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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碎影-第1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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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评高级职称的资本。此外,说不定还可以混一顶作家的帽子。至于退入自己的蜗居,尤其月暗星明之夜,面对屋漏,前思后想,情况就会成为另一种。就“写真”说,我自己看,大的方面,轻些说是攻乎异端,重些说是成为异教。我们知道,有文献可征的任何时代,多数人的心所向是子曰诗云,异端或异教,离子曰诗云远,其为不能入流就成为必然的。大之下还有零零碎碎,如看佳人,总是嫌唇太红、跟太高之类,就不只是不能入流,简直是落伍了。再说“留梦”,收的文字不少,性质却单纯,无非是爱这个,爱那个,舍不得这个,舍不得那个。所以名为“梦”,梦者,如“庄周梦为蝴蝶”,曾经“栩栩然”,可是事过境迁,只能存于记忆中,或竟至思而念之而并未入梦,总之都是可怜的。如果提高到用“道”的眼看,那就还不只是可怜。道,祖传的有儒道释,以之为高标准衡量衡量看。儒,对于老年,孔子有“戒之在得”的话,有梦,不能舍,是不只想得,而且升了级。道,老子推崇“虚其心”,留梦,心就不能虚,而且加了码,不想虚;庄子由人的根性方面立论,说“其耆(嗜)欲深者其天机浅”,嗜欲者,表现为情,深则成为梦,为得天独薄的铁证,也就可怕。凡此种种,到佛家就总其成,或说加深,成为烦恼障,不能破烦恼障,也就难于脱离苦海。这样,我这自我招供的两本,比之灶王老爷上天所说,就有了优点,至少是特点,可以总括为两项:一是近真,二是可以显露那出淤泥而染的一面。
  再说回想录性质的《流年碎影》。写回想录,有世间默认的不成文法,要是名人,有大成就,至少是有大影响,余何人哉,而敢高攀名流,述说自己类乎鸡毛蒜皮的经历,送到读者面前,请人浏览吗?可是事实是写了,就要说说因缘。因缘之大者来自外和内两个方面。外是一些相知,看到我近年写了一些文章,印了一些本本,有人买,证明有人看,就认为我有了不小的成就,也就无妨高攀,写回想录,说说自己的一生是怎么走过来的,会有参考价值,以及可读性,即如已出的一些本本,会有人印,有人看。这样的美意,我感激,也煽动了我的“人过留名,雁过留声”的凡心。其实,由效果方面说留名,不如由动机方面说“怀念”,是自己生活中的许多事,许多人,纵使当时是不适意的,到桑榆之年回顾,也不免有“逝者如斯”的留恋,留恋,心情就如写负暄性质的闲话之时,很想把它留住,固定在纸面上。这是内与外合了伙,也认为可以写。这其间还生了个近于造反的念头,是近邻如喜欢串门说张家长、李家短的二大妈,远亲如嫁出去受气的表弟的表姐的表兄的表妹,如果能写,而且真就写了,其可读性,甚至其传世价值,也许竟至超过丘吉尔的和赫鲁晓夫的吧?可惜的是古今的二大妈和表妹之流都没有写,遗憾,可补则补,所以我不量力,告奋勇,决定之后真就动笔,以期为千百年来无数的小人物如二大妈和表妹吐一口不平之气。可是终归是人微言轻,写,就如寒士得个百宝橱,必苦于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可摆。为救苦,想了两个办法。其一是事不够多,不够重,不宜于用帝王本纪的写法,以年月日为纲,改为学新凤霞,以小题目为主脑,有话则标题,无话则无题。其二仍是事不够多,不够重,想把重点移为对所身受、所见以及所闻的看法,这样,以看珠翠遍体的佳人为喻,人也许竟至无可看,但无妨说说看后的己见,是不如体外减些珠翠,体内增些墨水。以为墨水比珠翠好,是一己的私见,未必能取得人人首肯,总是可以参考吧。全书由1994年1月15日写起,到1996年10月3日的今天才算是接近尾声;至于哪一天能住笔,哪一天能问世,我不信《卜筮正宗》,就不能编造个预言来欺人了。


《流年碎影》 选来选去(1)


  自己的所写印成本本,还有重重复复的一类,也应该说说。重复而有人印,原因简单,是印者能够或希望能够赚些钱,或兼混个编辑出版的热闹。重复而自己肯编,原因就由简单变为复杂,或说很复杂。过去的名作家,有不少人印过“自选集”,这是书店和自己都认为,有些读者主顾想读而没有时间和精力遍览,主顾是上帝,所以就供应个舍粗取精的,精者,作者自认为乃拿手菜,值得品尝者也。我也印过一本自选集,名《张中行选集》,来由则不是通行的一路。那是90年代初期,有个在深圳工作的年轻读者,说我的作品可读,可是印装都不佳,于是他发愿,在香港给我印一本豪华的,少数,不卖,算作笔耕多年的纪念。主意已定,让我供稿。我想,既然作为纪念,而且豪华,内容的分量就宜于重,于是稍微想想就决定编选集。工程较大,得范锦荣女士的帮助,终于编成。为了排校的方便,求内蒙古教育出版社的友人徐学文经管,交通辽印刷厂排版。路远,校改不便,为此,我于1994年春还到通辽去了一次。想不到排校完毕,到香港去豪华有了波折,考虑一下,改变计划,即由内蒙古教育出版社印装,不豪华,发卖,于1995年出版。这本书是杂烩性质,所收有文,有书的章节,还有诗词,自选,当然是自己觉得写时用力多、成篇后值得看看的。这是说,其中虽然很少新货色,让肯收留的读者花一次钱,我作为作者,抱愧还可以不至过于厉害。
  此外的多种重重复复就不同,但也不能一概而论。选而印成本本,有独占型的,有合伙型的。先说独占型,即全本都收自己的作品。第一炮是《张中行小品》,还记得是1991年10月,人民大学出版社的编辑王小琪女士登门来约的。其时我的卖文小铺开业不很久,生意还说不上兴隆,有主顾登门言明多买,心情的兴奋是可想而知的。这兴奋,在这个选本的自序里留有鲜明的痕迹,抄录如下:
  人民大学出版社王小琪女士来,说希望我把多年所写散文随笔之类选出若干篇,集为一册,名为某某人小品,他们想印。这年头,识几个字,有时不自量力,率尔操觚,也想变成铅字,得点小名小利,许多人都知道,大为不易。出版社有刊印之权的人找上门,自是天大的喜事,无论依理依情,都应该欣然表示遵命。
  这本小品于1992年年初编完,其后一年多,小友靳飞受武汉长江文艺出版社之托来组稿,言明杂收近作,字数可多到三十万以上,定书名为《张中行近作集》。熟人,为拉来主顾,心里也就还是高兴,所以写自序,说了这样的话:“写,当然希望有人看,可是看,先要有人印,所以有人上门表示肯印,应该说是求之不得的事。”记得这本书稿要得急,也就编得快,只是一个月左右吧,交了稿。没想到其后三四个月又来了主顾,是有三两面之识的郑州《时代青年》的编辑段海峰登门,为其地的中原农民出版社组《当代名家感悟人生丛书》稿。我仍旧贯,心高兴而口答应,并同样在自序中留下痕迹,那是这样说的:
  从新潮,家有敝帚堆中,挑柄长的可以算一类,苗细的可以算一类,等等,有主顾登门,就乐得卖。敝帚,有人买,“发”,谈不到,但总能获得些须所谓“钱”,而钱,其用之大及力之大乃人所共知,所以每有组稿人光顾,言明买某种敝帚,我就满口答应,然后是到敝帚堆中去挑,集而成之,交稿。
  感悟人生,话大而抽象,容易凑数,由存货中找一些,到佛门借个牌匾,曰《观照集》,应酬过去。
  万没想到,这应酬之门一开,不久就出现难于招架的情况。主顾多,多卖钱,像是好事,可是这样的好事最容易变成坏事,是货色不多,买主有些是回头客,则比如说,春城无处不飞花的时候买一本三五集,秋雨梧桐叶落时的时候买一本月明集,回到书斋一看,原来包装不同,里面的货色无别,或大同小异,即使主顾大量,不要求退货,卖者清夜自思,能不为殆等于欺人而出冷汗吗?新的情势,今天,某出版社的编辑大人,或某先生、某女士与编辑大人合伙,登门,或写信,或电话,言明买散文,明天,另一批编辑大人,或某先生、某女士与编辑大人合伙,也是登门,或写信,或电话,言明买随笔,等等,使我领悟,这样选来选去,在不同的地方,用不同的花样,印,卖,分而言之是会使读者受损,汇总,我就必致陷于难堪的境地,因为,读者即使不说,也会想,这是为多卖钱,连良心,至少是脸面,也不要了。领悟之后,知变为行,再有主顾上门,我的态度就与以上提及的三种选本大异,即不再是遵命,而是抗命。
  抗,意思是说明理由,或说诉苦,然后表示感谢,举杯送客。打如意算盘,客都有度苦的佛心,听完,体察下情,表示谅解,含笑而去,于是随着来的就是完事大吉。而事实呢,却很少有这样的大吉,因为几乎是十之十,你诉苦,他(或她)没兴趣听,而抢着说的是他的理由,甚至他的苦,他也有苦,完事且难,况大吉乎?抗命,不依,这是出现了某些人大为欣赏的斗争。斗争的结果是有胜负,也许出许多人的“意表之外”吧,负的一方经常是我,就是说,纵使我改变了对选本的态度,几年以来,我还是捏着头皮,编了一些选本。负,“非战之罪也”,是因为对方的兵力太强。为了减少自己战败的罪过,以下举例,说说对方的兵力有不同性质的强,而都是难于抵挡。如有那么一本散文之选,我向约稿人声述不便重重复复的理由,约稿人立即举起大帽子,说这是“国家计划”,就是重复千百次,他们也得出。且夫国家,耳边常响之政治第一也,义不容辞谢,只好遵命。又如一本散文杂著选,入什么系列,主编为吴小如先生,人所共知,任主编如坐轿,四抬也好,八抬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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