恼,就觉得有股冰凉的水在身体中流淌,空空落落的心揪紧得慌,她双手抓着胸前的衣裳,身体像蛇一般扭曲蠕动着。围观的人一声呐喊,医生护士推着氧气瓶忙着抢救。
翠鸟在窗外的柏树上跳跃,啁啁啾啾地叫着,苏醒后的玉璜坐在病榻上呆痴痴地听着,小鸟的叫声犹如春潮泛滥在她心底,充满着生命的活力,走廊里的喧哗,病房里黑皮和医生高一声的争吵低一声的哀求,玉璜感到这些和自己毫无关系,她只是把睡皱的床单扯扯平,被子叠得四周有棱角,她掠掠飘在额角的刘海,淡淡地说:〃我本来没病,是我的错找这番罪受。〃她昂首走出病房。医生很诧异地注视她的背影,脸上掠过忧虑的神色,这个年轻的医生因为查不出病人的病根,是件很恼人的事,他要把玉璜当作试验品,可是,胳膊拧不过大腿,院方的表态很坚决,让病人在堂堂县医院里请巫婆跳大神,搞封建迷信,影响太坏,驱逐出院。
玉璜朝着要去的地方走了很久,她从城市的这头走到那头,热风吹着她的脸,她的脸蜡黄而冰凉,她在黑皮搀扶下终于找到那栋熟悉的楼房。她的泪水簌簌地流下,她控制不住,假如自己的猜测是错误,那么就是阴阳分界了,她不停地用衣袖擦着泪水,直到半个衣袖湿润润才恢复常态。上了三楼按响门铃,铃声响着,可是没有人开门,玉璜心里恐慌,她感到自己的毛病快要犯了,四肢百骸冷冰冰的犹如蚊虫在咬啮。
对门走出个老太婆,她审视着玉璜,说:〃你叫玉璜吧?芽〃玉璜咬紧颤抖的牙齿点点头,〃李先生出门时,说你要来看他。〃说着递过一把钥匙。玉璜打开门,刹那间她感到身体里受到什么东西的猛烈撞击,一种无形的东西慢慢地填实她空落落的心,她感到精神振奋,她往老人放古董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那熟悉的不可分离的气息,就像一个强大的磁场,她被包围吸引住,她在磁场的中心抓住了那块灰白色的玉石,玉石紧紧地贴在胸前,她听到胸间滚滚热流迸溅流淌,她舒适地闭上眼尽情地享受着美妙的时光。
黑皮看见玉璜蜡黄的脸逐渐转成盛开的桃花样,红扑扑、水灵灵,他惊呆了,他实在想不到一块平平常常的玉石有那么大的神通,他听到玉璜的叹息声:〃卖玉石的钱全变了医药费,连明年盖房的钱也泡汤了,咳,世上的事,全有定数,不该得的,得到了也会失去。〃黑皮连忙安慰:〃钱花了,也会挣来,只要人平安,平安是福。〃
直到中秋节过去,元旦快要来临,老人还没回来。黑皮失去了等待的耐心,他一家三口成了飞来飞去的燕子,晚上怀掖着五千块钱,在县城过夜,早上急促促搭拉煤车回落星坳。按黑皮的意思,钱放下,免得跑来跑去的麻烦,玉璜不同意:〃老人对我们仁义,我们应该把钱亲手交给老人才能赎回玉石,这是做人的本分。〃
天风吹我不能立
李国文
李国文:新时期重要的现实主义作家,著有长篇小说《花园街五号》、短篇小说集《危楼纪事》、《没意思的故事》等。长篇小说《冬天里的春天》获首届茅盾文学奖。近年致力读史随笔和散文写作,著有《中国文人的非正常死亡》等。其小说较早地以时空交错的宏大结构反思“文革”历史,反映改革开放;其随笔谈古论今,犀利辛辣,深受读者喜爱。
上个世纪的九十年代,我应邀参加北京图书馆的馆庆,蒙赠一册按原样复制的《永乐大典》,留作纪念。这本书令我大开眼界,书高50公分,阔35公分,书厚约2公分,函盒为蓝布装,本书为黄绢封面。这是我有生以来,见到和拿到的第一本巨无霸书籍,而且还是线装书。
我们知道,《永乐大典》1408年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