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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我怕。”
领头发现手里的黄瓜越来越少,赶快自己咬上一口。他满嘴黄瓜含混不清地说:“再爬爬,大家就等着你找到可以讨饭的地方呀。”他把最后一截黄瓜扔过去,算是对小凤子的奖赏。
小风子吃下黄瓜,只好壮着胆子往上爬,爬了几步又报告说:“师傅,八千里路上没有人烟,可是一些房子里堆满了鼓鼓的麻袋,估计那是粮库。几个当兵的正在往卡车上装麻袋。”
领头赶紧问:“他们手里有枪吗?”
小凤子说:“他们统共十几个人七八条枪,枪都放在卡车边上。”
领头想了想说:“那没指望,八千里老百姓饿死了也不敢吃那粮,没准就是留给皇上吃的,我们也别想去讨要啦。小凤子,你再找找吧,山丘角落、树丛深处,仔细找找有没有灶烟。”
小凤子不得不往上爬了几步,忽然惊讶得叫喊起来。“师傅,你的师傅来了。”
领头说:“我的师傅早就饿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小凤子说:“师傅,你的师傅真的来了,还有师母,顺着我们走过的路,正向我们走过来。”
领头眨巴着眼睛,试探着问:“你是说,他们的魂魄跟着我们来了?你能看见?”
“就是呀,杏花师母走在前面,师傅走在后面,我看得清清楚楚。”
“我没有教你这个呀,你怎么能看见他们的魂魄呢?”
小凤子说:“我老是担心会跟他们一样饿死,担心得肚子直发疼,就突然看见他们了,他们说饿死以后,肚子也一直发疼。”
领头语重心长地说:“小凤子呀,他们肯定是跟着我们来要吃的呀,要是我们找不到一个可以讨饭的地方,别说我们要饿死,师傅和师母还得再饿死一次呀。”领头眼泪吧哒吧哒直往地上掉。“小凤子呀,你怎么也得帮我们找到一个有灶烟的地方呀。”
小凤子知道自己责任重大,颤抖着声音说:“我找,找。”
她一边说一边奋力往上爬,好像不再害怕了。忽然,她一只脚踩在魔绳顶上,就像刚才踩在长篙顶上一样。细细的月亮渐渐升起来,清瘦的月光轻轻地歇在人们的脸上,映出几分饿死鬼一样的恐慌和凄凉。独有小凤子,像一只幸福的小蜻蜓安歇在魔绳顶上,展翅翘尾,神游人鬼两界,享受着月色下的露水和清风。人们仰头看着她,渐渐忘丁她是一个小女孩,以为她就是在人鬼之间互通消息的神灵。
驼背老头来到领头身边,因为过于激动而有点结结巴巴地说:“拜拜拜托一件事,帮我问问小小小小小凤子,我我我我的女儿嫁到安徽,不知现现现现现在还还还在不在世……”
领头哈着嘴巴看他,等着他说出女儿的名字。
“她她她叫张张张张张张杏花。”
领头惊讶地问:“张杏花?”
驼背老头说:“是真真真真真的……”
“你这个村庄叫张家湾?”
“是呀是呀,是是是是真的。”
领头弯腰在一个布包里找了一阵,拿出一个铜片,是一个鞋拔子。“你认识这个东西吗?”
“怎么不认识呀,是我给杏花的鞋拔子呀。”
领头忽然趴在地上,对驼背老头磕了三个响头。“大爷大爷,我找你找得好苦呀。” 驼背老头将领头扶起来,要他慢慢说,细细说。“师傅临死的时候,叫我无论如何要找到你,他说你的村子跟鄱阳湖只隔着一座山,其他的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叫我见了你一定要代他磕三个响头,他说他对不起你老人家,把你的女儿带走了,没个女儿还给你。他说……”
“你的师傅就是……就是……”
“大爷,你的女儿就是我的师母呀。”
“我……我……”
“大爷,我的师傅和师母都饿死了,师母死在前,师傅死在后。师傅临死的时候,交给我这只鞋拔子,说是师母娘家的东西,叫我无论如何要把他交到大爷的手里。她偷偷离家的时候,没个东西作纪念,就随手从针线篮里拿走了这个鞋拔子。大爷,我把它还给你啦,我完成任务啦,师傅的吩咐师母的吩咐我都完成啦。”
驼背老头抚摸着鞋拔子,颤抖着声音喊了声“杏花呀……。”转脸问领头:“她是怎么死的?”
“饿的呀大爷,饿得全身水肿,慢慢的就死了。我们村差不多全报销啦,就剩下这几个人啦。”他挥挥手,划一个圈,圈起他的戏班子这几个人。然后沉重地补充一句:“那是五百个人的村庄呀大爷……”领头声音发抖无法说下去。
他们说话的时候,小凤子正在魔绳顶上翩翩起舞,像一个幸福的小精灵,随意吟咏着一支小曲。小曲的唱词是这样的:
八千里路断灶烟
三万村庄无生灵
水肿尸体土中埋
精瘦饿魂路上行
领头向小凤子叫喊:“小凤子呀,你刚才说什么,你看见我师傅和师母?”
小凤子停止歌唱,回答说:“是呀是呀,我看见他们追着我们的脚印走过来了。”
“就是杏花师母吗?”
“是呀。”
“你再看看他们现在到哪儿啦?”
“他们到了村子边上啦,磨磨唧唧不敢进来。”
驼背老头捧起鞋拔子,光洁的铜片辉映着憔悴的月光,一个小凹子盛不了饭盛不了水,正好盛着女儿杏花的魂魄,还可以加上老人的几滴泪水。驼背老头对这小凹子说:“杏花,瞧你的好下场,不听老人育……”他抽泣着无法多说。
“爹,那时年轻,太任性,让爹伤心了……”张杏花在鞋拔子里哭得抽抽嗒嗒。
“囡子呀,你咋不早点逃荒逃过来呢?逃过来了还会让你饿死吗?家里没哪个不念叨你,小石头快不行了,单单念叨的就是你呀,他在昏迷中喊你,你听见过吗?”
“爹呀,我自作主张逃掉的,哪好意思再逃回来呀……”父女俩说到痛处,双双嚎啕,哭作一团。
“哎呀好玩死了,师傅,真是好玩死了。”小凤子的喊声从魔绳的高处飘下来,像是来自遥远的天外。
“你又咋啦小风子?”师傅急忙追问。
“杏花师母进村以后,我们村里的饿鬼全都朝这边赶过来啦,说是到了杏花师母的娘家就有饭吃啦。别的村里的饿鬼听说有饭吃,也跟着朝这边跑,路上望不到头,全是饿鬼呀。这么多的饿鬼汇在一起,你不知道多好玩哪师傅。”
领头焦急地搓着双手,怜惜地说:“可怜的父老乡亲,你们到了阴间还不得吃饱吗?饿了一辈子还不够吗?可怜的人哪……”他忽然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乡亲们,这里年荒地薄,过得都不容易,我们来讨饭已经不好意思,太打搅人家了真是罪过,你们看如何是好,女口何是好……”
“师傅呀,这么多饿鬼全都到了场子上啦,他们一到就围着看戏的人要吃的。”
“罪过罪过!小凤子,你下来,咱换一个节目。”
“我要看鬼,再让我看一会儿吧师傅。”
禾场上有许多安徽口音的人在说话,他们几乎都说同一句话:“可怜可怜饿死鬼吧,可怜可怜饿死鬼吧。”
领头忽然听出了他父亲母亲的声音,于是跟着那个声音哭爹叫娘,好不伤心。忽然又听出师傅师母的声音,又追着他们好一阵哭叫。
看戏的村民一片唏嘘,都说马上要给他们供香祭饭。
小凤子又叫喊起来:“师傅呀,这附近一带的鬼也全都来了,老老少少好多鬼呀,一个个哭着叫着要吃的。”
领头又一次跪在地上,磕头拜首,轻声说:“父老乡亲们,你们快走吧,小心本地的恶鬼欺负你们,等下我讨到了饭菜,再悄悄祭祀你们,千千万万赶快逃走吧。”
禾场上,许多本地声音开口说话,他们一开口就高声大气,骂骂咧咧,甚至教训呵斥,与安徽口音的求告判然有别。
十几岁的章金宝忽然被一个鬼影拽住,鬼影呵斥说:“你爹几年不给我一口饭吃,怎么这样一点孝义都没有。”
那个鬼影通身透蓝,眼睛里闪烁着褐色光泽,个头矮矮的跟章金宝差不多,好像长期的饥饿使他缩水了。他拉着章金宝的手不敢松开,生怕孙子突然溜走了。
章金宝噙着眼泪喊爷爷,那个鬼影高兴地应答,然后哀求着说:“好宝宝,你去家里偷一只红薯给我塞塞肚子吧。”
章金宝说:“那你等着。”一溜烟跑了。
蓝色鬼影心情急切地在禾场上等候,一边等一边招呼昏头颠脑满坦场游荡的祖宗说:“你们跟我一起等着吧,我的孙子马上要拿祭饭来啦。”一下子聚集了八百代祖宗大约几十万个鬼影,他们哈着嘴巴流着涎水等着孝子贤孙的祭祀,其中有一半鬼影捂着肚子嗷嗷叫唤,好像疼痛得已经无法忍受。蓝色鬼影在列祖列宗间穿梭,温柔地抚摸着那些肚子疼的祖先的肩背,噙着眼泪说“再挺一挺,祭饭马上就要来啦。”
蓝色鬼影等了许久还不见章金宝回来,焦急地满禾场寻找。他发现章金宝正跟着魔绳往前跑,一心听着小凤子唱歌。他看见蓝色鬼影走近,赶快把手里最后一点红薯尾巴塞进嘴里, 然后埋头往人堆里钻。蓝色鬼影的手无限延长,跟着章金宝的背影左闪右闪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最后揪住孙子的衣领把他从人堆里拉了出来。
“红薯呢?”鬼影恼怒地问。
章金宝羞愧地拍拍肚子,吞吞吐吐地说:“我本来想只吃一口,就给你吃,可是吃着吃着不小心吃得太多,就不好意思给你啦。”
鬼影一巴掌打在章金宝的脸上,嚎叫着说:“操他妈不孝子孙,跟你爹一样无情无义,真是列祖列宗造多了孽……” 章金宝号啕大哭,狠狠地说:“死老头,活该饿死,你下辈子还要饿死。”
八百代祖宗都跟着蓝色鬼影围了过来,发现蓝色鬼影许诺的祭饭落空,还有力气的操起拳头就往蓝色鬼影身上砸,纷纷破口大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