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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从松雪斋到鸥波亭(3)
当德清山中的赵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在松雪斋门口搔首弄姿。与此同时,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异族王朝的国家机器也开始了它最初的运转——所幸基本沿袭的还是标有“儒家”“程朱理学”的前朝的旧辙。机会与运气有时就是那么充满神奇色彩不召自来。几乎就在赵赠诗当地最高行政长官蒙古人夹谷之奇,委婉表示自己有意于效忠新朝的当天,两千里外的皇帝忽必烈在历经艰难基本平息了来自家族内部的连年战争后痛定思痛,终于力排众议,作出了一项在当时看来也许不无冒险的大胆举措:即立汉法文治为国策,大量起用汉人中的才干卓异者进入各级政府权力部门,辅助蒙古官员一同治理国家。对于宋亡后一直被排斥在主流政治之外的汉族知识阶层中的那些跃跃欲试者,这显然是个令人欢欣鼓舞的消息。由于选拔出真正的、品学俱臻上乘的人才是此事成功的关键,一位此前降元多年,深蒙宠信的名叫程钜夫的行台御史于是再次受到重用,被委以负责每年向朝廷提出推荐名单,并按图索骥将人带到皇帝跟前接受面试的重任。从历史角度来看,这一政策对当时大病初愈寒热无间的国家肌体无疑起到了镇静剂与营养液的作用。一大批曾侈谈气节、精神、义理的隐士于是纷纷从山中林下走出,争先恐后加入了庞杂浩荡的候选者的队伍。至此,犹如枯木逢春、葵花向日,架设在松雪斋与大都行辕之间的通行障碍看来已全部拆除。
生活在一个异族统治的时代里作为前朝遗民的复杂感受是很难向后人描述的,尤其是以这些人中精神表率著称的知识阶层。他们既对西风残照里的宋家陵阙满怀依恋与哀痛,同时又不甘心于自己的一身所学抱国无门,就这么烂在肚里。故国情思与现实人欲与其说形格势禁,不如说更多时候却是以一种相互纠缠、混杂、恩怨难分的形式表现出来的。直到忽必烈的人才总监程钜夫访贤的车辎浩浩荡荡停在西子湖边,他们中的某些识时务者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几年来费心构筑的精神平台,在物质引诱面前是那么不堪一击。这方面元人杨瑀《山居新话》里的一个笑话很有典型意义:“昔有德音搜访怀才抱器、不求闻达者,有人逢一书生,奔驰入京,问求何事,答曰:将应不求闻达科”。另外元初诗人陈绎某次因事到北京出差,也曾看见许多先前号称隐居林下的名士拥挤在东长安街两傍的小客栈里等候选荐,因而深有感触,写下“处士近来恩例别,麻鞋一对当蒲轮”这样极尽嘲讽的诗句。这其中比较著名的有留梦炎、高彦敬、方回等南宋旧臣,他们后来分别成为新政府枢要部门的重要官员。
一向讲究运筹帏幄,自重身份的赵显然不该被划入上述诗句讥讽的范围之内。综合现在所能找到的文献史料,赵的出仕实际上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其中的第一个契机发生在至元十九年初,由于与当时担任浙西道提刑按察使的夹谷之奇良好的私人关系,后者经努力后曾为他在翰林国史院弄到了一个编修的位子。但赵毅然拒绝了这一好意显然并非事关名节,而是这个职务与他内心的政治理想相比实在太微不足道了。《宋史翼》中也谈到是年年底赵“闻天台杨叔和急公好义,子昂转入天台依杨氏”,半路上意外为元兵所获,被带到初次下江南访贤的程巨夫面前。由于看到这位皇帝身边的红人对自己自负的才名实际上并无多少了解,生恐再次受到委曲的赵不得已以“尧、舜在上,下有巢、由,今孟罟幔ǔ錾┮盐ⅰ⒒溉菽澄病⒂伞币环视氤讨苄螅邦曳蚋衅湟澹椭薄#叫脑础端问芬怼U匀艋执罚┤缓笫虑橛终饷垂チ思改辍V猎昵锾欤谒裳┱懈呒鄞邸⑽式蛭奕说恼钥吹酵兄腥艘逊追兹喂倬┦Γ约旱那俺桃廊灰黄烀#榧敝虏幻饷罴破娉觯环匆酝刂甏玫谋J夭呗裕计灯党龌鳌K直鹕鲜臼「魑痪右蛘咭缶偌觯裁础按悍绮慌鳎芗男摹保裁础笆缂剩祷旆绯尽薄S种鞫钪俦鍪詹氐耐豸酥睹呤程诽獍稀F渲谐嗖采险螅倘缰匕髡ǖ畛安嗄康哪瞧摹睹魉嗦ゼ恰罚歉艘恢滞耆沓鋈チ说母芯酢A幌蛐⌒奈ふ陨缴娜蔚辣螅谒墩悦项系年》一书该年条下,也不得不记上“元廷于雁北筑圆营屯兵,孟蠲弧魉唷矣小睹魉嗦ゼ恰罚淘⒐Φ隆闭饷匆槐省5比唬潞笾っ髡缘恼庑┡υ谙质敌Ч峡梢运迪嗟背晒Γ颐墙行铱吹剑诖文昃实塾是盏愕囊雒ド希缘拇竺押杖辉谀俊0ㄋ奈褰惴蛘攀Φ溃淙坏笔币涯杲迨尤灰哺P歉哒眨呈拼钌狭吮愠怠! �
京师的二月在风沙与柳絮中犹如政治舞台上复杂、明暗不定的深色背景。公元一二八七年春天,两个彼此知名已久,且互有所图的人物——七十三岁的忽必烈与三十四岁的赵孟睢诤貌蝗菀仔断旅褡濉⒔谝逭饫嗔钏蕉寄衙馔吠吹闹馗汉螅沼谠诒本┑幕使谛廊幌嗉>荨对贰ふ悦项传》所载,当“才气英迈,神采焕发,如神仙中人”的赵由程钜夫引带到皇帝面前的那一刹间,后者显然为眼前这位赵宋王孙儒雅、高贵的气质深深打动了,以至当场表现出高兴过了头的孩童那样的任性与失控。不仅当即将赵亲热地拉到自己身边,甚至还让他坐在右丞相叶李的前面。接见过程中又吩咐侍从安排纸笔请他代草诏书,以便有机会当场验证一下仰慕已久的赵的笔墨文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