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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成竹在胸,我们团为首的什么人拒绝了。还要示威,总是到南京的两三天以后吧,照计划,早晨出发,人人手持小旗,由少数人带领,边走边喊口号。口号中当然有要求抗战一类;有没有打倒不抗战一类,不记得了。街道两旁挤满看热闹的人,显然是不知道这群青年人要干什么。这样走出不远,进了成贤街,忽然由街道两旁闯出大批军队,两个捉一个学生,拉上街口停放的大卡车,往东开向城外。我们不知道要运到哪里,如何处理,但既然抗不了,只好听之任之。不久就知道,是送入孝陵卫军营,囚禁起来。为了表示抗议,决定绝食。估计消息不久就传出去,爱国学生被捕,这还了得。陆续传来外面的情况,很多学校罢课了,有些学生也抢上火车来南京,不让上就卧轨。由南京当局看,绝食是点火。北大的旧人则反应复杂,其中也会有自己的学生不吃饭,心里不好受。于是陈大齐来了,送来不少食品,记得有饼干之类。不说假话,我们的绝食也不乏红楼的自由精神,愿意吃就吃一些,没有人管。后来才知道,南京当局把我们看成埋在其时首都的火药,应该及早清出去。在孝陵卫,我们住了五六天,是一天的后半夜,军队又来了,仍是两个人捉一个,或手拉,或用绳捆,推上卡车,一直开往下关。到了,下车,上轮渡。过江是浦口车站,有一列火车(只挂短短的几辆)等着,仍由原来的两个人送上火车。上车后找到陈虞朴,我见他手里拿一节绳子,问是怎么回事。他说捉他的是两个温和的小青年,他想把那条绳子留下做纪念,小青年说那可不成,他们回去要交,一定要,只好截下一段给他。他又问那两个小青年,为什么对他这样和气,小青年说:“这次执行任务,我们提心吊胆,很怕你们,因为命令是,由军营送上火车,不听话,可以用绳子捆,但骂不许还言,打不许还手。你没有打骂我们,我们算走运。”
我一生只有这一次是坐专车,上车就开,有一连兵护送,而且沿路不停。车到徐州,忽然转为西行,到郑州才往北。后来才知道,是济南那里学生为往南京受阻闹事,怕我们到那里合流再南下。其实,过郑州,离北京近了,我们多日颠簸,劳累,又车上过夜太冷,真有点归心似箭了。回到北京,耳目闭塞的情况变了,知道我们点的这把火越烧越旺,南京送走了我们,接着来的学生闹得更凶。闹,对于不抵抗的当局也许作用不大,但可以让侵略的日本敌人看看,中国人的心并没有死。
附记:我由1928年暑后写日记,到1937年暑前,将近十年,都毁于七七事变战火,因而写北京大学这一段;只能凭模糊的记忆,不确甚至张冠李戴是难免的。回首前尘,念及人祸之频繁,不禁为之慨然。
《流年碎影》 天津一年(1)
在北大混了四年,学业没什么成绩,只挣得一顶北大毕业的帽子,活命至上,于是,与走出通县师范校门之前不同,这一次是早就想到饭碗。是1935年的春夏之交吧,忘记从什么渠道,听说开滦煤矿招考中学教师,地点在天津他们矿的总局。大家都知道,开滦矿的职业有两个大优点,一是待遇高,二是安稳,即只要规规矩矩干,就没有丢掉饭碗的危险。人总是利取其大者,所以决定去应考。不记得以何因缘,与其后嫁给我的师范同学李向常(名志恒),家乡大良镇人的陈英迈女士结伴。第一次到天津,住在东马路太平旅馆,到英租界开滦总局去应考。先是笔试,我侥幸录取,陈女士落选。接着检查身体,记得只是听听内脏,大夫就当面告诉,说肺有问题,不能录用。后来,我一直怀疑这次的诊断,因为在北京,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适,也没有人(包括医生)说我的肺部有问题。事实也许是,有问题的不是我的肺脏,而是那位大夫的神经。如果竟是这样,一次误诊事小,我因此未能东往唐山,过准退隐的生活,语云,失之毫厘,谬以千里,事就大了。说大,不是痛惜有所失,而是想到我就不会走上现在这条路,以及机遇的播弄人,真就不能不“畏天命”了。
一次如意算盘,或说尝试,失败,只得飞回旧巢,一面待毕业之业,一面待饭碗之业。这情况,学校大概经过调查并有记录,是直到八月上半,天津南开中学缺国文教师,让学校推荐,也许只有我还在待价而沽,就介绍我去。以卖货为喻,这不是主顾挑的,是柜台上剩的,因而起驾南行,就不免灰溜溜的。管他呢,反正饭碗要紧,只好不管荣辱,还是收拾衣物上任。
平生第一次创业的一天,记忆也另眼看待。至今还记得是8月16日,早饭后,由前门东车站上火车。到天津北站下,已经是中午,雇洋车(天津名胶皮)拉着行李和己身,可以直接往学校,不知道应该找谁,还是先投亲。有个表叔刘玉田(大祖母的侄子)在东北角(天津多称官银号)单街子同源彩染坊任经理,去找他。找到,知道我还没吃饭,说他已吃过,带着我到东北角一个小馆去吃。楼下楼上各一间,登楼,要一盘炒虾仁,因为天津水产丰富,都用活虾,所以色香味俱佳,价同于张先生豆腐,一角六分。这一次天津的第一菜,竟对后来的生活也有影响,是近年进饭馆做客,主人为表示热情和大方,桌上多见炒虾仁,价涨至百倍以上,可总是味道颇不佳。饭后略休息,表叔有经验,找个熟洋车,嘱咐送到学校,找到办事处,俟办完手续,再送到宿舍。就这样,我被安置在南院西楼(坐西向东,两层)楼下的一间房里,光线不好,白日也要借助电灯。加说这一天之后的一件事,是送来半个月的薪金,当面解释,如果上半月到校,就发全月的。
拿了薪金,要工作。8月底或9月初开始,担任三班国文课,高中一班,初中两班,一班一周以六课时计,每天平均要上三堂课,口讲指画,还要改两周一次的作文。记得教材是学校编的;教法也有要求,是以学生活动为主,教师辅导。其时负责教务的人与教师间还隔着一层客气,又没有今代的教研室的组织,因而对于学校的要求,我是微有所闻而莫明其究竟。不了然,又没有重视,于是上课就还是从心所欲。也不能没有师承,是中学的李大吵和孙子书,加大学的黄晦闻和刘叔雅,照本讲解之外,也说些自己的私见。这样教好不好,我是直到现在也说不清楚。难道就不曾想过吗?可惜是再思三思之后,答案总是不快意的。比如多年之后,我回顾教国文课的经历和心情,以真面目对人,自己的观感,由轻到重,大致是四种。其一,以学生能否写通为教学的成与败的标准,我就不知道哪一种教法能够真正有成效。即如以学生活动为主,如果只是在一叠教材上活动,我看也不见得能够有什么成效。其二,如现时语文课的方式,教师和学生都寝馈于不多篇所谓范文,想写通是不可能的。其三,教语文,最费力(因为还要改大批不通的作文),成效最没把握,所以我最怕这个职业。其四,怕而断断续续教了十几年,就使我常常想到饭碗之不易,或放大言之,人生之不易。这样说,南开中学一年,看外表的活动,相当复杂,内心则很简单,不过是饭碗加不易而已。
天命或祖传(或天命加祖传),人总是善于适应的,比如说,有烦恼,而且不少,是还一定有能力,在苦的夹缝中,甚至一时忘掉苦,找些乐趣的。吾从众,功课的繁重,没兴趣,而且不能不想到难于改行,以及人人都会遇见的兰芷之变为荆棘,一时都不管,且迈出西楼,逛书摊或看风景去也。
看旧书买旧书,天津只有集中的两处,英租界小白楼和法租界劝业场旁边的天祥市场三楼。小白楼卖的主要是外文书,最多的是英文旧书,其时我还没搜罗英文哲学著作,所以逛书摊只是到天祥市场。总是下午课后(星期日改为上午)起程,两种走法,步行穿过南市,或西南角上电车,东南角换车到劝业场。逛书摊颇像钓鱼,是慢功,能不能有所得,或钓得特大的,全凭机遇。但偶然之中也有必然,概率论保证的必然,是次数多了,总会遇见难得的。可惜的是,概率论只能保证有所得,而不能预测不很久之后就来了七七战火,几年来所存的大部分,随着育德中学的破灭,到无何有之乡去了。还是转回来说乐趣,这回是由精神食粮下降为口腹之欲。书摊逛完了,已经是饭时,赶回学校不便,也不必。出天祥市场后门,饭馆一家挨一家,其中有两家是山西馆,登楼,吃两碗刀削面,可以说是物美价廉。本地低档次的饭馆大多卖包子,其中还有名扬外地的,是狗不理,东门脸一家记得名振发德,也颇有名,我都吃过,感到过于油腻,不如吃刀削面清爽。吃当然也可以高档次,那是登瀛楼,我人微,无人请,舍不得大破费,也就未敢问津。其实,过了若干年,我走地方多了,经过对比,才知道天津食品,可以荣居榜首的,乃出自遍布大街小巷的早点铺“豆腐坊”的豆腐浆(还可以掺豆腐脑,名浆子豆腐),色雪白,味鲜,浓到稍放一会儿就可以从表面挑起一层皮,营养至上。说句不怕天津人气恼的话,我从1936年夏离开天津,再去的次数不少,都是乍来乍往,有时也怀念,但首先浮上心头的是豆腐脑,而不是天津的人情。而可惜,随着新时代的革新,这不上经传的美味也绝迹了。
再说看风景。由北京到天津,至少我感到,是没什么可看。天津有而北京没有的,有河道,而大的(如海河)乱,小的(如墙子河)臭。有租界里花园包围的洋房,但那是洋资本家和本土下野大官僚住的,看了,使人愤慨。不过人,就是没翻过李笠翁的《闲情偶寄》,也会用退一步法,以求慰情聊胜无。于是而有丁字沽看杏花之游。这有如香山之看红叶,是见于当地讲风土的书的,风雅,或附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