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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碎影》 乡里(2)
接着说镇。镇名河北屯,镇南确是紧靠着河,不知为什么,今名李家河,镇东西端,河上都有相当大的石桥,可以想见,昔年水量必不很小。镇靠南中心有个空场,想是为集日可以容纳摊贩。其东其北是住宅区,相当大。商店围在中心四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就是说,日常所用,都可以买到。我印象最深的是两家所谓杂货铺,路南偏西名福源号,路北名福利号,主要卖食品和日用品,如糕点、香油、酱油、醋等皆自做,料精工细价公道,远非现在凭广告吹而兼骗的种种所能及。福利号东邻有个最大的商店,双泉涌烧锅,即造酒厂,制品远销北京。其时我们未成年的人不许喝酒,与这个商店的因缘,也只是过其门,感到有一种酒糟味往鼻子里钻而已。商品,幼年最喜欢的是年节前,东南角牲口市卖的鞭炮,街南关帝庙卖的年画。买鞭炮,主要图的是除夕提灯游长街的一夕之欢,年画贴在壁上则可以经常看。年画喜欢故事的,因为可以多容纳遐想。
镇的大作用是供应所需,通有无,所以在我幼年的眼里,河北屯是个大地方。同样大而不很亲近的还有几个镇。北而略偏东有刘宋镇,属香河县,在青龙湾以北,距家乡十几里,我没去过。正东有大口屯镇,属宝坻县,也在青龙湾的彼一方,距家乡二十里,我也没去过。东南有崔黄口镇,属武清县,距家乡十五里,我在那里看过会。这个镇大,富厚,如果也有自大狂的病,还有可以说说的:远的,与《红楼梦》有关的“崔口”,推想就是这个地方;近的,北洋军阀时期这小地方还出了一阀,江西督军陈光远。正南略偏西有大良镇,也属武清县,距家乡才六里,我当然去过。有意思的是镇东部有个塔,推想必是什么寺的遗存,身量不高,可是位置不低,家乡谚语有云,“大良塔,小良锥,姑姑寺的铁棒槌”,家乡文物,它列第一,可惜,听说,也早已不存了。西北有河西务镇,也属武清县,在运河西岸,距家乡三十里,我出外上学,先则通县,后则北京,来往常经过那里。经过,要渡河,看岸上堤柳成行,河水缓缓南流,不由得想到林黛玉的乘船往返,不免有“逝者如斯夫”之叹。
还可以再扩张一些,家乡是个小地方,有些人,有时有机会接触大地方,更多的人,没机会接触,会想到大地方,干脆再说说大地方。这大地方是天津和北京。家乡离北京远,西北行二百里以外,很少有人去。天津在正南略偏东,才一百里,家乡,小本经营的,只想开开眼的,不断有人去。来往,买来农村少见的东西,夸说都市的繁华,都使我身拘于近而心飞到远方。其时已经有电灯,有时入夜站在村野南望,能见一片微亮的光,心想那就是天津,街市上,玉楼中,人都在做什么呢?我们的石庄,甚至河北屯镇,究竟太小了!
《流年碎影》 族属(1)
谈到生身,今追得近,只三代,意在找扣帽子然后整之的理由。古追得远,泛说是标郡望,如我就可以说清河张氏;还可以指实说,如《张迁碑》,开场道字号就拉来周的张仲,汉的张良和张释之。我生于乡村的农家,也许上推若干代都不通文墨,也就不知道清河是什么地方,远古还有什么张仲,近古还有以杀人为乐的张献忠。但慎终追远的旧规还是不敢放弃的,因而关于祖先,也就还保留一些传说(是否有族谱保存在某家,不知道)。传说只远到明朝初年,那位远祖张某某是南京人,住在中华门(城正南方的门)外大红门,从龙(随明成祖迁都)北来落户的。落户之地为河北屯,推想是军人出身,驻防屯垦,成家立业,就不再移动。这传说不假,重要的证据有两种。一种是子孙的繁衍。镇东南部有东西向一条街,地势较高,名“小街子”,住户都姓张,同姓外姓都承认是同族;我们石庄的张姓,还有镇西北部药王庙街的两家张姓,都记得是从那里迁出来的。另一种是坟地和祭祀的大一统。由小街子东行约半里,路南有一块地势高、面积大的坟地,最北端的一个坟高大如土丘,据说葬的就是由南京来的那位远祖。其下往南,一代一代往下排,成扇面形,总有近二十行,据说我的曾祖父还埋在那里,因为不再有空地,由我祖父辈起才另立坟地。祖传不只有坟地,还有祭田,我幼年时候,清明节,照例由种祭田(如何轮流,不知道)的人家备祭品,同族男性上午都到坟地集合,然后祭,礼毕,种祭田的人家招待吃午饭,有酒有肉。这维系同气连枝关系的旧规也许是这位远祖创的?如果竟是这样,用旧的眼光看,他也是个有心人了。有心,还有存于传说中的,是他嘱咐下一代,并要求代代下传,如果有谁到南京去,要到城南大红门去看看,姓张的都是同族,一家人。这种狐死首丘的心情,我也有,可惜是去者日以疏,我到过几次南京,而且出过中华门,竟没有到大红门看看,可谓数典忘祖了。但也可以使我们有所悟,是根据自己的理想甚至幻想,希望或限定后来者,于自己百年之后还如何如何,总是太天真了。
远的可说的不过这一点点,只好转为说近的。曾祖一代,我没见过,由祖父辈说起。曾祖父有三个儿子,我祖父行二;大概没有女儿,因为不记得有呼为姑奶奶的长辈。祖父名叫张伦,是个典型的朴实而善良的农民,俭约,勤勉,和善,就是对我们孩子,也是怜爱而不斥责。一生只有一个愿望,温饱,境遇一年比一年好。谢天谢地,20年代初,他虚岁七十四,因摔伤病故,家业先是家内人分,后是塞外人分,最后化为零,他都没看见。祖母是冯庄杨姓的女儿,可能是我很小时候甚至出世之前就故去,因为记忆中没有关于她的印象。所知的一点点是听母亲说的,性格与祖父不同,有主意,有脾气,遇事占先,敢说敢做,还有个其时妇女不该有的嗜好,斗纸牌。据说是受她母亲影响:在冯庄,她母亲曾一夜输一头驴,是有口皆碑的。祖母好赌,自然不免要输些钱,祖父疼得慌,可是生性懦弱,管不了。也推想就是因此,祖母早逝,祖父鳏居若干年,并未显出有念旧的心情。祖辈还有母系的一支,是外祖父和外祖母。外祖父姓蓝,住我家北面偏东的杨家场(chǎng),在青龙湾南一里多,距我家八里。外祖父也是善良的农民,与祖父相比,只是身量稍矮,更温和,少言语。外祖母是我家东南打铁苏庄子的人,性格有特点,敞快,要强要好,而且不满足于“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年岁不很老,就求安身立命之道。她不识字,自然不能阅藏(zàng),于是近水楼台,接受其时流行于农村的一种所谓“道门”的道,要旨不过是积善言善行可以得善报。是20、30年代之间,我到外面上学,读了些西方进口的,记得有一次,曾面对外祖母说道门之不可信。外祖母很生气,或说很急,推想是怕我攻乎异端,将来不得善报。大概是40年代早期吧,外祖母作古了,仅仅比外祖父晚十天,可以想见,她有“道”可依,心情一定是平静的。我呢,惭愧,是直到现在,还是望道而未之见,所以有时想到外祖母,就禁不住想到大道多歧,我是走了弯路,或者竟是差路吧?
由祖父辈降到更近,是父母。祖父有四个孩子,长一女,我呼为大姑,父亲行二,其下一男一女,我呼为三叔和老(义为在同辈中年岁最小)姑(大排行应为五姑)。父亲排同族的“万”字,名万福,健壮,读过三百千,能写工整的楷书。性格受祖母的影响大,直率,暴躁,喜交往,尤其好赌博。年轻时候随大祖父在崔黄口镇染坊业学过徒,后来就一直在家乡务农。因为好赌,一生输了不少钱。又因为好交往,总是以善意对人,人缘不坏,在村里也可算作头面人物。母亲受外祖父的影响大,沉静,和善,明理,对人,不管长幼,都能得体,处理家常琐事,也能井井有条。她一生苦多乐少。苦之最大者是为父亲赌博生气,可是旧时代,没有办法补救,只好忍。生我之前,她生过一个女儿,名小勤(?),她最疼爱,不幸几岁时候死了,也使她很伤心。再有一种,是土改时候,空手,穿过庄稼地跑出来,多半生守着的房屋、衣物,都没了,心情的暗淡是可以想见的。但是她还是能够安之若命,很少落泪,更不哭哭啼啼。我的性格,自信是近于母亲的,可惜是所得还不够多,轻的如喜怒不形于色,重的如处逆境安之若命,与母亲相比,我就只能感到惭愧了。
父母之下,亲属中最近的是一母所生,有长于我五岁的胞兄,幼于我九岁的胞妹。胞兄名张璞(排玉字),字一真。推想是父亲有些改革开放思想,家乡只有初级小学(四年毕业),就送他到县城去上高级小学(三年毕业)。这乡村中的创举对我的一生影响很大,总的说是没有他前头带路,我是殊少可能弃农弃商的。且说他县立高级小学毕业之后,不知怎么就考上其时设在卢沟桥的京兆师范学校。六年毕业,回县城教小学,以后当过校长、教育局长,成为县城里中级头面人物,直到解放后才到唐山,改行干别的。他天资不低,功课不坏,还迷过书法,学晚清张裕钊,惜乎有始无终,又未能取法乎上。他的性格,我看主要是由父亲来,加上不少后天的小官僚环境的熏染,成为得乐且乐和玩世不恭。这对他有坏处,是限定他只能在世俗中混。但也不无好处,譬如在大革命中,他被批斗,被驱逐还乡,他都能处之泰然,有机会找到酒还是喝得醉醺醺,然后卧床睡大觉。胞妹的性格多由父亲来,急,喜怒形于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