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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相应。而居然就找到两种,确是文以外的。这是书法和砚,乃多年所好,至少是耗时间不算少;所得呢,别人吹捧的不能算,自己评定,仍是半瓶醋。关于书法,半瓶醋是能说几句,至于写就不能成字。这情况,前几年曾写一篇小文,曰《学书不成》,挖掘不成的原因,是一,无才(左撇子是火上加油),天所定,只能认命;二是功力很差,退笔不只不能成冢,简直装不满一茶杯。但究竟还是能说几句,而说与吹牛为近邻,干脆就吹几句。主要是“自认为”“大致”能够分辨好坏,或具体说,能够透过外形看出有没有筋骨,有是好,没有是以花架子唬人。这有没有筋骨还是鉴定名迹真伪的重要依据。——不好,嘴一滑竟扯到鉴定,不能不想到我尊之为上人的启功先生,惭愧惭愧。但回顾,在这方面还真是写了一些文章,总是自己觉得还是略有所知吧。再说砚,也是有兴趣看看,或至多用墨磨磨,而非研究。但有兴趣加时间长,也就会有所得。有所得,纵使少,仍是有,而有些人,年轻,所喜爱学老朽,而所知竟是零,于是看到我这半瓶醋的就颂扬为专家,而且不到此为止,比如买了新砚,就拿来让评定好用不好用,得了旧砚,有款识,就拿来让鉴定真假。我据所知陈述,总是有时也会说对了吧,于是而在有些惯于耳食的诸君的心目中就真成为砚的专家了。是想顺水推舟吗?不知道,总之就真写了一些谈砚的文章,如《砚田漫步》之类,这是略有所知,不珍秘。可是有人约写谈砚的书就谢绝了,这是实事求是,不愿把党纱笈簟J榉ǎ肫看祝猓肫看祝肫慷辛街郑⒂谠拥奈闹猓腥顺莆蛹遥簿涂梢园踩皇苤税桑�
最后还想追究一下,杂有没有什么优缺点。有缺点,前面已经说过,是难得专而精。其实古人早已说过,而且更深入,那是《汉书·艺文志》评论杂家的话:“及荡者为之,则漫羡而无所归心。”无所归心,大概就是我说的不能“终于信仰”,可叹!优点呢,要声明,是我觉得,不只不少,而且不轻。专由读书方面立论,多少年来,我一直认为,应该尽量杂,不要总是小说,或稍扩大,总是文学。说得再具体些,应该也念点初接触未必有兴趣,如各门类的科学常识之类,或更发狠心,念念科学理论、知识论之类。这有什么好处呢?仍是我觉得,比如你有了些心理学(包括精神分析)的知识,你就不会再信“天纵之圣”一类的鬼话,有了些因果规律的知识,就不会相信手捧一本《易经》,就能预知吉凶祸福。实际是与郑板桥的牢骚话“难得糊涂”相反,为了活得平安合理,无知总不如有所知。这样说,对于杂,我是纵使有大失而不悔了?想了想,只能说,过去的事总是定了,由它去吧。
《流年碎影》 试论人生(1)
前面说过,近年来我率尔操觚,积字成句,成篇,居然印成一些本本,其中只有主要写怀念的“负暄三种”和谈人生问题的《顺生论》是没有外来机缘,自己想写的;或者不避吹牛之嫌,引《庄子·天下》篇的话来壮壮门面,说其化意为文也,确是近于“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但这两种又大有分别:前者是篱下闲谈,无论所谈是人,或地,或事,我表示怀念,可以说都是自己的私事,听者(假定旨听)认为值得也罢,不值得也罢,无妨都看做“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谈人生就不同,无论如何委婉,总要走说教的路,即向人表明,立身处世,应该如何如何,至少是最好如何如何,这显然就是自以为是,甚至自以为高,真是太狂妄了。
狂妄来于“不可以已”;想不管狂妄不狂妄,单说不可以已的情况。这在前面也已经说过,主要是两点。其一,来由至今说不清楚,是大学毕业前后,忽然有了想明白人生是怎么回事、怎样活才好的相当强烈的求知欲。其二,欲之后必随来“求”,于是在治学方面就转了方向,改为钻研哲学,尤其人生哲学。总有十几年吧,读了一些书,多数是西方的(本土的,包括来自印度的,已略有所知),想了一些问题,大多是古今哲人思考过的。所得呢?可以说不多,因为未能如上至(各种教的)教主、下至信徒自信的那样悟了道;也可以说不少,因为,至少是对于有关人生的问题,比前些年有了较多的了解,具体说是,知道某些根本性的问题,我们无力解答,其下许多零零碎碎的问题,或则不难解答,或则不成问题。
“有了较多的了解”,当仁不让,是自信有所知,也化为具体,是对于怎样活才好,有了比较明确的想法,包括应如何如何、不应如何如何的理论根据。老习惯,有所想,尤其有所信,就愿意形于言,或进一步,形于文,让己身以外的人听听,看看。可是,在“思想改造”的乌云压在一切肯思肯想的人的头上的时代,我这自知非正统甚至异教的思想,何况还是关于人生的,当然不敢形于言,形于文,而且不只此也,还要装作没有想过这类问题,也就没有在读书方面“攻乎异端”,因而也就没有可以称为自己的未必合于时宜的想法。这类的伪装不很难,不过是古人说的“良贾深藏若虚”。也有难,是不少来自威权的想法和行事,与自己之所信背道而驰,自己要装作信受,可是与信徒相比,就有如蹩脚的演员,虽努力而终归演得不像。能力所限,或事实不过如此,也就只能安于人己都不可意,往下混。
记得是50年代,中期?晚期?外,不能形于言、形于文,以求入他人之耳之目的形势未变,可是内,天命所定“有话想说”的根性忽而发荣滋长,逆,无力,又不想用简捷式,如希腊神话所说,跑到河边,俯身面对流水,说国王头上生有驴耳云云,于是终于决定,拿起笔写,成篇之后“只可自怡悦”,然后“藏之名山”。依思路的次序,先写人生问题的哲理部分(即成书之后第一分的“天心”部分),因为“存在”“天道”一类内容与现实距离远,违碍的可能性小些,就是闭门只图自怡悦,也就胆量大些。用多长时间,不记得了,大概写了八九个题目吧(成书之后是十二个),究竟只是自怡悦,兴趣不很大,截止,未能藏之名山,就塞在一个旧书包里。因为生活少余裕,自怡悦的闲情很少,也就没有再看,时间稍长就把它忘了。是文化大革命使我又想到它,不少书,惟恐红卫英雄判定为“反”,或扔或烧,出于他人之手的尚且如此,况自己手写,讲人生的白纸黑字乎?为了避免可能的生命危险,赶紧找出来,用火攻之法,使之灰飞烟灭。
想不到六七年之后,我由干校放还,夏秋之际到家乡去斗室面壁,却迎来过多的闲。语云,闲情难忍,还要加上旧习难改,这旧习是眼前有书,手中有笔,单说手,就想写点什么。当然不是想发表,即写,就又是只能自怡悦,其后还会有藏之名山吧,于是大革命开始时灰飞烟灭的几篇谈人生的文稿真就死灰复燃。“复”燃,走老路,时、地不同,具体说是或野外拾粪归来,或吃完自做炸酱面并小睡之后,独坐在无“记”的“西厢”,仍是由“存在”起,以下“生命”“鬼神”等一个题目、一个题目写下去。后来检查,是连带“天道”“命运”“快乐”“出世”“本性”“节制”,一共写了九个题目,单看篇数也是功亏一篑,因为自知必不能问世,也就未感到有什么遗憾,仍旧放在那个曾经容纳此内容的旧书包里。这是二稿,乡居时所写,留有乡居时的痕迹,即“生命”一题开头所说:
邻居有一只母羊,下午生了两个小羊。小羊落地之后,瘸瘸拐拐地挣扎了几分钟,就立起来,钻到母羊腹下,去找乳头。
这是记实,所谓邻居,有名(暂男本位,玉民)有姓(石),则小羊出生也就真是亲眼所见。亲见会有什么价值吗?也只是使我想到“生命”,感慨更深而已。
这双料的未完之稿(就全书说未完,就哲理部分说仍是未完)在书包里酣睡了十年有余,其间外面的大环境经历了罕见的变化,主要是人亡政息加改革开放。用知识分子的眼看,最值得重视的变化是,由原来的不许有自己的思想变为可以自己想想,由原来的不许表达自己的思想变为可以适度地表达自己的思想。换句话说是,有所思,有所见,只要不是明显地表现为反的,形于言,形于文,就不再有加冠,发往北大荒或投入监狱的危险。对于书生之流,这可以说说、可以写点有诱惑力,我不能例外,所以走入80年代,尤其中期及其后,就写了些自己认为还可以算作温柔敦厚的。但也知道,如果移前二三十年,就是如此温文尔雅,也会招来灭顶之灾,因为里面终归有自己的思想感情,与读宝书的体会或说“万岁体”不是一路。非万岁体也可以爬上报刊版面,并进而印成书本,对于书生之流,就如运动员之得服兴奋剂,上场,像是还有余力可以发挥。向哪里发而挥之呢?也许真要藏之名山?或者竟未深思,就把未完稿从书包里找出来,决定补写,完成《顺生论》的哲理部分。其时是1988年的夏日,断断续续写了《利他》《不朽》《增补》三个题目,并入早已写成的九个题目,合为十二个题目,就成为1992年全书完成后的第一分,“天心”部分。
未完变为完整,心里感到小小的安然,但沉吟一下,还是放在书包里。因为照预计,第二部分要写“社会”,且夫社会,如何组织,如何管理,以及有问题如何解决,我的想法未必与宝书上所讲以及至上之所言所行相合,或竟是多有不合,纵使我有兴致并有胆量写出来,也必没有地方肯印,至于藏之名山云云,不过是太史公的无可奈何的自慰,实际则是,至晚由马、班起,直到目前舞文弄墨的诸公诸婆止,动笔而确知必不能问世,一定就劲头儿不大,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