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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十二辑)-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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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衣女子吓死。

    迟尚从丧礼中回来的那个晚上就把那张名为“蓝月”的油画烧了。他双膝跪地
看着一堆灰烬说:李欣你安息吧,没人会打扰你了。

    我的灵魂想流泪,却流不出。我听说,灵魂是不会流泪的。


                 脸色

                                 万国华

    16年前14岁的她,好像老天爷伸只无形的手拔着长一样,虽然身躯干瘪瘪的,
却比同龄姑娘的个头还高许多。爹妈认为她的身体可以承受繁重的活计了,便把她
从学校拽回家开始了捏锄头把栽粮食的农民生涯。

    她的鼻子、眼睛、嘴巴、耳朵乃至整个身子都生得漂亮,只是小巧玲珑的鼻子
两边,沾着点点滴滴不能洗掉的“苍蝇屎”,多少有点遗憾。

    村里有人这样说:别看她小小年纪,却比门前的竹子还要风流。

    夏秋两季,天气酷热,热得令盘田地的女人们,不得不吆约五六个乃至更多的
人,去到无男人的水潭边,脱衣解带,融入水中,互相换工,抹肩搓背,若发现百
十步开外有男人经过,充满乐气的女人们,一霎时都像躲避能够叮死牛马的葫芦蜂
一样,双手捂住白亮亮的胸脯,急急忙忙奔往水之深处,只把那个黑老鸹一样的头
露出水里,直到确认不会丢失面子了,一个个才游到水齐腰深的地带,继续抹肩搓
背。唯独有她,好像没有那么回事一样,悠悠然然地玩着“狗淘搔”,还把水溅得
老高。女伴们因此谴责她失了体面,她却不屑一顾:“离得远呢,何必贼惊惊的!?”

    一天,女人们在玉米地旁边的水潭里洗完澡穿戴而去,她因为进入密密麻麻的
玉米地屙屎耽搁了。正当她提了裤子要去之时,一群热不可耐的男人来到潭边,一
个年轻伙子动作最快,急急忙忙脱得滑溜溜,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好一阵子没冒出
水面,她好奇心油然升起,两眼死死盯住水面,直到看见水面露出人头,方才舒缓
了一口气,心里把那个伙子骂“背时鬼”。

    她想走,追女伴们去,然而须经潭边的去路已被轮换搓脊背的男人们截断。无
奈何,她找了个较掩蔽的位置蹲下,心想:这回真霉气,只有耐性子等待了。

    等。等得她蹲麻了双脚,男人们还没穿衣而去。她怨,她恨,把怨恨的目光射
往抹肩搓背的男人们。“射”男人们壮实的身躯,铁扎的肌肉,黑亮黑亮的肩胛。
“哈哈哈哈”,不知不觉的,她被一个男人十分滑稽的洗澡姿式逗得禁不住笑出声
来,因此暴露目标,落得个“骚人”之名。

    16年后的一天晚上,一批野营拉练到农村的解放军,在奉命原地休整之际,决
定与本村百姓举行联欢晚会。

    高挂明月的苍穹之下,黑麻麻的人群一分两半:一半是解放军,端坐平地,军
容壮观;一半是老百姓,拥来挤去,吵吵嚷嚷。

    “挤的哪样你,踩我的脚了!”

    “哟,对不起哦。”她抱着4 岁的女儿从后面往前挤。

    “哪里去哪里去你?”又有人抗议她。

    “噫?!”她居然坐下了。坐在第一排,把女儿夹在胯里。“喂——我说,你
太不知趣!”有人从后面把话“扔”给她。

    
    她悠悠然扭过头,笑嘻嘻无所顾忌地顺口溜出两句:管它知趣不知趣,反正我
能看好戏。

    这时,刚给部队首长倒了开水的村公所文书宝生,见了她油然升起无名之火,
气冲冲去到她跟前,小有派头地提醒她:“这是村干部陪部队首长坐的位子。”话
音未落就一屁股坐下,翘起逼她走开的二郎腿。

    “哟,大文书,”她起身,嘟起了颇有看头的嘴巴,露一脸哂笑和非坐这里不
可的颜色,“不是没坐满?”

    像话?像话吗?!正当村长亲自起身请她最好知趣离去时,部队一位首长(听
说是团长)按住村长肩膀,豁达又爽朗地说:军民联欢嘛!

    她得胜了,按说该向首长和村干部们说个“谢”字,然后谦卑地坐下,可是她
不但不谢谁,而且一扬满有风韵的头,让那一蓬不长不短还称得上秀美的头发在她
扬头的一瞬间十分潇洒地飘逸了一回,还双手扯了扯裹着她丰满肉体根本没有皱褶
的火红衣裳,又把身子那么微妙地一扭,把那个丰肥的屁股落在板凳上,仍然又把
颇有斤两的女儿夹在胯中。

    她这短短的举止和神态,立即引起了背后百姓们的不满之声,继最清晰的“都
30岁的婆娘了,还这样疯里疯癫”之后,不知是哪个冒失鬼嘶开嗓管抗议道:“骚
人!你这个骚人!”

    时间差不多了。村长示意宝生稳定观众情绪,他要讲话。宝生遵命,站起来,
扭过身,嘀哩哩哩哩哩,吹响了平息哄乱氛围的哨子,宣布村长要向解放军致欢迎
辞。哗哗……默然端坐的解放军拍响了巴掌。讲了,村长讲起来了。可是老百姓仍
然吵着、嚷着,还有人叫嚣:村长讲的哪样呀,宣布演出不就得了?!

    宝生见状,又吹了较长的两响哨子。果然管用,喧嚷的群众平静下来了。她不
由得多看了宝生两眼。

    宝生大她两岁,当年也称得上一棵葱似的子弟,初中毕业,不但能把算盘拨得
溜溜熟,能写一手好字,而且能用癞蛤蟆皮绷成二胡,杀鸡杀鸭似的,让人们听出
他拉的是《绣荷包》、《赶马调》……很得姑娘们青睐。14岁的她,也对宝生作了
迷,当面背面都夸宝生是能人。

    月亮明晃晃的。一窝伙男女在树下围着宝生听二胡。琴声悠悠扬扬,她情不自
禁拍巴掌称赞宝生,从此,有人开始议论她低贬她。议论她如何的爱上宝生,低贬
她骚得吓人,竟当着众人的面把宝生吻得脆响。

    宝生并不喜欢她,甚至恨她。恨她热情大方近似于疯癫;恨她没有女人的自尊
;恨她那干瘪瘪的身躯和鼻子两边的“苍蝇屎”。

    她本来性情豪爽,说话办事干脆利落,这下子愈发的迸发出满腔热情。天刚蒙
蒙亮,她就背篾篮子出门,太阳一竹竿高,她已背满满一篮猪菜回家,又抓起菜刀
和垫板,叭叭叭叭……没多大功夫剁完满满一篮猪菜,再又卷起袖子,无论什么衣
物搜索几件,抬到溪边,又搓又涮,没多会洗了回家正遇母亲早饭已熟,于是三七
二十一吃了饭,不是扛上锄头栽玉米去,就是提着镰刀割麦子去。一整天的活计,
她口里说着笑着,脚上手上勤劳着,显得很轻松。倘若有人提起她与宝生如何如何,
那么无论是真心真意祝贺还是拐弯抹角讥讽,她都一概不假思索,就像大热天吃了
酸汤腌米线一样,爽爽快快的。

    但宝生就是不愿与她答腔,见了她就像避邪似的避开,然而她半丝儿不敏感抑
或不愿计较。田间地里,她往往帮宝生母亲抢些活计做做,若因此听到有人说“婆
媳多亲热”之类的谑笑话,她或者满心欢喜地跟人家干一场嘴仗,高声宣布“亲热
就亲热”,或者任凭别人怎样议论和逗趣,就像肚里酿着蜂蜜一样,甜生生地清唱
一段山歌小曲,或者顺口“溜”一段“风吹石头滚上坡/ 先生我/ 后生我哥哥/ 爹
妈叫我去给外婆报喜讯/ 我正好/ 看见外婆生下我的大姨嫫”之类的闲白(当地的
文艺形式,似快板又似韵白),她似乎没必要知道宝生是不是喜欢她,反正她喜欢
宝生就足够了。

    她16岁那年,宝生被招往县里的粮食部门工作。宝生将离家去县上报到那天,
她听取结婚5 年没抱孩子的胖婆娘之建议,偕胖婆娘去送宝生,又请胖婆娘悄悄递
一件手帕包着的东西给宝生。宝生虽摸到几分来龙去脉,却也打开手帕,见是两双
手工不错的花鞋垫,还有用小楷纸写得歪歪扭扭的信:“亲爱的宝生哥:你放心去
吧,我保证像朵红花永远红在你的心里。翠仙。1982年4 月24日。”

    当着众人的面,宝生气得变了脸,连同鞋垫、手帕一并塞到胖婆娘手里,没好
气地说:“大姐,我跟她没有瓜藤连豆藤的事哇!”又瞪了她(不是胖婆娘)一眼,
骂道:骚人!

    她气,她羞,涨红了脸。

    当天下午,几个冒失鬼就将她如何不知天高地厚死脸厚皮追求宝生的骚事满村
传扬,气得她透实地哭了一回。从此,她恨透了宝生。

    8 个月后,宝生被县里解雇回家,原因是他有贪污行为。她得知此消息,吐下
了痛快的一口唾沫……

    报幕员一上场,人们便自觉地安静下来。静,静得令人欣慰从而喟叹:最能平
定哄乱氛围的是演节目的人呀!

    开演了。先是合唱《当兵的人》,接着是对唱《十五的月亮。望星空》,节目
赢得了热烈的掌声。可是,宝生没把心思用在看节目上。他心里正风风雨雨的怨着
她愤着她哩——

    他怨她愤她那种从小养就的总要跻身于风头之处的骚脾气她十几分钟前在众目
睽睽之下闯到前面来死脸厚皮地坐于他身边已经使他竭尽全力遮掩脸上的尴尬相了
但是仍然遭到背后百姓们比刀子还尖锐的话戳她“骚人”的同时也不深不浅戳着了
他更使他气愤的是她本人不自量她该知道她不但是众所周知的“骚人”当过那么一
段时期的“阴阳人”而且曾经挺过不清白不纯净的大肚子从而生下按说不该生下而
至今已有4 岁却不知其父亲是谁的女儿因此她被理所当然地视为“浪荡女人”所以
她实在是人不知自丑马不知脸长呀。

    她17岁那年,爹妈将她许给本村一个叫来福的伙子。来福是独儿,家底还算厚
实。来福办法不多,憨厚朴实,凡事都听她的。俩人今天在她家承包地里薅玉麦,
明天在她家后园栽辣子;她帮来福家洗衣裳,来福帮她家拉柴禾。俩人相处得很好。

    来福的母亲很喜欢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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