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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普罗旺斯-第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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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看到法国这个角落里的人们这么兴高采烈地对那种高脂肪、高胆固醇、对动脉具有巨大威胁、可谓是罪大恶极的东西爱不释手,真是让人觉得神秘莫测。
    因为寻找肥鹅肝和健康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我翻遍了好几本有关饮食和营养的书,但却发现里面的理论都是如出一辙,只是面目不同而已。不过,有一点他们倒是异口同声的,他们都说,脂肪是杀手,如果经常吃的话,会使你在正当壮年的时候,因血管阻塞而猝死。为了寻找一个不同的、未必是科学的意见,我决定从法国营养学的根源处找起。首先,我想到要去咨询一个厨师。但是我所认识且尊敬的厨师更关心的是菜的味道,而不是你心脏的状况。他们认为前者才是他们的主要职责,而后者则是你自己的事。我所能希望从他们那儿得到的是到哪儿去吃肥鹅肝最好,而我需要的则是一个更为均衡、更为中庸的观点。
    法瑞苟勒先生虽然很少能提供什么不偏激的观点,但我还是决定拜访他,仅仅指望他能运用他在学校当老师期间积累的那些有关营养学的知识。可是,最终我发现他依旧坐在酒吧里他的老位子上维护着法国的传统,脾气依旧很大。
    我的研究从雷格斯那儿也没有什么进展。一般情况下,他是法国生活方式的热烈拥护者。肥鹅肝当然对你是有好处的,他说。大家都知道这一点。你尝过加斯克尼的利沃丽姐妹做的肥鹅肝吗?那真是棒极了。但一涉及详实的医学证据,雷格斯便一无所知。
    最后,我不得不去找葬礼鉴赏家马利斯。有一天早晨他把我叫到咖啡馆里,很明显地有什么情况,但在他还没有开口之前,我便急不可耐地将我的问题提了出来。
    “你可以吃你喜欢的任何东西,”他说,“但这没有太大的不同。年龄大了,身体自然就不好了,这同你吃什么没有关系。毫无疑问。”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开始发亮,身子往前倾了倾,告诉我一件刚刚发生的有趣的死亡事件。就如往常一样,当他谈论另外一个人的死亡时,总是压低了嗓门,很严肃的样子。但是很明显,这一次,马金的这件事给了他相当的欢愉。
    已故的马金先生毕生都致力于购买国家彩票。迫于想发财的愿望,每个星期他都要买一张彩票。为了保险起见,这些彩票放在他唯一的一件西装的上衣口袋里,这套西装被锁在一个大衣柜里,一生中只有两次机会出来见见阳光。一次是去参加一个简短的婚礼;另一次,是法国总统经过这个村庄,带来了富有纪念意义的五分钟。每个星期的同一时间,马金都要将柜子打开一次,那张不幸的老彩票就被一张新彩票所代替。马金的这一习惯保持了三十年的时间——三十年的时间里,他从来没有赢得过哪怕一分钱。
    在那个夏季最炎热的时候,末日突然降临到马金先生的身上,他带着他三十年苦苦积攒下来的彩票撒手人衰。人们按照他在社区里的地位以合适的方式埋葬了他。
    (他曾在当地的邮局干过多年。)生命真是不公平——一个星期之后,人们发现他的最后一张彩票中奖了——虽没有数百万元,却也是一笔相当可观的数量,足有好几十万。
    马利斯停了一下,深深反思这种不公正,惊奇地发现他的杯子已经空空如也。
    在继续他的话题之前,他环顾了一下四周,似乎是确保他的话不被别的人听见,他说,有一个小问题,就是,马金先生死的时候,穿的就是他生前那件唯一的西装,这当然无可厚非。重要的是,他的口袋里还装着那张中奖的彩票,被埋在六英尺深的地下。而领奖的规则又十分严格——没有那张中了奖的彩票,任何人也拿不到钱。
    怎么办呢?将尸体扒出来,就会破坏坟墓。要是不去管它,又会失去一大笔钱。
    “是不是很可笑,啊!”马利斯点点头,笑了,只要命运影响的不是他自己,他对于命运的无常总是有无穷的能力发出微笑。
    “可对那个家庭来说,并不好笑。”我说。
    “啊,你别着急,”他摸了模自己的鼻子。“故事还没有完呢。知道这事的人太多了。”
    我的眼前立即浮现出盗墓者在夜晚爬过村子的墓地的情景——铁锹挖到棺材时刺耳的咯吱声,发现彩票之后满意的呻吟声。我说,肯定会有什么办法可以让这个家庭不受打扰就可以获得这笔奖金。
    他冲着我晃了晃他那寓意深远的食指,好像是觉得我的建议提得太奇怪了,根本不可能实现。规矩就是规矩,他说,如果现在开个先例,以后各种各样彩票丢失的故事都会出来了——狗吃了,风刮走了,抽水马桶冲走了——那样就会没完没了。
    马利斯摇了摇头,然后,想起了什么似的,把手伸进他的军用夹克的口袋里。
    “我有办法了,我们可以考虑合作。”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卷着的杂志,抹平了皱巴巴的纸。“看看这个。”
    这是一本叫作《哈罗》的杂志,是有关一些二流名人的风流轶事的,这种杂志几乎是每个理发店和牙医诊所里必备的东西,其中收集了大量的社会名流显贵游玩或者家居的各种彩色图片,偶尔也有在葬礼上的图片,马利斯的想法正是因此而来。
    “你曾经干过广告,”马利斯说道,“你会看到其中的机会。”
    他已经全盘考虑过了。他的计划是创立一份友情杂志,专门记录那些刚刚过世的名人。在法国,可以把它叫作Adieu,在英国就可以叫作Goodbye。杂志的内容可以是从报纸上得来的各种讣告,配以人物生前的照片——“这叫快乐的旧日时光。”
    马利斯说,里面还应该有一个固定的栏目,叫作“本月葬礼”,其广告费用将由死者家属、花圈商、鲜花商、棺材商提供。还有更重要的是,千万不要忘记饮食服务业,任何重要的葬礼都离不开这一项。
    “怎么样?”马利斯说道,“主意不错吧,嗯?这是个巨大的金矿。每个星期都有重要人物与世长辞。”他将身子向后靠了靠,眉毛高高挑了起来,我们两人默默地坐了好一会儿,考虑着死亡和金钱。
    “你在开玩笑。”我说。
    “没有。我当然是严肃的了。这是每个人都回避不了的。比如说,你,”他说,“你一定也想过你要怎么死。”
    我所希望和接受的死亡方式用一个词就足以概括:突然。但这个词对马利斯来说还远远不够。这个贪得无厌的老家伙对所有细节都感兴趣,在哪儿,怎么死。我说不出来,他就不满意地摇摇头。生命中为数不多的定事之一,我却没怎么仔细考虑过,想得更多的却是这一顿饭我还要吃什么东西。而他,却定好了计划——个完美的计划,最后的胜利,欢愉的混淆,每个有幸在场的人都不会忘记。他怀着满腔热忱,描述他已期待多年的一种待遇——如果一切都如他所期盼的那样,将会是的。
    首先,要有一个美丽的夏日:正午时光,天空湛蓝,淡淡的云朵飘浮在天上,微风轻拂,树丛中的蝉鸣构成了故事的背景乐。如果死在雨中,马利斯这样说,也应该是很怡人的时刻。其次,要有一个好胃口。因为马利斯已经决定,他最后的时刻应该在饭店里一张阴翁的餐桌上度过。
    饭店至少是三星级的。店里的阁楼里存放着各种各样品质和价值都难以想象的葡萄酒:金黄的勃良第。一级的波尔多、十九世纪末的伊坤、最老的葡萄藤上酿下的香槟,这些酒不管其价格如何,都在用餐前好几天就已经准备好了。这样,厨师才会有时间创造一顿精致的佳肴来与这些美酒匹配。马利斯端起了杯中价值十法郎的正红酒,呷了一口,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又沉浸在自己的描述中。
    在人生的终点,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有个意气相投的朋友也很重要。马利斯早已经为自己选好了一位合适的客人——伯纳德,他的一位多年的老朋友。伯纳德在此地还是个传奇式的人物。由于害怕打扰口袋中的钱,他从来不愿把手伸进袋里去,因而声名大震。他把节俭变成了一门艺术。在他们这么长时间的交往中,马利斯只记得伯纳德在咖啡馆里付过两次钱。都是因为当时厕所里挤满了人,付账的时候他再也找不出借口可逃遁。除此以外,他是个好伙伴,富有生趣,两人在一块时可以花上几个小时消磨在酒桌上。
    至于菜呢——死亡菜单——马利斯还在考虑应该点些什么菜。要有炒得很烂的葫芦花来提提口味。当然得有肥鹅肝噗。或者茄子羊奶布丁,或者蜜鸽子,或者艾蒿慢炒猪肉(由厨师作出决定,马利斯觉得相当高兴),然后是迷迭香烤山羊奶酪,之后是牛奶蛋糊和樱桃馅饼或鲜桃马鞭草汤……
    他停了一来,眼神迷离,似乎看到了未来这顿盛宴。我不得不怀疑如果桌子上有这么多的东西等着他,他怎么会有时间或者愿望去死呢。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又回到了盛宴上。
    “生命就这样过去了,”他说,“我们把一生的饭都吃尽了,我们曾像国王那样喝酒,我们曾大笑过,聊过天,吹嘘自己有过多少艳遇,为永久的友谊发过誓,喝光了瓶中的最后一口酒。然而下午还是下午。我们还没准备好要离开。再来一两杯满足一下胃口,还有什么比我出生的一九三四年生产的白兰地更好的东西吗?我举手招呼侍者,然后——啊!”
    “啊?”
    “致命的心脏病。”马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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