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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第十二辑)-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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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

    你应该多呆一会儿。玛丽说。送我下楼。我们沿楼梯走,我们不再说话,看她
走路时的神态,心情似乎很沉重。我想起我们分手已经五年。我站住,我说,真的,
玛丽,你等着,我尽快回来。

    玛丽突然捧住我的脸,狠狠咬了一口。这是她第一次吻我。玛丽说,我知道,
我等你,你快走吧,记住买两挂鞭炮。

    我走了,步入大街,踏上人行道,看玛丽独自一人回楼上去。她没有回头,步
履沉重。有人碰我,说,请让一让。那人拖着一辆板车,脸上汗如雨洗。车上摆着
一具棺材。他说这是他一个好朋友要用的,昨天夜里,他的好朋友死了。我吃了一
惊,看他神色,不似作伪,我赶紧闪到一边。

    陈希的妻子见到我时,并未大哭,这使我稍感意外。我原以为她看见我会大哭
一场的,他们夫妻感情很好,她知道我是她丈夫的好朋友,她理应触景生情。她向
我点头,表情冷静。她说,陈希还不到四十岁,他不该这时候死。我说这的确难以
预料,该死的却活着,该活的却死了。她看我一眼。我又说,陈希有什么遗言没有?
她说没有,他摔下后就神智不清,他从来不让我插手他的事,因此,我根本不知他
的经营情况,比如说,他是不是借了钱给别人,这可是死无对证了。她两眼直勾勾
地望着我。我说,这一点,你可放心,陈希朋友间向来一是一,二是二,时时算清
了伙帐的。但是,他并没有想到他现在就会死,有的帐,或许还来不及算,她说,
我是不是可以这么分析。她的话,使我毛骨悚然,这是一个深刻的女人。我不再说
话,离开灵堂,走进陈希生前营造的房子。房子堂皇华丽,我是第一次来,无限感
慨。

    回到家里,我发现家里变得整整齐齐,书桌一尘不染,地板也擦了,像间清洁、
考究的居室。我心里忽然有种预感——玛丽已不辞而别,和她来时一样突然。玛丽
果然不再存在于我的卧室。我没有呼喊,没有寻找。我如释重负。这段时光像一场
梦。

    那天晚上,我独自去消夜。独自喝了一瓶酒鬼酒。之后,我来到县郊的一片草
地上,我躺倒在那上面,对着满天星斗,唱了一首《涛声依旧》。那晚,我觉得很
愉快,没有露水,天干。

    陈希入土后的第三天,我离开了文管所。心情平静,没有办理任何手续。从此,
我浪迹天涯,不知身在何处。后来,在某个大城市,我遇到一个富态的女人,公共
车上,她突然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于伟的人。我摸着后脑,认真思索。我说,对
不起,我不知于伟是谁,真的,一点印象也没有。良久,她又说,那么,你认识一
个叫玛丽的女人吗?

    玛丽么?我说,那我知道,大约在公元1720年,在牙买加,海盗玛丽被西班牙
当局绞死。这消息,千真万确,不信的话,你去问一个叫博尔赫斯的男人,他会把
一切都告诉你。


              七月天阳光白花花

                                 刘剑峰

    林在洛州的长途客车站等车。

    等车的时候,林坐在停车场花圃的花台上。林汗津津的手什么时候伸了出去。
他不明白手怎么会这么轻易地就伸了出去。人有时候总是做些连自己也搞不明白的
事,自己脑袋里的想法跑到眼前了,却不认识。那可绝不是装的。七月的阳光白花
花的,却未能给林的手指带出更多的光泽;林的手指的骨节竟然有些偏粗偏大,破
坏了手指的圆润和流畅,但皮肤倒还细腻,有种未经历风雨因而也未见彩虹的苍白,
所以,与罪恶无关。

    因为一朵花。

    一朵陌生的花。

    事实上直到这个故事结束,林也未能弄明白这是一朵怎样的花以及这朵花的一
些想法。花当然是有想法的,连石头都有,只是它们不说,我们也缺乏考究的勇气,
而无法弄明白罢了。

    在七月白花花的阳光里,那薄冰般晶莹剔透的瓣儿,极不讲究地甚至是凌乱地
围着中心那淡黄的粉嘟嘟的蕊,浮在一片绿水似的肥叶之上,冰清玉洁的干净和朴
素。林眯缝着眼抵挡着阳光里白花花的灼热和飘荡着的密密的尘粒儿。这时候,林
伸出手去,折那朵花。他一时弄不明白是想闻闻它的芬芳是不是也有一种冰清玉洁
的味道,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而伸出了手,折它。林发现他的想法有些简单,那花的
细茎坚韧结实得近乎顽固,和他的手指展开了殊死的抗争。这抗争一直持续到那个
穿黑蓝色制服的黑脸汉子站到他面前为止。

    冰清玉洁的花无比哀伤地将脑袋垂进绿水似的肥叶之中。

    我只是想知道那是什么花,林讪笑着说。

    我也想知道,可到现在还是没弄明白。黑脸汉子望着林说。

    你认识我么?林问他。

    黑脸汉子笑起来:当然,洛州城恐怕没有几个不认识你的。你主持的那个焦点
栏目,人们都挺喜欢的。它有时候说些人们喜欢听的实话和好话。

    有时候?林说,不过,还是谢谢你。

    你去采访么?黑脸汉子四下里望望,没有发现摄像机以及别的记者。

    不是,我休假,想到外边走走。林说的时候想起了春天,今年春天他做了一期
有关洛州城花草树木管理问题的节目,节目里,林保持着所有主持焦点栏目主持人
统一使用的那副忧患而沉重的表情,将洛州城人随手攀折花木的恶习一一展示,并
逐一痛击。

    外边走走对你们来说也不是随便的了,黑脸汉子说,是积累生活,对吧。你主
持的那个栏目生活气息是蛮浓的,大家都这样说。


    林从兜里摸钱夹子,问:你准备罚我多少钱,按你们的管理规定?

    罚?罚什么?黑脸汉子显得茫然而委屈。

    你不是这儿的花木管理员?

    黑脸汉子摇摇头:我也等车。你去哪儿?

    G 城。洛州有线电视台《焦点》栏目主持人林回答了黑脸汉子的问题后,看了
看表,开往G 城的车子该启程了。

    促成七月这次G 城之行的,是林六个月前的一次醉酒。一个简单而又不可理喻
的原因。

    六个月前的一天林接受一个单位的宴请——他的栏目给那个单位做了一期有关
行风建设的节目,按惯例他和台长和栏目组的几个人被请到洛州较为有名的“洛河
大酒店”,接受那个单位的感谢。林那天竟喝多了酒,随手拿了不知是谁的手机,
稀里糊涂一通乱拨,又回了可回不回的传呼后,脑子不知怎么的突然闪出一个电话
号码,林就在手机上将这个号码拨出去。拨号声响了好一会儿,耳机里传来一个女
子的声音:喂,你好,我是梅,真高兴能成为您的朋友!林那天在电话里对那个自
称“梅”的女子都说了些什么,他一概不知,他依稀记得那天的电话打得满桌子人
都喝得或趴下或半疯了,还在那儿打。第三天,他接到那个自称“梅”的电话。接
到梅的电话,林才知道那天在电话里他将他的电话传呼住宅的门牌号,甚至连台长
的电话都统统告诉了梅,至于他还说了些什么比如他自己的某些隐私之类的,梅不
说他也无从知道。与此同时,林也想起了他醉酒时脑子里闪的那个电话,电话的主
人就是梅。林在随意地翻一本杂志——什么杂志已记不清了,在“征友”栏目里,
认识的梅。起初引起他的兴趣的不是“梅”这名字,也不是“漂亮活泼,爱好广泛,
尤喜足球”的介绍文字以及她的网址,而是她的电话号码:“6660000 ”。这是个
即便记忆力有点障碍的人看一眼都会记住的号码,何况林的记忆本来就不差。梅给
林打电话的时候洛州城正经历着多年不遇的大雪袭击。洛州城周围的群山和原野一
古脑儿成了波涛汹涌的白花的海,高压输电线多次被压断使电力供应极不正常,市
区每天都发生几起交通事故,后来交通干脆处于半瘫痪状态。城东的几爿居住区的
平房倒塌不少,并造成几十人伤亡。林这些日子奔跑于风雪之中,拍了不少的镜头,
但是能选择播出的只有领导亲临救灾第一线慰问受灾群众发放救灾物资指挥干群救
灾的镜头,当然这也是惯例了,哪里有灾情哪里就有重视灾情慰问灾民的领导,电
视里有他们高大身影广播里有他们哄亮的声音,林想,如果灾情发生之前也有他们
的身影和声音就好了。这场大雪还没有彻底消尽的时候,林和梅差不多已经成为无
所不谈的朋友了。

    在电话里,林得知梅毕业于一家舞蹈学院,曾在歌舞团和合资企业干过,后辞
职,现在职业,不详;年龄,不详;家庭状况,不详;其实“不详”就具有保密的
性质,只是漂亮,清朗如水的声音,爱好足球,喜欢交友,一目了然。

    梅告诉林,她最喜欢的球星是贝格汉姆,那金色的头发或光头,俊朗的面颊,
潇洒的奔跑,精湛的脚法——世界上只有他才能在右路上传出那么美妙精确而又具
有摧枯拉朽之势的球来——全让她着迷。梅这么赞美贝格汉姆让林心里多少有点那
个。这也许成为他到G 城找梅的另一个原因。梅说她恨死了阿根廷的西蒙尼,正是
这个貌似敦厚诚实的家伙于光天化日之下的绿荫场上恬不知耻地装神弄鬼,才结束
了98法兰西世界杯上本属于英格兰的荣誉,和贝格汉姆献给世界的光辉而伟大的演
出。她同时对贝格汉姆那位模特出身的妻子辣妹因不喜欢曼彻斯特的气候而欲让贝
格汉姆离开伟大的曼联的举动表示愤怒和不解,她说:真是个破女人,她会断送贝
格汉姆的前程的。贝格汉姆应该离开的是她,而不是曼联。其次,梅说她喜欢的球
星是马拉多纳。林说他也一直喜欢这个“坏孩子”,不仅仅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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