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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恩熹)先生,他造诣不低,只是生来瘦小白净,上课细声细语,学生吵闹,他无力制止,仍是细声细语,以致上课之后就乱作一团。至今我还有个清楚的印象,他很怕上课,只是为了每月能领工资才不得不上课。也许这印象在我的心中也打个清楚的烙印吧,又因为自己为挣柴米钱而教了十几年书,有时也不愿面对学生,我常常因他而想到生路的艰险,不禁为之凄然。
以下说课外。课外活动不少,这里单说读书。首先想到的是今昔对比。今天,就中等学校说,常在耳边响的声音是“学生负担过重,要减轻学生负担”。我们那时候,专就课业说,是常常感到空闲时间过多,无事可做。这分别,是昔日懒散,今日勤勉吗?我看未必是这样,至少不完全是这样。我比较熟悉的是语文,即以语文课为例,说学生负担重,不错,因为他们确是忙。忙什么?忙于“分析”,上课听教师依照教案分析课文,下课解答教师留的习题,其中也总有分析课文中某句的语法结构,或兼辨认词性。这都很繁琐,不容易,不容易就要多费时间和精力,是小事;大事是除了搅昏头脑之外,一点用也没有。没用,为什么还要这样?是因为50年代崇拜苏联,取来这“如是我闻”的真经,之后是:一、不知道这经咒是束缚年轻人思路的枷锁,二、即使略有怀疑,也想不出什么新办法来代替。其结果是忙忙碌碌,把有用的时间用在用处甚微之地。所以与今日相比,我们那时候,选些文章(包括诗词),上课解释一下词句,其余任君自便的办法有优越性,是其一,浪费的时间少,其二,留下不少空闲时间,学生可以自由找书,读。
《流年碎影》 课内课外(2)
读课外书,要有课本之外的书。其时通县像是没有图书馆,只好在校门之内想办法。学校有个小图书馆,在西路学生宿舍由南数第二排,只占东头坐北向南的一间。寺不大,僧自然多不了。但相对,我的腹内,除一些旧小说之外,可以说是空空如也,所以总可以找到一些可看的,何况书又不只是旧存的,还有新添的。说起新添,就不得不描述一下学校在这方面的民主化(或说半面民主化,因为不要集中)。办法是,不只管理(编目、出借等)由学生负全责,连买书(每月有固定经费)也由学生负全责。记得管理人员也由学生推举,像是还可以无限期连任。不知由于什么,我在这间小屋里呆得时间不短,还不只一次到北京,买“新”书。这新包括三种意义:一是那间小屋里没有的;二是不久前出版的;三是讲新学的。这所谓新学,多一半是新文学(包括翻译的外国名著),少一半是新知识。其时书价不高,一般是几角钱一本,每月购书费多少,不记得了,但总可以进二三十种吧,于是我就总有新书可看。蹲师范学校几年,总共读了多少,都读了什么,说不清了,但有个总账式的印象,是其时出版且流行的新文学作品中,由周氏弟兄到张资平,以至苏曼殊和徐枕亚,外,英、法、德、俄、日,有译本的,大致都看了。
所得呢?想实事求是,也说说。其一是更巩固了读书的习惯。记得不只一次说过,我幼年生活穷苦,单调,心也想找个场所活动,或说找些乐趣,多种路都不通,只好看旧小说。日子长了,看多了,也有收获,其中之一,也可以说不容轻视,是安坐,眼看文字,感到也不坏,有时甚至能自得其乐。到师范学校以后,看的课外书,数量大增,品种也多了,也因为内容有另一种吸引力,看的兴趣显然增加了,是手里没有书就像是缺点什么。语云,习惯成自然,我想,是这师范学校养成的读书习惯使我后来走上书呆子的路而没有悔恨。其二是初步有了所知,有了所见。所知,比如与小学时期相比,彼时是没有常识,此时是自信有了些常识,主要是新的科学性质的常识。所见比较难说,勉强说,是一,偏于思想方法,即有所闻,愿意自己想一想,然后断定是不是像说的那样;二,偏于想后的所得,是常常疑多于信。这样的初步对于后来有不小的影响,是“攻乎异端”比较容易,入《使徒行传》就比较难了。这好不好?一言难尽,留到将来有机会再说。三,缩小到“文”,是对于读过的,我有了明显的偏爱,或兼有了不明显的评论,这,很明显,如果我也拿笔,就会靠近喜欢的,远离不喜欢的。具体说,散文,我觉得出于绍兴周氏弟兄之手的是上乘,因为,专就表达说,流利自然,没有造作气;小说(限于新的),与帝俄、英、法等国的大家比,我们的像是总眼盯着社会表面,没钻到人生深处。其四,是用文字表情达意的能力提高了不少,或者说写文章能够文从字顺。读书,尤其读好书,头脑里吸收的是两种:一种是内容,知识、思想、感情之类;一种是表达方法,即这样的知识、思想、感情是用什么词句传达的。两种往头脑里装,都是堆堆越来越大。这堆堆,内容方面的,经过种种思维(分析、综合、比较、取舍等)的工序,会形成自己的;表达方面的,大量的词、语,多种句式,有如工具,存着,一旦用到,会成为唾手可得。现在回想,我在师范学校六年,如果说还有所得,或大有所得,这拿笔表达什么能够不费力,应该说是重要的一种,而这能力则几乎都是由多读杂读来的。
由此能不能推演出一点教训?我看是可以。这是一,最好是多给学生一些自由阅读的时间,以便他们能够多吸收,自由发展。由这个角度看,三味书屋式的教法(主要是识字,其他不管)也不无好处。英国小穆勒的学习经历就更值得参考,他是由幼年起就由父亲指导,多读书。二,课堂内多种讲授八股以及课堂下多种作业八股最好都像扔破鞋那样扔掉,以免教师费力不讨好,学生思路受束缚,日久天长,连到教义外驰骋的野性也丧尽。这样说,我是认为师范学校的课业生活还颇有优点,可以歌颂一番吗?非也,但至少可以参考参考吧。王志英录入
《流年碎影》 馀兴(1)
《礼记·杂记下》:“张而不弛,文、武弗能也。”这是说,儒家设想的古圣,旰食宵衣之馀,有时也要到“方七十里”的“文王之囿”去打猎,与有“德”的后妃“辗转反侧”。何况我们念师范学校时期,还是嘴上无毛的小伙子,“张”之后当然想“弛”一下。弛有零碎的,或说小举的,如课前课后、饭前饭后都是,前面已经提到,不再赘述。这里着重说星期日的游赏活动,可称为大举的。
游赏,游在前,先说游之赏。以方位为序,先说西。西行,出西门转北,有闸桥可游,这是晚饭前后可到且常去的,前面已经提到。这里应该说远行的,只一处,八里桥。八里桥是横跨通惠河上、拱形的南北向的大石桥,推想是因为距通州城(旧城)八里,所以名八里桥。桥高大,也许不小于赵州桥吧,总之很雄伟。还附有不雄伟的历史,是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庚子夏秋之际,清军和义和团在这座桥边最后一次与八国联军作战,之后就连既狠毒又糊涂的那拉氏老太太也逃走了。过去的,学官腔,光彩的,多吹几次,不光彩的,诿过于人,不管它也罢,还是言归正传。且说时间无私,周末度过,星期日必准时到达。喜欢睡懒觉的人有福了,因为可以拥被高卧,决不会有“陈朽木来了”的声音传来。但也有个限制,是晚起,不得晚到赶不上吃这每周改善一次的星期日早餐。饭前或饭时是定当日游赏计划的时间。有事的别无选择,比如大则买鞋袜,小则买纸笔,只好东行,进城。没有什么置办的,无事一身轻,可以西行或南行,专心游赏。也不得违古人“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的成例,游要结伴。当然最好是意中人,可惜没有。只好安于现实,找同学中合得来的。也不宜过多,两三个或三四个。口约已定,装满肚皮以后,略收拾,出发。出校门往西,城内,街道两旁都是简陋的民房,没什么可看的。出城,可看的在路北,野草野花之外,有不少上层人家的墓地,前面总是立着石碑,碑后有柏树林。大约要走将近一个小时,前面路北转,八里桥在望了。我们总是走到桥中心的最高处,凭东面桥栏东望,西面桥栏西望。东望,桥下水东流,不久会流到我们熟悉的闸桥,可是在桥上只能看到水中一丛丛芦苇,看不见闸桥。凭栏西望所见也有限,是河北大道上间或有车马,可是引来的遐想却不少。其时我还没有亲近《红楼梦》,如果读过,而且如今日之许多红迷,乐于考寻本事,也许要想到,林黛玉北来进京,水路由通州下船,也曾乘车过此桥吧?不知有林黛玉,也就想不到还有荣宁二府的排场。但北京的繁华,大街之上车水马龙,小巷之内胜朝金粉,我们还是大有兴趣的。但兴趣是兴趣,现实是现实,这使我有时立在桥头,远望,就想到未来,也能西行入京,在某小巷定居,与某某数晨夕、听货声吗?我明白,这是幻想,给我带来的只能是惶惑和怅惘。
再说另一条路线,南行。开头,也是出校门往西。走一小段路,转向南,是昔日运粮的石块路,几十步就穿过大红牌楼。再前行,东面是西仓的大门,西望是树林中隐约有人家。再南行,据十三班同学唐宝鑫(他家在新城南街,即西仓南面)说,还有小红牌楼,我不记得了。记得的只是南城墙有个小门洞(唐君说名小南门),穿过小门洞,过护城河(河上有桥?)就是潞河中学。这所中学是教会学校,校舍是外国人所建,西部别墅式的一些房是外国人所住,所以都有洋气。但就是以爱祖国自负的志士也不得不承认,确是比本土的整齐、精致、干净。我们先东行,到向东的校门附近,向后转,西行,慢慢走,观赏一路的风光。校门内路北有个规模不大的医院,名潞河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