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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
“特别是为了你儿子。”
“同时也为了你?”
“那也是的,当然。”
“我呢?我可包括在很多人里边?”
我想说“包括”,但未能顺利出口。她摘下深绿色太阳镜,又转念戴回。
“跟你说,我本不想轻易说出口来——见不到你,对我是相当痛苦的。”
“对我当然也痛苦,若是能长此以往就好了。但这不是正确的事。”
她大大地吸一口气,吐出。
“正确的事,到底是什么事?能告诉我?老实说,我可是不太明白什么算是正确的事,不正确的是什么事例还明白。正确的事是什么事?”
对此我也回答不好。
看样子她就要哭出来了,或大声喊叫,但总算在此止步,只是两手紧紧抓在方向盘上。手背有些发红。
“还年轻的时候,很多人都主动跟我说话,给我讲种种样样的事情,愉快的、美好的、神秘的。可是过了某一时间分界点之后,再也没人跟我说话了,一个也没有。丈夫也好孩子也好朋友也好……统统,就好像世上再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有时觉得是不是自己的身体都透亮了,能整个看到另一侧了。”
她把手从方向盘上拿开,举在眼前。
“不过跟你说这些也没用,你肯定不明白的。”
我开始搜肠刮肚,但找不出话语。
“今天的事实在谢谢了。”她改变想法似的说道。此时她的语音已差不多恢复了平日的镇定。“今天的事,我一个人怕是处理不来的,因为心里相当不好受。幸亏有你赶来,非常感谢。我想你肯定能成为一个十分出色的老师,现在都差不多的了。”
我琢磨她话里含不含有挖苦意味,想必是含有的。
“现在还差得远。”我说。
她略赂现出笑意。我们的交谈就此结束。
我打开助手席的车门下车。夏日星期天的下午,天光明显淡了下来。我有些胸闷,一接触地面,脚底感触竟很奇妙。本田发动了引擎,她从我个人生活的疆域里撤离了,永远永远,大概。她放下车窗轻轻招手,我也举起手。
回到宿舍,我把被汗水弄脏的衬衫和内衣投进洗衣机,淋浴,洗头,去厨房把没做完的午饭做完,独自吃了。之后缩进沙发,想继续看已看开头的书,但五页都没能看下去,只好作罢,合上书想了一会儿堇,又想投下脏水河的仓库钥匙,想紧紧抓在本田方向盘上的“女朋友”的那双手。一天好歹过去了,剩下来的是未经梳理的思绪。淋浴冲了那么长时间,可我的身上仍有烟味儿纠缠不去,而且手上竟落下了一种就好像拼命撕裂有生命物体的活生生的感触。
我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吗?
我不能认为自己做的是正确的事,我只是做了对我本身需要做的事。这里边有很大差异。“很多人?”她问我。“我可包括在很多人里边?”
说实话,那时我所考虑的,不是很多人,仅仅堇一个人。那里存在的,不是他们,也不是我们,只是不在的堇。
在希腊小岛港口分别以来,敏还一次都没跟我联系过,这很有些异常,因为她保证说情况明了也好不明了也好,都一定就堇的事同我联系。不能认为她已把我这一存在忘得一干二净,而且她也不是一时随便敷衍那类性格的人,想必是由于什么缘故而没找到同我联系的手段。我打算主动打电话过去,可是仔细一想,我连她的姓名都不知道,公司名和事务所地点也不晓得。堇根本没给我留下具体联系方法。
堇的房间电话一段时间里仍是那个录音电话上的口信,不久就接不上了。我考虑是不是该往堇父母家打个电话,却又不知道电话号码。当然若弄到横滨市行业分类电话号码簿,找到她父亲的牙科医院,应该可以联系上,但我又没心思如此操办。去图书馆查阅了八月份的报纸,社会版以很小的篇幅登载了几次关于堇的报道:说希腊一座小岛上一个二十二岁的日本女游客下落不明,当地警察进行搜索,但一无所获,现在也一无所获。如此而已。我不知道的什么也没写。海外旅行当中下落不明者不在少数,她不过其中一个罢了。
我不再跟踪消息报道。无论她失踪的原因是什么,也不管后来搜索进展如何,有一点是清楚的:如果堇回来了,敏无论怎样都会跟我联系的。对我来说这点至为重要。
九月终了,秋天倏忽过去,冬日来临。十一月七日是堇第二十三个生日,十二月九日是我第二十五个生日。辞旧迎新,学年结束了。胡萝卜那以后没闹出什么问题,升入了五年级,转去新班。我没再同他谈起扒窃事件,因为我觉得从他的表现看大概已无此必要。由于换了班级,我同“女朋友”见面的机会也没有了。无论对我还是对她,我想这都是值得庆幸的事,毕竟一切都已成为过去。但我还是有时想起她肌肤的温煦,好几次差点儿打电话过去。那种时候使我悬崖勒马的,是那个夏日午后留在我手心的那把超市仓库钥匙的感触,是胡萝卜小手的感触。
我不时在什么东西的触动下想到胡萝卜。不可思议的孩子——每次在学校相遇我都这样想,不容我不这样想。那细长而乖顺的脸庞后面到底伏藏着怎样的想法呢?我无法准确推导。但无疑他脑袋里有很多念头缠来绕去,而且一旦有必要便迅速而稳妥地采取行动的实战能力,这孩子身上也是有的,那里边甚至能使人感到某种深思熟虑。那天午后在饮食店直截了当地向他说出自己的心事应该是做对了,无论对他,还是对我。比较说来,更是对我。他——想来也是怪事——当时理解了我、接受了我,甚至饶恕了我,在一定程度上。
我思忖,胡萝卜那样的孩子今后将度过怎样的日日夜夜(仿佛永远持续下去的成长期)而长大成人呢?想必是件痛苦的事,想必痛苦的事要比不痛苦的事多得多。我可以从自身体验预测那痛苦的大概。他将爱上一个人吧?也会有人顺利接受他的爱吧?当然,现在我在这里再想也没用。小学毕业出来,他将走向同我不相干的更广阔的天地,而我仍将怀抱着我自身应考虑的问题。
我去唱片店买来伊丽莎白·施瓦茨科普芙唱的《莫扎特歌曲集》,听了好几遍。我爱其中美丽的静谧。一闭上眼睛,音乐便把我领去那个希腊小岛的夜晚。
堇留给我的,除了若干历历如昨的回忆(当然包括搬家那个傍晚我所体验的汹涌澎湃的性欲),也就只有几封长信,以及一张软盘。我一次又一次读这些文章,甚至可以默诵下来。而且只有在重读它们的时间里,我才能够与堇共度时光,心灵同她息息相通,我的心因之受到无比温存的抚慰,就像从夜幕下驶过无边荒野的列车窗口望见远处农舍的小小灯火。灯火一瞬之间便被身后的黑暗吞噬了,但合上眼睛,那光点仍在我的视网膜上淡淡停留,停留了好一会儿。
夜半醒来,我下床(反正睡不着)沉进单人沙发,一边听施瓦茨科普芙,一边回忆那座希腊小岛,如静静翻开书页那样回想那一幕幕场景。美丽的无人沙滩,港口的露天咖啡馆,男侍后背的汗渍。我在脑海中推出敏端庄的侧脸,再现从阳台上望见的地中海的粼粼碧波。广场上持续伫立的可怜的穿刺英雄。子夜从山顶传来的希腊音乐。我真切地记起音乐的奇异回响,记起被那遥远音乐唤醒时涌起的天涯沦落之感,记起那仿佛某种尖刺刺的东西悄悄地久久地刺穿麻木身体般的捉摸不定的午夜痛楚。
我在沙发里闭目片刻,睁开,静静吸气,吐出。我想思考什么,又不想思考什么,而二者之间其实并无多大差别。我无法在事物与事物之间、存在物与不存在物车间找出一目了然的差异。我眼望窗外,直到天空泛白,云絮流移,鸟鸣时闻,新的一天起身归拢这颗行星的居民们的思维残片。
在东京街头我看到过一次——仅一次——敏。那是堇消失大半年后的三月中旬一个乍暖还寒的星期日。天空阴云密布,沉沉低垂,眼看就要下雨的样子。人们从早上便准备好了雨伞。我有事去中心区一个亲戚家,途中在广尾明治屋十字路口附近发现了行驶在拥挤路面上的深蓝色“美洲虎”。我乘出租车,“美洲虎”沿左侧直行车线行进。我所以注意到这辆车,是因为开车的是一头漂亮白发的女性。一尘不染的车身的深蓝与她的白发,即使远看也形成鲜明对比。因我见过的只是黑发的她,将印象重合在一起多少花了点时间,但那毫无疑问是敏。她同以前一样妩媚动人,一样清秀脱俗。头发那令人屏息敛气的白,漾出一种使人不敢轻易接近的、堪称神话的凛然氛围。
但车里的女性并非在希腊小岛港口向我招手的女性。虽然不过时隔半年,但她已判若两人。当然头发颜色不同这点也是有的,但不仅仅如此。
简直是蝉壳——这是我对她的最初印象。敏的形象使我想起人们全部撤离后的空屋。某种至关重要的(如龙卷风一般摧枯拉朽地吸引堇、并拨动渡轮甲板上的我的心弦的)东西已离开她身上一去不复返了。其中剩下来的最重要的意义不是存在,而是不在。不是生命的温煦,而是记忆的静谧。头发的纯白使我联想到无可避免地经受岁月漂白的人骨的颜色,以致好半天我都无法顺利吐出深深吸入的气。
敏驾驶的“美洲虎”时前时后地在我乘坐的出租车旁边行驶。她没发觉我就在近旁盯视自己,我也未能打招呼。不知说什么好,“美洲虎”车窗关得严严实实,何况敏正双手握着方向盘,笔直地挺起身子全神贯注目视远处。大概在深思什么,也可能在谛听车内音响装置淌出的《赋格技法》。她自始至终保持雪一般冷峻的神情,眼睛都几乎不眨。俄顷,信号变绿,深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