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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泥泥是在冯海军撕碎那个枕头的前一个月上我家的。当时冯泥泥走在永新巷口,我则刚好从那棵大芒果树上滑下。那次意外的相遇让我相信了命运的巧合,也使我在此后的日子,一次次满怀期望地爬上那棵芒果树。有时远远看到有蓝色晃动,我便会紧张地做好下滑的准备,似乎全镇只有冯泥泥一人穿蓝裙子。
事实上,冯泥泥自那天到我家后,就再也没从那棵树下经过。她选择了另一条更为迅捷的路径。这路径便是仁义巷。她只需从仁义巷的那半堵残墙跳下,就可以直达我家的天井。这是许久以后我才知道的。
那是我第一次和冯泥泥接触。那时我的年纪虽小,却也懂得了面对女生时所需的羞怯。从小学一年级起,教室里的每张桌子上都会有一条清清楚楚的“三八线”,那是谁也不知道的人发明的性别立场的最初对立。冯泥泥读书晚,又留过一级,因此她领先几年发育的身躯在班上便显得很是引人注目。那时适逢学校刚包场看了一部名为《少林小子》的电影,几乎每个男生记忆最深的就是那个小少爷和他的童养媳老婆。一次,班上的一个男生跟冯泥泥说话让人看见了,第二天早上,当那个男生走进校门,便有许多人冲他发出仿佛痛苦其实欢乐的呻吟:“姐姐啊,你怎么不理我?”这恶作剧令被叫的人羞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可后来我发现,那个男生虽然羞愧,但微微歪斜的嘴角显然含着一丝努力控制的喜悦。这发现让我很长一段时间怅然所失。
我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和冯泥泥打招呼的。我记得我说出的第一句话是:“我家有很多很多芒果。”说完这句话后我便低下了头,冯泥泥则显得冷静得多,她挑起眉毛响亮地问了句:“是吗?”
我不太记得后来我们还说了些什么,好像是关于牛皮纸又像是关于天鹅绒,然后我们便一前一后地拐进了永新巷。大太阳下,我看到自己细瘦的脖子上支着个大脑袋。
那是我第一次在自己的家中听到“雪”,虽然此前也曾听人说过这种东西,但冯泥泥的叙述无疑要比他们的更生动也更可信。这个在北方出生的女孩,对冰雪的印记就像我对烈日的印记一样深刻。
我坐在闷热不堪的房间,却正有一位女孩向我娓娓地讲述一只小船穿行在僵冻的松花江上,由于薄冰底下是活水,所以每行——步便发出咔咔的声响……我极力想使自己清醒起来,以搞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是这里?还是那边?
“雪可好看了,有的像水晶、有的像羽毛、还有的像窗花呢。不但好看,还好吃。‘咔’一口,跟嚼冰糖似的。”
冯泥泥在说这句话时,伸出舌头在唇边甜滋滋地舔了一圈,仿佛真的吃了糖。
现在想想,也许就是冯泥泥那个舔嘴唇的动作,让我在那个仲夏夜对从未谋面的雪产生出渴望。这真是种奇妙的双重感觉,冯泥泥绘声绘色的描述让我有如身处异地。她用我们当地的方言,通过魔幻般的嗓音,在炎炎夏日里托起一座幻影般的城市,而后又缓慢地重返回现实。
困倦重新袭来,月光照耀下的空气清新得好像和我以前呼吸的完全不同。浓厚的沉寂使一切细小的噪音都聚集在我耳边——那因我而起的噪音——我弯下腰滚雪球的摩擦声,我贪婪的呼吸声,以及,脚下薄冰的碎裂声……当梦中的第一朵雪飘落到我滚烫的脸颊时,我想到了蝴蝶出蛹时那透明、脆弱的翅膀。
夕阳穿过山峦旁的云朵,绚丽的色彩正由浅至深地从她的头发上依次过渡。当最后一片橘红暗下去时,我看到,她神色凝重地将一条腰带束上了腰。
我父亲的弟弟,那个永远都在房中摆弄牛皮纸的男人,他似乎走得更慢了。他瘦削的身影似乎再也跟不上我们,而且通常走着走着,便消失在浓密的荔枝林或是蒿草丛中。
时间在父亲的弟弟的缓慢移动下呈现出透明的灰暗,而我的记忆,总是在这渐渐前移的流程里不自觉地回退到那个被撕碎的枕头。特别是当我也习惯了一个人沉思后,我觉得日后父亲的弟弟的某种悲剧宿命,就像那些飘散的棉絮,所有一切都潜藏在一个绵软的容器里。
父亲的弟弟在冯泥泥出现那天走出房门,应该是平淡无奇。他千百次这样走出,又千百次以同样的姿态回来。但由于那次的出走导致他缓慢的脚步再没能跨过他生命的下一个九月,我的叙述便不得不修改了当初的情景。
当我的目光穿过记忆碎片,沿着天井的鹅卵石重新看到父亲的弟弟时,我发觉那刻他走出的不是房间,而是,走出了时间。他瘦削的脊背就随着这种脱离固定下来,我的叙述则继续随着时间推动。
那天和平时一样,父亲卷着裤筒在天井里做着些日常的小修小理,母亲出了房间几次又进去了几次,每次手中都拿着几块颜色不同的碎布。我知道母亲又在做拖把。母亲认为碎布的惟一用途就是将它们变成拖把,她总是说:“除了这样还能怎样呢?你说还能怎样呢?”她的话通常没什么人搭理,只有父亲偶尔会抬起头望望他的妻子。那时父亲的脸便会呈现出一种茫然甚至是伤感的神情,而他的嘴唇,也变得更厚更笨拙了。
其实我曾设想过那些碎布的其他川途,说不定将它们做成布娃娃或是枕头套会更好,可每一次,我的这些念头都在母亲那种“除了这样还能怎样呢?”的幽怨语气下给打消了。母亲的话似是表明,她是尝试过别的处理方式的,但结果证明,确是“除了这样”便再也“不能怎样”了。
父亲的弟弟缓慢的脚步,就是在冯泥泥跨进我家门的第一步时从里面迈出来的。这个同步的肢体动作使得他们的身体相应地做出了同步反应,他们同时抬起头打量对方,地面上的两个身影也恰好做出同步应合。它们在地上合二为一,分不清是冯泥泥的身影先嵌入父亲的弟弟的,还是父亲的弟弟的身影先嵌人冯泥泥的。重叠的身影很快就分开了,随即那个小的便发出了清脆的笑声。
起先那笋市很细很短促,过了几秒,开始连贯响亮,然后便像扭开闸的龙头,汩汩地向外奔流起来。这突如其来的笑声让地面上的另两个影子有所改变。更矮的那个移动起来,大大的脑袋像只好奇的雏鸟般迅速地向那个笑声靠近,而另一个,则迟疑地举起了一只手。这投影在地上的一幕,很快就随着那面位于门廊的镜子切换成另一组清晰的镜头:我在饱满的阳光下半裂着嘴盯着冯泥泥,冯泥泥在我的注视下笑盈盈地将一条小手绢递向父亲的弟弟,而父亲的弟弟那张沾着碳灰的脸义正窘迫万分地对着我。这个由目光连成的奇特三角形在我的脑海里经久不衰。
“这是冯海军的妹仔!”
这是当母亲从房里走出来时,我说出的一句骄傲的话。
接下来的情形便是冯泥泥坐到了我家的饭桌旁。这个口齿伶俐的女孩好听的软京腔调使我们夹菜的频率比平时减少了许多,特别是关于她那位海军父亲那些走南闯北的见闻,使得我好几次将一口饭在嘴里含了半天才吞下去。父亲保持着那种惯常的带点苦涩的微笑,母亲专心倾听的眼神却是变幻莫测,她坐在那里,久不久便望一眼墙角的新拖把。她望拖把时神情显得有点若有所思。父亲的弟弟和平时一样,只是偶尔几次抬起头望望冯泥泥。然而,当我的目光经过青花瓷碗、紫菜蛋花汤以及五双移动的筷子再次落到门廊的那面镜子时,我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从父亲的弟弟眼中一掠而过。
这是冯泥泥第一次到我家的经过。
刘小慧的死使这原本可能是惟一的一次经过有了继续。
我记得那天也是这么的艳阳高照,当时我正怀着一种失落的心情坐在那棵芒果树下。事实上,自冯泥泥离开我家那天,我已品尝了很久的失落。我自认跟她的交往已触犯了所有男生约定成俗的规定,然而,第二天当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踏进校门,却没有发现任何对我异乎寻常的言行,这种奇怪的安宁景象使我暗暗吃惊,而那准备好的满满一怀担忧亦像失败的热气球,在膨胀得就要升腾的时候轰然坍塌。也正是那一刻,我如释重负又失落地意识到,我哪怕就是牵着冯泥泥的手走在校园,我羸弱的身躯也会被安排到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同时也都漠视的位置上。
我专注于失落的思绪是被那个男人打断的。事情发生时,那人刚好经过秀水桥。他看到刘小慧对着天空喊了一声:“你这个甭种!”接着的情形便是陆荣光惊慌的身影和刘小慧在水中时隐时现的头发。据说刘小慧最后一次将头伸出水面时,那双美丽的眼睛始终直视太阳,直至被最后淹没。
一年后,当父亲的弟弟也像被河水吞没的刘小慧那样永远地从秀水镇消失时,我想起了他那双有着细细蒙古褶的眼睛。也是一样的直视太阳。这两双不同却又同样的眼睛,以一种使人痛苦的简单内涵固定在阳光下。这固定让我联想到某部影片里的一个特写镜头:天上的那颗星,在覆盖着冰霜的沙漠上,在一只受伤的野兽的眼中闪着光。
那人一边飞快地跑,嘴里一边哇哇乱叫。他喊叫的声音在那个下午就像一块块玻璃碎片,在整个秀水镇落得纷纷扬扬。
虽然那天目睹刘小慧死亡的是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但第一个冲到冯泥泥家通风报讯的人却是我。我记得当我出现在冯泥泥家门,面对客厅那张刘小慧放大成十八寸的艺术照,我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
冯海军的出走以及他出走时的神情,我都由于内心的恐惧而远离了当初的记忆,我只记得冯海军冲出门后,冯泥泥的身影就一直跟在我后面。事实上,那时我什么也没说,或是,什么也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