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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那样。但是,她马上发现自己不仅语汇贫乏,而且思维混乱,她叙述得一塌糊涂。
她在叙述中丧失了叙述。
而这便恰恰才是倾诉。
当一个女人彻底放松时,也是她最有所依傍的时候;而一个女人,只在有所依傍的时候,才是个真正的女人。
宁虹影酣畅淋漓地进入倾诉状态。她没有了理念,所有事件均被打碎,成为片断的场景;她不再遣词造句,话语却如滔滔江水,无止无休。她只知道自己在讲着,而成功在听;至于讲的什么,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在讲而他在听。
成功投入地听着,不时重复宁虹影的某一个词句以帮助她勾通事件的连贯性。是这样,后来呢。他柔声地问着。与其说是提问,不如说是鼓励,鼓励她的倾诉。
宁虹影在成功温柔的呵护中尽情享受着她的倾诉。随着积郁于心的千情万愫,如同潺潺溪水,溅珠吐玉,缓缓而出,绵绵远去,她的思维完全松懈,她的身体也渐渐瘫软,一种从未有过的释放的快感弥漫全身。她的四肢娇弱无力,倾诉变得软语轻声,有时还近乎低语。
“睡着了,小姑娘?”
成功问。
“没有,只是,说得太多了,有一点累,只一点点。”
“那么,听我说,好不好?”
“好。”
“我得向你坦白,这些天来,我始终忐忑不安,我的心始终被负疚感吞噬着。是我太冲动,让我们的结合发生得那么突兀,我原本该明白你是有家室的,有丈夫和孩子……”
“不,不,你不要这样……”
“不,你让我说下去。直到刚才,直到你说了这许多,我才……我就像一个获得了大赦的罪人,而这个颁布特赦令的,就是你啊!我简直欣喜若狂!你瞧我有多么幸运。爱上了你,而你又恰恰可以爱我。那天,我到剧团住的宾馆去找你,并没有什么把握,只是去碰碰运气,没想到,这一碰,竟碰进运气窝里来了!想一想,这许多年,除了坐飞机没遇到空难以外,我从来没有这样幸运过。你是个好女人,这好运气是你给我带来的啊!
“你刚才所讲的一切,我不能给你指导,真的,在感情经验方面,我远不如你丰富。不过,我要说一句话,我现在这样讲,将来不管过了多少年,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还要这样讲,那就是,你是个好女人,你应该拥有爱,应该拥有爱以外丰富而美好的其他情感。你配享有它们。
“为这个,我爱你。现在爱,不管过多少年,不管发生什么事,还爱。”
“我也爱你。”宁虹影深情地说,“时时刻刻。”
她从枕头下面摸出小型录放机,打开,成功的歌声立即飘溢开来。
“听到吗?”
“这是我。”
她把录放机放置在自己耳边,将电话话筒对准录放机喇叭,然后躺了下来。
“全世界的面目,忽然改变了,
自从我第一次在心灵上听到你的步子……”
他们两个人共同听着这支歌。歌声将宁虹影托举,她的灵魂脱出躯壳,飘向她思念的远方。
她在成功的歌声中安然入梦。
就在宁虹影与马小燕进行女人对女人式谈话的那个晚上,王大均把电话打进家,听出是宁虹影的声音,脱口而出:“恭喜你啦,绝妙的表演,简直妙不可言。”
宁虹影问:“你指什么?”
“你当然明白我指什么!我的老婆被人编得乱七八糟,我还能指什么?哈哈!”
王大均笑得很古怪,似乎有些幸灾乐祸。
他说:“咱这么下去不行,我得跟你谈谈。你出来,在家里我情绪不对劲。”
宁虹影说:“不行,马小燕在这里,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王大均阴阳怪气地说:“搞完人家老公再搞人家老婆,你给我留点脸行不行?”
宁虹影气得嘴唇直哆嗦,说不出话来。
从此一整晚,王大均没再露面。
新城商界联合在香港举办展销招商会,邀请《新城日报》派记者随团采访,王大均便撺掇马小燕去。马小燕是文书,采访任务本轮不上她,更何况是去香港这样的美差,自然乐不可支。还是王大均手眼通达,硬是给她要来了一个名额。两个人兴冲冲飞去又飞回,再进新闻部办公室的时候,王大均的脸上就多了几分得意之色。
王大均与每一位同事寒暄,送给他们小礼品,香港街头廉价的皮带和民航赠送的指甲刀。王大均在宁虹影的电脑台前未作停留,对宁虹影的存在视而不见。几乎全新闻部的人都看到了这个细节,这对夫妻的矛盾已接近公开化。
马小燕把一只黄铜色小马车送给宁虹影。小马车式样古典,制作也还精细,一匹小马拉着一辆双轮带篷小车,与18世纪欧洲贵夫人的马车很相近。马小燕尖尖食指在车篷顶上一摁,“嘭”的一声,篷顶竟窜出一束火苗,原来是只打火机。
宁虹影笑着说,我要这个干什么,我又不会抽烟。马小燕连连去摁,火苗一窜一窜,一束比一束高。宁虹影又说,看着了火,怪吓人的,我不要。马小燕显得有点尴尬,说玩呗,哪里就着了火,你不摁它,当个摆设,我看也挺好的。宁虹影好一阵打量,看这个东西怎么当个摆设。她先把它摆到电脑主机上,颜色不协调,样式也不伦不类,又取下来。看看马小燕,马小燕正直勾勾地望着她。她觉得哪儿有点不对劲了,想了想,又想不出来,只好把小马车摆到一张贺卡后边,算是收下了这份礼物。
宁虹影有采访,她走到车库去开红色捷达,打着火,刚要启动,王大均挥舞着手臂跑过来。他张开双臂拦住捷达,从右边打开车门,一屁股坐到副驾驶的座位上。
“瞧我给你买了什么。”
王大均张开右手五指,掌心现出一只小布袋。他小心翼翼地拉开拉锁,从里边拈出一条金光灿灿的项链。
“足金,还是周大福店的,香港名店。”
王大均讨好地说。
宁虹影脸上却淡淡的。
“我不会要,这你知道的。”
王大均冷笑道:“你也甭撇清了。是,你是跟韩其祥没事,那封‘告全社同事书’纯属瞎掰。不过,这些天我也看出来了,你心里,已经有了别人了。这个人是谁,我现在还不能知道,但我敢肯定,你就是心里又有了人了!你们的关系到了哪一步,我也还不清楚,可这个人确实存在!就是这个人挡在你我之间。”宁虹影反问道:“你和我之间?你和我之间还有什么?”
“怎么没有?我们有妮妮,有10年夫妻生活,你总不能一笔勾销吧。说实在的,分开这么多天,我反而越来越离不开你。虹影,这次在香港,我多想你,多想要你……我不管你跟那个人怎么样了,你们在一起也好,你们上过床也好,我都不在乎。我只求你,虹影,回来吧。”
“这不可能。”
“为什么?为什么不可能?因为那个人吗?是不是?你说!你说!”
“让我说真话?”
“说!说真话!”
“因为你。”
“我?我怎么啦?我王大均怎么啦?宁虹影,你现在翅膀硬啦,不是10年前的小实习生啦!你是个专栏作家啦!告诉你,我王大均还是王大均,我照样‘倚马可待’,照样有光明的前途!并且,照样能让女人获得快感!告诉你吧,宁虹影,那封‘告全社同志书’就是我写的,就是我用倚马可待的速度写成的。人说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怎么样,10年了,我王大均才气不减当年。而且,我略施小计,就能让他韩其祥栽跟头,就能让他名誉扫地!”
“原来是你。让韩其祥名誉扫地,你牺牲的是我。真该感谢你。”
“哼!已经丢失了的东西,还怕再丢失一回吗?再告诉你吧,宁虹影,你为什么离开我?不就是为了我和你做爱时我叫出了马小燕的名字吗?那已经不算什么啦。在香港,我已经,已经把它做成了事实啦。不过,马小燕可比你差远啦,那是死木头一根。真不明白这些年韩其祥怎么跟她过的。哈哈……”
王大均歇斯底里地狂笑。
宁虹影打开副驾驶座位旁的车门,对王大均说:“出去!你出去!”
王大均狂笑着,转身来抱宁虹影。宁虹影脚下用力,捷达怒吼一声,冲向前去,同时,她抓住王大均的左肩,奋力一推,于是,就在捷达猛冲向前的那一刻,王大均跌下车去。捷达敞着车门就冲出车库,只听一声刺耳的怪响,车门在车库的墙壁上留下一道喷着火星的划痕。
“宁虹影,你不要太绝情!”
王大均从地上爬起,冲着捷达的背影大叫。
在与成功的通话中,宁虹影谈到了那幅吻痕的拓片。
与成功通话,成为宁虹影生活中最重要、最美好的事情。只要成功在北京,他们每天都会通话。或者他打过来,或者她打过去。
成功尽量避免将电话打进宁虹影的家里或她的办公室,而是更多地选择她驾车的时间,因为这个时间里她总是独自一人的。小姑娘,正在哪条路上跑着?她便告诉他,她此刻在哪里,要到哪里去,去做什么事情,路况如何,心情如何,要做的事情进展如何。凡是她的事情,他都想知道,不管她开车到哪里,他的电话都会跟踪而来。渐渐的,他几乎熟悉了新城所有的街道及这座城市的重要建筑,他说,假如不做外交官,他可以做一个很好的导游,引导外国游客遍游新城。这是一个暗示,宁虹影立即读懂了它。她说,他会成就为一个全新城最好的导游,因为他不光有对新城街道的了解,还有对全世界风光的了解。在这一点上,任何导游都不如一个外交信使来得便利。
宁虹影想拨通成功的电话却不很容易。他总是来去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