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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俊义到了自家门口一望,门灯点得烁亮,门凳上坐了几个家人。他们怎么到这一刻还不睡的?因为今天是中秋佳节,一个个都多喝了杯把酒,吃过之后不想睡,就坐在这块谈谈。这几个家人都是新来的,还全是外地的,一个个都认不得卢俊义。卢俊义也认不得他们。这几个小伙以为进了卢府,了不得了,连说话的腔调都变了,都撇起二八京腔来了:“老哥。”“岂敢。老哥。”“今天吃得不错。”“是啊。”正在这块谈着,卢俊义一声喊:“接马——,”这是玩惯了的哎,主人翁到了门口,一声啊接马,门里的家人就出来接马了。这几个小伙认不得卢俊义,麻里木足,坐在这块动都没有动。“哼!老哥!”“岂敢。老哥。”“这个杂种蛮喊乱叫的,把这一匹马停在我们门口,如果马把马粪屙下来,我们就对不起他了,叫他拿衣服兜了走!”“对!叫他兜了走!”卢俊义一听:“啊?”奇怪了。这些人是哪块来的呀?我认不得嘛。嘴里说的话多犯嫌啊!卢俊义不晓得,现在卢府老的跑了一大半了,这些小伙全是新来的。就在这个时候,门房里头有个人听见了。哪一个?李祥李老爹。
李老爹怎么没有走的呀?李祥有李祥的想法:我如一走,狗男女就更加猖狂了。我是卢府的老人,我在这个地方,他们到底畏我三分哩。我偏不走,我偏要等,哪怕等到死都是要等的,说不定我能有这个福气,有一天把老主人、小主人等同来。所以他下决心不走。李老爹正准备收拾睡觉,忽然听见外头喊:“接马——!”咦,好象是老主人的喉咙嘛。哎,说不定是的呀,今天是中秋佳节,老主人特地赶回来过节。让我来望望看。李祥跑出来一望,啊咦喂,这一欢喜不要问了,果然是老主人骑在马上。再望望这几个小伙,正在这块玩二八京腔哩。“呔!”“啊,啊呀!是李老伯。”“老伯,还老叔哩!我问你们啊,你们在这块做什么?”“没有事啊。”“你们可晓得外头来的是什么人啊?”“外面来的……不知道啊。”“你们的耳朵里大概有东西堵住哪!啊?你们听不见啊?外头喊你们接马!”“他是谁?”“蛇(谐“谁”),还百脚蜈蚣哩!他是我们卢府的主人!”“什么,是主人?”“嗯!”“主人不是在后面上房里吃酒吗?”“呸!你个囚攮的!你大概是睡着了!在后头吃酒的是主人啊?他是狗头李固哎!你代我把眼睛睁开来仔细看看,这位才是真正的主人哪!”“什么?他才是真正的主人?”“嗯。还不快些出去接马!”李祥带了两个小伙走到马旁:“主人!”“哦呀,老人家。”李祥上去把主人手里的偏缰接过来。旁边的这个小伙见李祥接马了,他就准备来接红毛鞭杆了。卢俊义把他一望;你个囚攘的!刚才我喊接马,你不但不来接,嘴里还七个八个的。这一刻你想来接红毛籐鞭杆,旁的东西都能给你。这根红毛籐鞭杆就能给你了吗,我马上要到上房里头去捉狗男女。我用不着看他们睡在一起,只要看见他们面对面坐在那块吃酒,我就拿这根红毛籐鞭杆,甩起来一鞭子,结果他们两个人的性命。卢俊义不想把马鞭子给他,加之刚才又是一肚子的火,就用鞭杆的头子在这个小伙的左肩头上微微地一点:“嗨!”啡!就这一点,“啊唷喂!”轰!人朝后头一仰,一个跟头倒下去了。不单是这条左膀疼,左边半边身子都不能动了。随后这个小伙有一阵哼哩。赶紧吃药,贴膏药,唔,起码要过十朝半月,这条膀子才能动哩。是不是好了?没有好。从此以后带了患了,逢到阴天下雨,这边肩头就酸疼。卢俊义腿一挥下马,李祥把这匹马牵到马房里头去。马鞍上的那个包裹,随后有人送到上房里去,就不在我书中交代了。卢俊义拿着红毛籐鞭杆,踏踏踏踏……直奔后头内宅。
跑到内宅角门口,只看见角门开着,里面灯火辉煌。卢俊义右脚一抬,跨进了角门,身躯就往前头一倾。人走路都是身躯随着脚步子往前倾,诸位如不相信,不妨试试看。如果脚朝前头跨,身子不动,非仰了跌下来不可。卢俊义右脚跨进了角门,身躯往前一倾,头才进了角门,哪晓得有个人看见了。哪一个?上房里的一个粗使妈子。就在角门旁边墙角这个地方,有张小板凳,板凳上坐了个粗使妈子。不管是好天阴天,刮风下雨,每天早上角门一开,这个妈子旁的事情不做,就端一张小板凳朝角门口墙角这个地方一坐。遇到下雨下雪就打把伞,每天有二两银子的赏号拿。为什么事要叫她坐在这个地方呢?因为狗头李固现在直接就住在上房里头了,贾玉姣这个贱婢聪明,她生怕卢俊义万一突然回来,他们措手不及,那就糟了,所以就叫这个妈子从早到晚坐在角门口看门。卢俊义不回来便罢,卢俊义如回来,她就喊一声,李固在后头听到她喊,就赶紧溜了。只要李固溜掉了,撒手就不为奸,卢俊义就不能奈何她怎样了。这就叫捉奸要拿双,捉贼要拿赃。今天是中秋佳节,生怕卢俊义也赶家来过团圆节,老早就叫这个妈子坐在这个地方了。这个妈子一直等到这一刻,已经有点萎困了。要和往日,角门早已关闩下锁了,因为今天过节,到这一刻还没有关门,只好在这块等。这个妈子忽然看见有个人进角门,把这个人的脸一望,是卢俊义。妈子赶紧朝起一站,直朝后头奔。嘴里这一声喊,都喊岔声了:“不好了!员外回来了——!”卢俊义一听:啊?不由脚步停下来了。这话我就不解了。我回来,这个妈子应该高兴,应该欢喜,该派要喊“好了,员外回来了”,怎么喊“不好了”?员外再一想:噢,明白了。一定是狗头李固这个畜生这一刻正在里头,这个妈子是在这块望风的。哎,我不能停,我如果一耽搁,说不定这个畜生就跑掉了,我就捉不到他了。卢俊义就跟着这个妈子直朝后头跑。
后头是什么情形?第三进灯烛辉煌,在堂屋的当中摆了一席酒。这一席酒只有两个人吃,首座是李固,对面是贾玉姣。其他的妈子、丫头都在旁边侍候。檐口没有上槅子,现在是秋天,不无都有点风吹到堂屋里来。贾玉姣生怕风把李固吹出病来,上槅子又嫌闷人,就叫人在檐口挂了一道帘子。帘子挂起来,既透气,又不闷人,还又挡风。你看贾玉姣欢喜李固欢喜到什么程度,真正爱到命眼子里去了!有他在面前,不晓得怎么这么快活的,连妈子、丫头代李固斟酒,她都不高兴,非要她亲自来斟酒,亲自来敬肴。贾玉姣今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李固呐,不晓得什么缘故,这两天老是神魂不定。坐卧不安。尤其是今天,这一刻也在席上,眉头皱着,脸苦着,嘴里不住地在这块叽咕。贾玉姣代他斟了一杯酒:“吃唦。”“没得命了——!”“哎,今儿是过节啊,你嘴里头不干不净的呀,不作兴这样子啊。就是在平时,也不能瞎说。你坐下来,不是发呆,就是喊没得命。左一个没得命,右一个没得命,我代你愁哪,你总有一天要喊到坏时辰上哪!吃酒唦。”“噢,噢噢。不晓得是什么玩艺,我这几天心里头老是觉得不安。”“不要疑神见鬼的。”“不是旁的哎,我就怕卢俊义家来。”“不得家来哎,告示上了墙咧!再说,即使他家来,还有我咧!”“哎,是的哎,有你哩,就怕他回来的时候,他手一抬,我就扁了,你也散了。”“不要瞎说八道的!吃唦。”“噢,噢噢。”两个人正在说着,忽然听见前头妈子一声喊;“不好了!员外回来了——!”狗头李固本来心里就怕,听到妈子这一声喊,“啊唷喂!没得命了——!”吓得魂不附体,周身都软了,摊在椅子上头。你不要看贾玉姣是个女流,胆大哩,听到这一声喊,不慌不忙,望着狗头李固:“走——唦!”叫他走。哎,你走了就没事了,撒手就不为奸。狗头李固刚才就跟被雷打昏了一样,被她这一提醒,二火药吃下去了,明白过来了,赶快站起身,踏踏踏踏……兔子是他的孙子,直往后头奔。内宅的前后都有角门,卢俊义在家的时候,后头的角门都关着,卢俊义离家,李固回来之后,贾玉姣就叫人把后头的角门开下来了,特为准备给李固溜的。狗头李固溜出了后头角门,就直奔大门。要朝大门外溜。才跑到大厅的厅口,正巧碰到李祥李老爹。李老爹晓得主人到后头去捉奸了,今天要热闹了,特为把一些家人喊得来,叫他们把大厅上的灯火全点起来,准备让主人来审问狗男女。正在这块忙着,忽然看见狗头李固急匆匆跑来了,李祥晓得坏事了,主人到后头大概扑了个空,李固溜掉了。我既看见也,不能让他走!李祥走上去:“你个囚攘的!不要走!”就伸手来抓他了。你不要看李固平时没得劲,哪晓得人到了要命的时候,不晓得哪块来的这股力气的。“你代我滚远些!”说着就把李祥朝旁边一推,踏踏踏踏……奔掉了。李祥到底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被他这一推,跌跌冲冲,好不容易才站稳了,没有跌得下来。“�