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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碎影-第1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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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碎影》 批斗再而三(2)


  第三次批斗,置身于新时代,想新时代之所想,说新时代之所说,应该承认,事非常严重,是伏案之时,不是钻研红宝书,而是在纸片上写唐诗宋词。与先进人物之一天两个十二小时钻研小红书,仍说万年也钻不透、钻不腻相对照,就是只动用J·S·MILL的逻辑,也可以推出,这是不重视小红书,非反革命而何!挑水落桶,看彗星,小辫儿虚无缥缈,尚要批斗,况轻视小红书乎?罪大,批斗也要大举,是先搜查。开箱,很容易就找到由家中带来那唯一的《唐诗三百首》和《白香词谱》的合订本。接着开批斗会,审问,带这样的书,并抄录,是想干什么。我招供,说了不很重要的,是怕劳动时间拉长,过去能背的诗词都忘了,所以想偷闲温习温习;藏起很重要的,是入目的文字只有薄薄的一点点红宝书,无兴趣,头脑空空,也难忍,所以才暗诵几遍如“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之类,以期如鲁迅所说:“算是从泥土中挖一个小孔,自己延口残喘。”(《为了忘却的记念》)审问很快过去,因为只是还想保留旧诗词这一条,判如何重的罪也够用了。以下是战友的踊跃发言。措辞容易,大意都是,竟敢轻视宝书,可证无意改造自己,实为罪大恶极云云。现在坦白,其时听这千篇一律的高论,本应“闻善言则拜”,可是思路却偏偏不听话,而向相反的方向跑了野马。都跑到什么地方?一处是关于“轻视”的,判我未视为宝,我服罪,想想,怨我昔年多念了几本书,其中有些是西方谈政经、谈社会的,对比,就感到所谓宝,实在多门面话;而捧之上天,只是因为有威权加个人迷信。另一处,是忽然想到《文选序》的“踵其事而增华,变其本而加厉”,觉得既然有“始制文字”之事,而只许读一种,就治道说,未免管得太多。专制帝王如十全老人,修《四库全书》,显然还是允许人念的。还可以再说一处,是为迷信的人设想,这种一手持经、一手持剑的办法,像是并不聪慧,试想,以巧克力糖给孩子,还要在旁边说:“快吃,不吃就打。”这一次他(或她)吃了,下次他还有兴趣吃吗?且说干校时间紧,会不久结束,野马也就不能再跑。又要感谢,处理只是这个合订本没收,未说判什么罪;还有优于俞平伯先生的,他偷看《水经注》要写检查,我则未奉命写检查,就可以不亲纸笔一身轻了。
  批斗三次,都是会上热闹会下寂静,我当然大欢喜。参加的战友呢?推想人心还是肉长的,不管嘴里怎么慷慨激昂,心里也会大欢喜吧?想了想,也会有例外。何以如此推测?是有个同屋的某君,我伏案写什么,他必站在我身后的不远不近处窥视,可以断定,这次的抄旧诗词也是他汇报的。汇报,有所为,是得善报,显然,所汇报情节愈重,所得的善报也就会愈多,处理轻表示所汇报未受到“足够的”重视,岂能不失望?恕我拖拉,迟到现在才向他致歉。
  学习古今八股,结尾,还应该不忘“教育意义”吧?干校生活,尤其其中流行的批斗,确是有教育意义,那是:无论是个人还是社会,想平安、幸福,就要讲理,不要暴力。而要做到这一点,就不得不变人治为法治。法院,总不会把一个看彗星的人传去,审而判之吧?所以我住干校近两年,名为学习,如果说有所得,值得感激,喊万岁,我喊的不是改造万岁,而是法治万岁。


《流年碎影》 探亲


  语云,人心之不同,各如其面,人,不管位多高,力多大,发如何奇想,希望如用竹竿测池水深浅,一戳到底,终归不容易,因为执行要经过多人之手,多人中会杂有“人之初,性本善”,于是严酷之中就可能出现人情味。是1970年的后期,干校周年之后,不知由什么人决定,接受改造的人平等,都可以回家看看,期限是十天(?),就是出现了人情味。记得我是排在将入冬之时。行前要整理一下,因为时时要作搬家的准备,自己不在,东西散乱,别人不好下手。还想带点土特产,如蚌埠的熏肠之类,换个家里人高兴,可是不像现在,有钱唾手可得,也就只能想想作罢。起程,交通工具只能靠干校。记得到蚌埠,还吃了一顿饭。大概只有饺子,论碗,带汤,如北京之馄饨放大(汤内无调料)。我如阿Q之由未庄进城,吃不惯,尤其看不惯。其后是登上火车,一路无话,到了别不很久的北京。
  离京回来,火车到终点站,三十几年,都是搭车北行,直奔后海。在车上还会想到,入家门,过前院、中院,就会看见可敬的房东李太太等人。这回变了,搭车西行往城外,心中油然而生一种无家可归之感,很凄惨。人是无论如何多理想,甚至多幻想,过渡到身体发肤,就不得不实际主义。总之是心在鼓楼、后海一带,脚步却不得不走进昔日之燕京大学,今日之(新)北京大学。因为心里多有失落之感,就说是小资产阶级情绪吧,又想到昔日的两件事。一件远到40年代初,春秋佳日的星期日,常三四个人结伴,骑车往玉泉山,其中必有韩兄刚羽,如果齐兄蕴堂到北京来,也一定参加,过海淀,买完莲花白酒、五香花生仁等再前行,走的就是燕京大学西侧这条路,如果天气晴朗,西山就像是移到跟前。而迈入50年代,“苛政(或运动)猛于虎”,刚羽、蕴堂住天津,都自顾不暇,就望玉泉山之塔,真如在天上了。另一件是40年代末,张东荪先生由城内大觉胡同移到燕京大学燕东园入门左手那座楼,我来看过他几次,记得有一次还有续可法师。那是入西校门走未名湖南岸,先湖光,后塔影,出小东门,穿过蒋家胡同(后来才知道,邓之诚先生住这条胡同的2号),走不远就可以入燕东园之门。现在是续可法师早已跳了黄浦江;张东荪先生呢,因为横议的旧习不改,50年代初下了政府委员之台,由一座小楼移到成府的一处小平房,与外界断了交往,革命且大,还能静极思动,吟诵“庭院深深深几许”吗?(后来才知道,大革命之后再迁至监狱,就没有再出来。)
  以上真成为下笔千言,离题万里。要赶紧收其放心,随着脚步沿未名湖北岸东行,到湖东北角向左转,即北行,至朗润园(在校园内北部)东北部,后湖东岸,有面南的职工宿舍楼五座,由南往北排为八公寓(学生宿舍名楼)至十二公寓。我女儿住八公寓一楼西端多半个单元(单元有房大一小二,我女儿住靠南一大一小,有阳台,另一小为他人住),暂时就成为我的家。入门,“民为贵”,当然要先说人,老,岳母,中,妻,青,女儿、女婿,幼,外孙女,都平安;五口人挤在一起,便于互相照顾,也可以说是优越性吧。不过究竟是太挤,举目看看,不免有逃难之感。我回来,成为六口;如果在外的女儿回来一两个,就真成为无坐卧之地。有什么办法!乱世,能活第一,忍吧。
  然后说物。场地由大变小,自然规律,必装不下。不得已的办法,在心中不占重要位置并没有它仍可照常度日的,送人或当废品处理。仍容不下,放在楼道内存杂物的一间空房里。书柜,一大二小,知道我还不会有焚书的觉悟,不但未扔,还请到屋里。书呢,处理了不少,竟还有用报纸包而捆之的几十包。未开包,是不知道应该如何上架,等我回来办理。也可说是上帝的恩赐,人,只要还有一口气,总是往如意处想,也就往如意处走。这如意处是还能坐在残书之旁,过眼观书手拿笔的生活。当然也曾想,这不会是空想吗?管他呢,反正一部分书还在眼前,胡乱地堆着,应该立即动手,整理。俗语说,病有工夫急有钱,其实是急也会有工夫,于是就不管假日无几,决定先整理书。困难不小。主要是场地有限:一是书柜的场地,只剩下三个,必装不下;二是室内的场地,因为书上架,要先分类,不都陈而列之就难于分类。前一个困难又带来一个困难,是为了每一本都有个坐卧之地,必须再清除一部分,清除哪些呢?都是多年怀着喜悦的心情一本一本请进来的,驱逐出境,必不忍,怎么办?又不得不实际主义,只好硬着头皮下手。计整整忙了两天有半,又挑出一麻袋有半,送往成府的废品站,书开包上架的工作才勉强结束。事后回想,正如大革命初期之扔之烧,终是失之胆太小,心太狠,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整理书是既大又麻烦的事,至今还记得个梗概,此外还干了些什么呢?可惜这一段竟没有记日记,又因为记忆力很坏,就几乎连碎影也没有了。我由1928年暑后(相当于上高中)开始记日记,到现在为止,只有1970年4月19日至1971年3月14日在干校这一段,将近十一个月未记。这是小缺漏;还有大缺漏,是1937年七七事变以前的,长达九年,估计总有十本八本,都毁于战火。还失落一本,是1944年5月,人被请入日本宪兵队,抽屉里的一本日记同时被抄走,就未能找回来。单说干校这一段空白,忽而不记,一定有原因。现在查看,4月18日所记之事有“仍挑水”,推想就是这一天,桶掉在井里,捞而未得,次日晨受批斗,到晚上拿笔面对日记本,如何记就成为大难。据实记,如果搜查,上纲,就会判定为变天账,准备有朝一日反攻倒算,这还了得!所以沉吟一下,还是保命哲学占了上风,决定不记,而一顺延就停了将近一年。现在回顾旧事,记忆的仓库里空空如也,理当向日记本求援,不幸是批斗不只把人批倒批臭,还连带把日记也送入无何有之乡。事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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