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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如他和我到积肥之场就平了等。他身体不坏,且有飞将军身先士卒的精神,淘,抬,都抢先干。我们还忙里偷闲,或苦中作乐,谈些有关旧事的闲话,如他比我早来北京两三年,上师范大学,曾听辜鸿铭的讲演,就是一同淘粪时告诉我的。再说一种是卸石灰车,只是不定时的片时的劳动,这片时还可能是入夜上床之后。不管何时,都要接到命令就出动,到车上或在车下,把车上的石灰请到地上。石灰大部分是粉末,干而轻,一动就飞扬,其中不少就落在身上,钻入鼻孔,总之,卸完,人就成为白雪公主。所以事过二十余年,如果有人一定要问,多种劳动,我最怕的是哪一种,我会毫不迟疑地回答,最怕的是卸石灰车。
还有一种活,不重,却感到很难做,是下稻田插秧。我生于北方农村,出外上学之前,曾参加多种农业劳动,因为未成年,都是辅助性的。北方没有水田,不种稻,也就没插过秧。不会,又因为年及耳顺,笨手笨脚,所以虽用不着大力而感到很费力。还要加一怕,是听说水里有水蛭(俗名马鳖),会钻到肉里吸血。有经验的人告诉我,如果发现已经钻进去,千万不要往外揪,那会揪断,就糟了,要用手掌用力拍打,促使它收缩,就会出来。因为有此一怕,前行几步就要看看腿部,插就更加跟不上年轻人。幸而我老了,也许连血都味不美了吧,插秧几次,下水,水蛭并没有光顾。
《流年碎影》 劳动种种(2)
使人头疼的活说了不少,还要说两种专职性质的劳动,挑水和烧锅炉。先说挑水,时间不短,是既要体力又要技术的活,派我,分明是意在折磨。但事实是既已为“奴”,也就只能听命。供厨房和锅炉房用水,一天平均六七十担。井的距离是百米左右,往返二百米,六七十担就是万米以上。井相当深,用辘轳往上绞,一桶水三四十斤,相当费力。挑是扁担两端各一个桶,自然就要重一倍。所以开始干这个活,一两天肩就肿了。这不能说,因为你叫苦,意在折磨你的人就更加得意。对付这样的人要用庄生之学,看做或装作无所谓。实际是不能无所谓,比如绞水之桶可能落在井里,要捞,捞而不得就可能被判定为犯罪,接受批斗。根据“惯了一样”的处世奇术,低头垂手而立受批斗,也可以看做无所谓。最而真怕的是降雨,其地土是粘性,雨鞋会粘(zhān)很厚的泥,连抬脚都困难。尤其这种时候,我就看到更明显的怜悯的目光。这使我不由得产生一种或者含有自卑成分的感慨,是:我们常说炎黄子孙、华夏文化,如果总是运动、改造,以致像这样的怜悯目光日减,多数人见人受苦而或孟的“不动心”,或庄的“相视而笑”,我们还有资格自我陶醉,说炎黄子孙、华夏文化一类好听的吗?
再说烧锅炉,供开水。派做这个活,意在什么,不能推测而知。可以是照顾,因为不用费大力;也可以是折磨,因为要晨三时半起床。两种可能,以照顾的可能性为大,因为派的时间是已进入1971年,即将放还的时候。我也乐得干这个活,单干,早晨忙一阵子,烧开之后,可以轻松大半天。何况我还有个优越的条件,是“天纵”有火头军的才干,比如严冬到八达岭下的三堡劳动,我就曾专职管炉火,并且是“光荣地”由屋友(同屋十几个人)推举的。换为三合输,有个小困难,是身边没有闹钟,怕睡过时,至时不能供应开水,将被判定为阶级斗争新动向,又是批斗。幸而语云,远亲不如近邻,碰巧邻床是王芝九兄,他说:“你放心睡吧,到时候我叫你,决不会误事。”果然,总是三时半以前十几分钟,他就推我一下,小声说:“老张,该起啦。”计烧了约三个月,没有一次例外。烧水,就不再挑水,于是,如果遇见雨天,看见挑水的那位在泥路上挣扎,我就如在天上了。也就因此,住干校近两年,多种劳动,如果一定让我选一种还值得怀念的,那就只有烧锅炉了。写到此,得意忘形,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再加说个可入《闲情赋》的。是80年代初,上海张伪之先生枉驾来看我,他是刻印名家,我是有揩油的机会决不放过,就请他刻一方“炉行者”印,以期我耳食,心里可以飘飘然,我之外的信士弟子兼耳食之徒,闻此大号而五体投地。何以故?盖禅宗六祖俗姓卢,受五祖衣钵之后,受具足戒之前,十几年,人称“卢行者”也。且说这方印刻成之后,孙玄常兄看到,即为绘一“炉行者图”,其上题诗云:“何肉周妻非害道,砍柴烧水亦传灯。居然悟得南宗意,莫谓吾儒便不能。”依礼,我不得不和,也就凑了一首云:“性相犹迷怜白发,之无渐忘愧青灯。身是濠上炉行者,何与曹溪老慧能。”濠上炉行者,义为凤阳烧锅炉的,但就是这样,因吹牛而得意的形迹还是依稀可见。这情况使我又悟出一种大道理,是人有生,或如西土所说,带来原罪,或如东土所说,堕入苦海,但也带来一种可以名为救星的力,凭这种力,到“山重水复疑无路”的时候,就还可以苦中作乐,化臭腐为神奇。
最后还应该加说一种轻的夜游的劳动,是秋收时节看场院。模仿京剧中的打更,要两个人,那一位是吴道存兄。他在外语室的英语组任编辑工作,长于我五六岁,安徽黟县人。我们合得来,一同受命做这个工作,遇见风雨之夜,就可以找个豹隐之地,上天下地,谈“真”心。所得有近而小的,是破孤单,破岑寂;有远而大的,是觉得“人之初,性本善”的人之性还没有被斗争教义消灭净尽,也就还会有希望。
那当然是后话,在“虚无缥缈间”。说后而不虚无缥缈的,是我放还之后,人们对实现天堂幻想的劳动不热心了,改为军管带头,群聚终日,打扑克。再其后,时移则事异,就连安置幻想的地点也放弃了。
放弃之后的情况会是如何呢?我真想去看看曾经属于我这炉行者的那个锅炉房。而事有凑巧,就真由凤阳,而且不只一个渠道,传来消息,是当地的上层人士,正在筹划,接我们一些人,身份变为贵宾,到昔日的劳动地点看看。我很愿意有这样一个机会,去看看三合输,看看黄泥铺,那个小邮局还在吗?那位指点我走错厕所的大姐或大嫂想当还健在吧?也是年近耳顺的人了。
《流年碎影》 大搬家小搬家
到干校,心不能定,源于两种不能知。一种近,是不知道“此时”之后会是什么情况,包括干什么活、是否受批斗等等。另一种远,是不知道会有个什么样的结局,还能回去过面对书本或稿纸的生活吗?想不到就在这心不能定的数晨夕的生活中,又来了大的心不能定,是离家三个月之后,接到家里来信,说由于一种紧急情况,来不及同我商量,必须搬家,并已开始往北京大学二女儿的住处搬。真是一声霹雳,我一时简直像是坠入梦中。我怕搬家,主要原因是一,怕麻烦;二,过了多少朝朝夕夕的一个地方,不免有桑下之恋,舍不得。这次的搬家,还要加上两种怕,是一,女儿的住房只有一大一小,移去四间房的什物,如何安置?二,我不在家,多年集的书籍以及多种乱七八糟的,她们怎样收拾?当然,最好是我能够请假回去,可是不敢请假,一则自己知道自己的被改造的身份,不当仍有恋家之情;二则怕问搬家的原因,所谓“不足为外人道也”。
所谓不足为外人道,是什么情况呢?是我还未离家的时候,街道上布置了由家庭妇女(即未在机关单位任职的)参加的一种学习,名为“我有两只手,不在城里吃闲饭”。目的很明显,是要把一部分家庭妇女赶出城市。城市住惯了,大多还有照顾老中幼几代的任务,耳边也传来“下放”,当然怕。但新时代的训练(其名为学习、讨论),怕要装作不怕,还要背诵违心的巧言,说此举措有如何伟大的意义,自己坚决拥护并主动如何如何云云。我的妻是家庭妇女,当然要参加学习。多次开会、学习、讨论,估计也要发言,但可以确知,除了“好好好”之外,不会说别的。最后,已是我离家之后两三个月,领导学习的人说话了,是大家都提高了认识,表示愿意下乡,那就写申请,听候批示吧。没有人敢不写,因为那会被判定为抗拒,处治的办法也许就成为偏偏让你下乡。我的妻写了申请,交上去,衷心盼望,自己老实,体弱,能够获得怜悯,不批准下乡。恰在此时,同院的友好告知小道消息,街道的当权者将娶儿妇,没房,说张家的某某走了,房子多,可以让出两间。孩子听到,只一刹那就推而断之,是正好借此机会批准申请,白纸写上黑字,就欲不下乡而不可得了。又是一刹那就决定,立刻逃往北大,并让同院都知道,已经动手搬家,就不劳当权者多动笔一举了。
我接到信,也认为面对这新情况,只好逃。无分身法,不能主持至少是帮助搬家,心里非常急。人,不只将死,其言也善,不在亲属面前,也是其言也善。我体察她们的困难,连续写信,建议她们如何做。先是说,笨重的什么什么,可以扔;其后有一封信甚至说,如果困难过大,就是把书籍等都扔了,我回去也无怨言。她们也是其言也善,断续来信报告情况,原则仍是能留则留,万不得已才处理。就这样,如《大英百科全书》等,她们认为体积大的,或可有可无的,也处理了不少。彼时还没有搬家公司,又不能不节约,只是大件,如家具之类,找个熟人,用三轮卡车运了两次,其余零零碎碎,都是下班后用自行车驮,计将近一个月才搬完。接到搬完的信,就说是无可奈何吧,总是了结了一件事,也就可以说是暂时心安了。其实这心安也是出于不得已,比如一年之后,或更其后,大革命的风由降级而停止,时移事异,事异心也变了,是觉得还可以平安地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