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那女子走了之后,托尼瀑谷回到妻子的储藏室,关上门,两只眼睛空荡荡地在她的衣服上看来看去。他不明白那女子看到这些衣服时,为什么哭了。在他看来,这些衣服就像妻子留下来的影子。他妻子的二号影子挂在那里,一长溜一长溜,一层一层,仿佛是有人收集并挂起来了无穷可能性的样本 (或者至少从理论上是无穷可能性的样本),暗示着一个人的存在。
这些衣服曾经贴着妻子的身子,从而赋予它们以生命的温暖气息,并使它们活动起来。然而此刻,挂在他面前的只是些邋遢的影子,截断了生命之根,在坚定地枯萎掉,了无生命意义。衣服那丰富的色彩像从花朵里长出的花粉一样,在宇宙间舞蹈,映人他的眼帘,钻进他的耳朵和鼻孔。那些褶边、纽扣、蕾丝肩饰、衣兜及腰带贪婪地吮吸着房间里的空气,使得空气越来越稀薄,直到他几乎无法呼吸。大量的樟脑球散发出气味,如成百只翅膀很小的虫子发出的“嗡嗡嘤嘤”的声音。此刻他突然之间对这些衣服讨厌起来。他把身子靠在墙上,双臂交叉,闭上了双眼。孤独像温润的高汤一样,又一次浸润着他。全结束了,他自语道。不管我做什么,都已经结束了。
他给那女子打电话,告诉她工作的事就算了吧。他说,没有适合她做的工作了,并表示歉意。
“可是怎么会是这样呢?”那女子吃惊地问。
“很抱歉,情况发生了点变化,”他说,“你带回家的衣服和鞋子你留着好了,行李箱也留着吧。我只是想让你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请不要告诉别人。”
那女子猜不透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越想追问答案,似乎越显得没有意义。
“我明白了。”她最后说了一句,挂掉了电话。
有那么几分钟,她还挺生托尼瀑谷的气。但不一会儿她就觉得事情有这么个结局可能最好。整个事情从一开始就有些蹊跷。丢掉了工作她感到懊悔,但是她想她会设法熬过去的。
她打开从托尼瀑谷家带回家来的衣服,把它们熨烫平整,挂在了她的衣橱里。把鞋子放在家门口的鞋柜里。和这些新带来的衣服和鞋子相比,她自己的看上去破败不堪。她感觉那些是全然不同的东西,是用另外一种尺寸的布料制成的。她把刚才穿着去面试的衬衫和裙子脱掉,挂起来,换上一条牛仔裤,一件圆领长袖运动衫。然后她坐到地板上,喝冰镇啤酒。回想起在托尼瀑谷家看到的那满满一屋子的衣服,她叹了口气。她想:那么多漂亮的衣服。还有那个“衣橱”:比我的整个公寓套房还要大。想象一下.购买所有那些衣服得花费多少时间,多少金钱啊!而现在,买衣服的那个女人死了。我想不通,死了,留下这么多漂亮的衣服,是什么感觉。
那女子的朋友都知道她很穷,所以她们每次聚到一起时都看见她穿新衣服——而且,每次都穿精致名贵的品牌服装时,她们都惊讶不已。
“这么好的衣服,你从哪儿弄的呀?”她们问她。
“我答应过不告诉别人的,”她摇摇头,说,“再说,我给你们说了,你们也不会相信。”
最后,托尼瀑谷让另一个旧衣贩子拿走了他妻子留下来的每一件衣服。旧衣贩子给托尼的价钱,连他买这些衣服时价钱的二十分之一都不到,但这一点他并不在乎。他宁愿把这些衣服白白送人,只要它们能去一个他再也见不到它们的地方就行。
托尼隔三岔五地去那个空空如也的房间,在那里呆上一两个小时,不特地做什么事情,只是让脑子什么也不想。他会坐在地板上,呆呆地看那光秃秃的墙壁,看他亡妻影子的影子。然而,过了几个月,他失去了回忆那些曾放在这个房间里的东西的能力,他还不知道呢,它们的颜色和气味的记忆已经消退了。就连他曾经那么珍视的栩栩如生的感情也衰落了,仿佛从他大脑的领域中撤退了。他的记忆宛若微风中的雾霭,改变了形状,每改变一次,记忆就更淡一些。此时,每一个记忆都是一个影子的一个影子的影子。他记得清晰的唯一东西是失落感。
有时候,他几乎回想不起妻子的面容。可他能回忆起来的,是那个女子,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看见他妻子留下来的衣服时,在这个屋子里垂泪的情景。他记得起她那貌不惊人的面庞和她穿的那双破旧的专卖皮鞋。在他忘了各种东西,包括那女子的名字很久之后,她的形象却奇怪地留在记忆中,令人难忘。
托尼瀑谷的妻子去世两年后,他父亲得肝癌也去世了。瀑谷省三郎没受什么罪,他住医院的时间也不长。他去世时就像是睡着了一样。从这个意义上讲,直到最后他的生命都似有神灵保护。除了一点现金以及一些股票证券,瀑谷省三郎没有留下任何可称之为财产的东西。只留下了他的乐器,还有他收集的数目庞大爵士乐旧唱片。托尼瀑谷把这些唱片装进搬家公司提供的箱子里,堆放在那间空房间的地板上。唱片散发霉味儿,所以他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打开房间的窗户,跑跑霉味儿。否则他就无法在那个地方下脚。
一年就这样过去了,然而家里放着这么多箱唱片,越来越使他心烦。常常仅是一想到那些唱片放在那里,就使他感到要窒息了。有时候他也会在半夜惊醒来,再也无法入睡。他的记忆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记忆还在那里。还在记忆总是呆的地方,承载着记忆所能承载的重量。
托尼瀑谷给一个唱片商打电话,让他给这些唱片作价。由于这里面有许多绝版已久的珍贵的唱片,他收到一笔数目可观的钱——足够买一辆小汽车。然而,金钱对他来说根本没有意义。
一旦那些唱片从他的屋子里消失,托尼瀑谷就真真正正地成了孤家寡人。
译自《纽约客》2002年4月15日版
飞机
那天下午她问他:“你自言自语那样子,是你的老习惯吗?”她从餐桌上抬起眼皮,向他提出了这个问题,仿佛她刚刚想起了这个问题似的,但显然她不是刚刚想起来。她一定是想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她的话音总是呈现出一种生硬而略带嘶哑的调子。这些话她一直忍着没说,在舌头边旋过来,转过去,最后才说了出来。
两个人在厨房里的餐桌旁相对而坐。除了偶尔传来穿梭火车跑过附近的铁轨的声音,附近一片宁静——有时候显得过分宁静。没有火车经过的铁轨白有一种神秘的沉寂。厨房里的乙烯基地板砖使他的赤脚有一种凉凉的快意。他已脱掉了自己的短袜,把它们塞进裤兜里。这是四月的一个下午,但天气显得过于暖和了些。她把她那灰白色方格衬衣的袖子卷到了胳膊肘。她纤细白皙的手指把玩着咖啡勺柄。他两眼凝视着她那移动着的指尖,很奇怪,他心里激不起任何波澜。她似乎已经把世界的边缘提溜厂起来,此刻她在一点一点地把线松开——放得那么漫不经心,淡然处之,仿佛不管需要多长时间,她都必须这么做似的。
他看着,一言未发。他一言未发是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此时,他杯子里剩下的儿口咖啡已经凉了,看上去有些混浊。
他年龄刚过二十岁,而她比他大七岁,结了婚,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在他看来,她宛若月球那遥远的背面。
她丈夫在一家旅行社工作,该旅行礼专营海外旅行业务,所以每个月有将近一半时间他都不在家。去像伦敦或者罗马或者新加坡这些地方。他很显然喜爱歌剧。书架上那厚厚的唱片摆了三、四排,都按作曲家排列——威尔第③、普契尼④、多尼采蒂⑤、里查德·施特劳斯⑥。那一排排长长的唱片看着倒不像收藏的唱片,而更像一种世界观的象征:宁静、淡泊。每当他找不到话说或不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他就看她丈夫的唱片;他就让自己的目光顺着唱片的背脊睃巡——从右看到左,从左看到右——在心里大声念唱片名称:《艺术家的生涯》⑦、《托斯卡》⑧、《图兰朵》⑨、《诺尔玛》、《费德里奥》⑩……他一次也没有听过那样的音乐,也从来没有机会听。他的家人、朋友或熟人当中没有一个人是歌剧迷。他知道有这么一种叫做歌剧的音乐,有些人喜欢听,然而这位丈夫的唱片实际上是他第一次窥见这样一个世界。
她本人并不特别喜爱歌剧。“我不讨厌歌剧,”她说,“只是太长了。”
紧挨着唱片架放着一套立体声音响,格外惹眼。它那庞大外国造的电子管扩大器笨重地墩在地板上,犹如一个训练有素的甲壳纲动物那样等待着命令。在房间里其他更简朴的家具当中这套音响没办法不鹤立鸡群。它的确是一个不同凡响的存在。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就会盯上它。不过他从来没有听见它发出声音来。她不知道在哪儿能找到电源开关,而他也从未想到过碰那玩艺儿。
“我的家庭没有任何问题,”她告诉他——不止一次这么说。“我丈夫对我很好,爱我的女儿,我想我是幸福的。”她说这番话时,语气平静甚至是安详的,丝毫没有暗示出她是在为她的生活找借口。她谈她的婚姻完全是一派客观的口气,俨然在讨论交通规则或国际日期变更线。“我想我是幸福的,没有任何问题。”
那么,她究竟为什么要和我睡觉呢?他心想。他苦思冥想,但还是想不出答案来。就算是婚姻“出现了问题”,那又意味着什么呢?他有时想直接问她,但他不知道如何启齿。他该怎么说呢?“如果你这么幸福,那你究竟为什么要和我睡觉呢?”他应该这样问出来吗?他敢肯定,这样说会把她问哭的。
她哭得已经够多了。她一哭就要哭很长很长时间,但只是低声抽泣。他几乎从来弄不清楚她为什么哭。但是她一旦哭起来,就没完没了。他尽管想方设法安慰她,但是她都是哭到一定时间之后才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