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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碎影》 佟府旧迹(2)
以下说直属校当局的办公人员。为首的是朱先生,其下有管事务的杨先生,管财务的耿先生,以及抄抄写写的叶迪元、金荣荫、张永钟等。重点说朱先生和杨先生。朱先生与我有特殊关系,因为他是我的师范同班同学朱仰秋(名润岑)的三叔父。同学,限于同班,关系也有远近的不同,我和朱仰秋的关系很近,俗话所谓可以称兄道弟的。他们是旗下人,住在西直门内北沟沿一带。朱仰秋早已丧父,叔父还有行四的,在育英中学工作,也是主持校办公室。就因为我与朱仰秋有这种关系,见面,随朱仰秋,呼在贝满的朱先生为三叔,在育英的朱先生为四叔。且说这位三叔,人很精干,也很宽厚,又因为我与朱仰秋有这种关系,对我,表面虽然客气,心里却看成子侄,需要指点的时候,趁屋里没别人,小声告诉我,应该如何如何。我当然很希望身边有这样一位长辈维护,也就既敬重他又亲近他,到学校,没课,愿意到他那里去坐坐。也为了表示敬重和亲近,每年新正,我总是与曹家琪结伴,到朱先生家去拜年。朱先生是旗下的小户人家,蓬门小院,可是室内一尘不染,用具都明亮如镜,婶母等也是温和大方,仍不少“王侯第宅”的雍容气象。我离开佟府以后,与朱先生会面少了,不记得是大革命中还是其前其后,听谁说,就在那蓬门小院里归了道山。再说为朱先生之左右手的杨先生。他是天津人,年岁与朱先生相仿,高个子,面干枯无须,酷似紫禁城内的太监。只有一个女儿,以及老伴,相伴过日子。为人也是古道热肠,以帮助人干点什么为乐,并且作而不述。他可以算作怪人,一身而兼有聪慧和拙笨的两面。聪慧是动手,他什么都会,而且不同凡响;拙笨是动口,尤其在新时代的小组讨论中,他一句也说不上来。举一点点事例为证。教会学校,周六下午不排课,上午课上完,学生散去,我们松一口气,几个常在朱先生屋里闲谈的男教师就想享受享受,朱先生出主意,一个人拿一点钱,交杨先生,让他做点什么,下课后在朱先生屋里聚餐。记得第一次是吃红烧肉,入盘上桌,肉块方方正正,看着像是不烂,及至下箸,才感到连夹起来也困难。入口,味道好得难以言传,只能用间接的办法,说有生以来吃红烧肉无限次,评比,还是以这一次为第一。我惊讶,问朱先生,杨先生的技艺是怎么学的。朱先生略过因,只说果,是“他什么都会做”。果然,其后就品尝了他做的许多种,其中一种是糖葫芦,单说外形,竟超过东安市场北门内的。再说另一面的不能说说道道。建国以后,万象更新,原来不言不语也能做的事,有不少要经过小组讨论,以表示并非被动。有那么一次,是为什么事(救灾?)动员大家捐助,于是先定期小组讨论。杨先生也必须参加,也就必须发言。都知道他不会说,于是由我们吃红烧肉的一群里推举一个人代他作发言稿。要求简明扼要,以便容易背诵。果然背熟了,开会,轮到他,背一过,一点不错。一些先进人物既惊又喜,大力鼓掌,我们知内情的也就随喜,鼓了几下。万没想到,杨先生听到掌声竟忘其所以,又说几句与前几句意思相反的,是“我看不捐也可以,国家一定有办法”。散会以后,我们责备他,他说:“我以为多说几句,他们一定更高兴。”离开佟府以后,我没有再见到他,推想不久就会回天津吧?我有时翻检《庄子》,碰到《天地》篇中的“机心”,就禁不住想到他的朴厚,没有一点机心,也就不能不慨叹,以小组讨论的说说道道培养机心,我们的损失终是太大了。
以下说同行,上讲台面对学生的。男本位,先说男的,附带说说女的,都以记得的多少为序。排在第一位的是曹家琪,不只这里排第一,我还专题写过他,收入《负暄三话》。何以这样恋恋不舍?是因为我们在说话必须小心谨慎的时候,还是可以无话不谈,推想现在年不小于耳顺的人都会知道,这是过命的交情。他是京北怀柔县的人,辅仁大学毕业,来贝满女中,教高中国文。他长身长面,为人敞快,好说,与人交,推心置腹,所以我们很快就成为知心的朋友。常在一起吃喝,在小馆,或我家或他家。他家是富户兼书香门第,在鼓楼以东还买了住宅,我们相识之后不久卖出,租交道口以南秦老胡同一个大宅院的东房住。我常到那里去,其时他祖母还在,一看就知道出身于世家,文雅,不出门,以读小说为遣。命不坏,儿孙都孝顺,大革命之前往生净土,没受到赶回老家、接受批斗的折磨。她的儿子和儿媳(曹家琪的父母)就失之死得太晚,大革命风暴一来就被赶回老家,男血压高,在烈日下受批斗,第二天就见了上帝。女,一人在家度日,曹家琪当然放心不下,只好城乡两头跑。其时他早已离开佟府,先是到天津(河北?)师范学院工作,不久学院迁北京,改名河北北京师范学院,地址在和平里,他也住在和平里。母亲还健在,有在天津结合的陈女士主持家政,应该说是由颓败趋向中兴了,不幸得了由感冒转为肾炎的不治之症。其后学院又迁居,到宣化西南方的一块荒地,正名为河北师范学院(后来大革命的狂热过去,迁往石家庄)。在宣化时期,他的病渐渐加重,终于不得不到北京住医院。其时我由干校放还,户口还乡,人则多在北京,也就常去看他。他顾念妻子,舍不得死,可是病如天地之无私,挨到70年代初期,还是抱恨走了。我失掉这样一位益友,心里很难过。所谓“益”,至少包括两项。一项是上面说过的,无话不谈,“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庄子·徐无鬼》)另一项,由利的角度看更重要,是我缺少应付世俗的能力,他不只有,而且很丰富,所以每当我感到无所适从的时候就问他,他必当机立断,告诉我应该如何如何,而也是“自夫子之死也”,我就只能乱碰了。失,已然,没办法。幸而他还给留下一得,天大的得,介绍我结识启功先生。他是启功先生的学生,与启功先生也有无话不谈的交谊,并本诸什么什么“与朋友共”的古训,带着我到前马厂去进谒这位其时还没有遮天大名的上人。因为有此一介加一谒,就先是“马厂斋头拜六如,声闻胜读十年书”(拙句),其后半个世纪,先后到黑芝麻胡同、小乘巷、师大小红楼等地的斋头,大则取立身处世之道,小则取个拙作的书名,凡此,皆绰号老驴的曹家琪之遗爱也。人往矣,又能怎样?也只能就一时想到的记在这里。
接着说田聪。他字仲严,天津以西永清县或霸县人。我们是文学院同事,早就熟识,我到贝满,记得还是他介绍的。他身量不高,精明,对人热情而彬彬有礼。也是教国文,因为个儿矮,曾有学生照顾他写黑板字,讲台上放个小板凳。他误会了,大发脾气,以学校和学生都致歉意了结。他学识丰富,口才也不坏,因而受到许多人的敬重。我和他也谈得来,印象是思路清晰,能明辨是非。万没想到,这样规规矩矩的一位,记得是1947年暑后开学不久,被捕了,同时捕去的还有女教师陈琏,都是夜里从家中抓走的。依常情,这必是政治问题,国民党所抓,身份可想而知。后来听说,是解往南京,陈琏交她父亲陈布雷严加管教,田聪判刑,住老虎桥监狱。推想也是1949年初,南京政府塌台,用保释的名义放出来的。如此推想,一是根据《知堂回想录》记出老虎桥监狱的情况,二是听他自己说,在狱里与周氏有交往,周曾赠他书云云。总之,建国以后,我们又恢复了交往。他未改旧家风,对旧相识仍是亲切客气。只是有一件事不便问他,地下工作,胜利以后何以未腾达?先是在西郊某单位,后是在东郊定福庄一个石油学校,都是从事语文教育工作。在西郊,他曾介绍南星去教英文翻译;在东郊,为有关语文的事,与我有些联系,记得曾在华侨饭店共进过一次午餐。后来见面的机会少了,是大革命开始以后吧,听说为被捕的历史问题,生活不能平安。记不清确切时候,也不记得听谁说,他作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