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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碎影-第7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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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碎影》 小红楼(2)


  人说完,还可以说点杂事。语云,自求多福,挑挑拣拣,想只收赏心悦目的。这也有一些,是因为到小红楼上班,经常出入大木仓口,近水楼台,也就有所得。所得也许不少,可惜绝大部分由记忆库里溜走,只能说两件还记得的。先远后近。大木仓东口过大街的东面是西单商场,还有些旧书店和旧书摊,旧习难改,有机会就去看看。以常情推之,零零星星的,总会买一些。其中一种是戚本《红楼梦》有正书局印的大字本,只有上函(脂批都在上函),价才一元,买了。其后几年我又买到全套的小字本,库存新书,一部三元,有个学生也爱(乾隆年的)红书,就送她了。另一种是书画之书,迷恋文物的人会视为珍品的,清嘉道年间金石家张廷济写的一件手迹。先说来路。大木仓东口外偏北路西第一家是个私营小书铺,一间门面,铺主姓刘,健壮,面黑,人称黑刘。货来路杂,有旧书,间或还有旧书画,像我这样的人当然就愿意过门而入,看看有没有可要的。是一次入内,问有什么新货,他拿出个裱好的卷,打开看,横幅,藏经纸色洒金笺,朱丝阑,先是张廷济赠瑞少梅(名元,铁保之子)的两首七律,字作行楷,很精,后有三个人的和诗,其中一人是张的长子张庆荣,诗都规矩,字工整。我多年浏览法书,喜欢张廷济的金石气,收了几件,这一件写自作诗,更有特点,当然愿意收,问价,才一元,收了。到执笔的现在,四十年过去,其间还经过文化大革命,箧中的长物损失不少,这一件却还保存着,就算作出入小红楼三年的纪念吧。
  最后还要说一件可以称为“士冠礼”之尾声的事,是1953年的夏季,仍是在小红楼,宣布解除管制,依运动法之法,我又成为“人民”。其实实质性的变动并不很大,只是少写几次汇报、多参加一些会而已。但就是这一点也来之不易,因为,也是依运动之法,先要面对稿纸,表示有罪,而且服罪,然后面对群众,表示有罪,而且服罪。显然,这仍是帝王在上,赐死也要谢恩的旧套,只要翻过史书,就不会感到新奇。但究竟是一次灾难,过去了,如果不掐头去尾,则应该说是起于1952年2月的受命交代与大众书店以及《语文教学》的关系,终于1953年8月的当众宣布我复位为“同志”,时间恰好是一年有半。《论语·阳货》篇记宰我问三年之丧的事,说“期(读jī,一整年)已久矣”,所以接着说“期可已矣”,我会不会追随这位“朽木不可雕”的人物,说一年有半过于长了呢?曰不然,因为四五年之后,大批的士加右派之冠,有不少是经历了二十年才复位为同志的,则采纳李笠翁的退一步法为养生秘诀,我就应该谢天谢地了。


《流年碎影》 旧二院


  上一篇说我供职的出版社于1955年6月迁到景山东街。依“昔孟母,择邻处”的三字之经,就我个人说是三迁,也就成为最后之迁。不再迁,住的时间就会长,计到目前执笔时为止,已经超过四十年。“人生七十古来稀”,八十必更稀,在一个处所过了一半,就是平平静静,由壮及老,也当有不少可记的吧,何况自1956年以后,更大的暴风雨纷至沓来,难得平静呢。但是,仍由己身下笔,我是借了内,无名无位兼谨言慎行,外,有幸碰到个比较温和的环境(热爱扬鞭甚至扬刀的小英雄很少)之光,虽然未能得平静,却实实在在得了平安。昔人一饭之恩终身不忘,况水深火热之后今日仍能安坐寒斋写些回忆之文乎?所以我回顾这景山东街的断续四十年,心情的主流是安慰,是感谢。心情好,就愿意多唠叨几句。也确是应该多说几句,因为这第三次之迁,已经不再是飘流,而是有回家之感。何以言之?是因为这新迁入之地乃母校的一部分,北京大学第二院(理学院及校办公处)。
  恕我不能减少恋母之情,介绍新环境,愿意从旧状貌说起。我是文学院学生,在第一院(通常说的红楼)上课,可是与第二院的关系不少,——还应该加上更早。开始上课听讲之前,投考报名,录取看榜,报到交费,都是在第二院。上课之后,普修课,听讲演,以及不时的集会,在大讲堂,也是在第二院。直到见识见识学术界名流,如地质学家葛利普,数学家奥斯古,以及校长蒋梦麟的夫人、公认的江南佳丽陶曾榖,都要到第二院。如果从新风,查三代,第二院还有独占的光荣历史,是清末维新,立京师大学堂,拨乾隆四女儿和硕和嘉公主府为校址,就是这个地方。地在景山之东,街名马神庙(确有庙,推测原在路北,建公主府时移东口外),民国年间改景山东街,大革命后改沙滩后街。出版社迁入时,院里的格局同于旧二院,只是变清爽为杂乱。因为房子多,文字改革委员会也挤进来,占东路靠南的方形两层楼(原北大数学系)和西路一部分宿舍。出版社部门和职工多,房也多,就英雄有了用武之地。大致是,编辑部用东路偏北的工字形楼(原北大生物馆),出版部用大门内、大讲堂外由东到西的筒子平房(原北大物理、化学实验室),图书馆用西路最后一层房,食堂用大门内的西房,其他用作职工宿舍(带家属或单身)。
  仍改为由己身下笔。工字楼上下两层,大门向南,后面向西有角门。检查科占大门内楼下偏东一间,门向北。中学语文编辑室占楼上西北部,文学人多,占偏南的大屋,汉语人少,占偏北的小屋。我的固定座位在检查科,为兼编汉语,有时要上去,到汉语室打游击。在楼下坐了差不多两年,不知道为什么,这为了提高产品质量的检查科撤消了,科之长隋树森先生转文学室,我变游击战为阵地战,入汉语室,即楼上西北小屋。其后约半年,汉语课也停了,人并入语文室,座位依然,不记得过多长时候,座位也移到大屋。在这个大屋,坐到1969年8月,工作早停了,终于教育部连带出版社,也撤了,人都到朱元璋的龙兴之地凤阳干校去“学习”。我不得不与这母校的二院告别,而一别就是十年以上。
  总是在女霸江青等人倒台之后,长期抽疯不得不变为清醒,白卷英雄过时了,又启用教育。孩子们需要上学读书,就仍要有人编书。人民教育出版社复活了,干校结业,早已处理的职工陆续回社。我是1979年初回社,真成为废物利用。其时虽尚未改革开放,却已是走向发展,以前的乾隆加清末民初的建筑落伍了,要改为与天兼与空地争地盘,靠外的房屋都拆掉,改为楼,人入内工作的五层,书入内立或卧的七层。还有人入内过柴米油盐日子的,后部两座,都是五层,前部偏右两座,都是三层。中路最后的公主楼(公主住西路大房,所以应理解为公主府的楼,十间两层,楠木骨架)拆了,改为加宽向东伸展到府墙的两层红砖楼。岔出一笔,这公主楼院,是大革命“斯文扫地”时期我受勒令之命清扫的,想不到十几年之后,楼和院都化为空无,闭目想想往昔,心里也不免热乎乎的。且说我废物得利用之时,新楼还没交工,我就随着语文编辑室,先在香山饭店,继在西苑饭店,上班,直到1979年的接近年终才回到旧二院,据说是照顾老朽,分配在二楼,而且是阳面。在这座楼里也曾三迁。一迁到同层的斜对面,自然有北窗而无南窗,所以曾效辛稼轩《永遇乐》词“北固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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